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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梦醒时 小满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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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听见虞岁晚说她爹这一顿饭三年都没赶上,脸一下拉了下来。
她抱紧怀里的白蚕,认真替父亲辩解:“我爹只是出门送衣裳,又不是不回来了。娘说过,等粥煮好,他也就到家了。”
树下的妇人听见这话,仍低着头穿针,温声接了一句:“你爹做事总忘时辰,咱们再等等。”
这句话显然已经说过许多遍。小满听完便安了心,挨着母亲坐下,还把白蚕放到膝上,摘了片最嫩的桑叶喂它。
虞岁晚没有再问,只进灶房揭了锅盖。
锅里清水晃荡,几粒米沉在底下,灶火烧得红亮,木柴却连个焦边都没有。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又捞起那几粒硬邦邦的米,回头招呼小满:“你娘这锅粥有些费柴。再煮三年,兴许能煮出半碗米汤。”
小满忙跑过来夺下木勺:“你别乱动。娘身子才好些,做饭慢一点怎么了?”
虞岁晚顺势松手,又摸了摸案上的面团。面是冷的,菜叶切到一半,刀口还带着三年前的水珠。就连窗外那只知了也叫得十分卖力,只是翻来覆去,永远是同一声。
她装作没听出来,往灶门前一坐:“成,那我帮你添把火。总不能叫你爹回来以后,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小满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当真没有再说什么怪话,也蹲下来往灶里塞柴。两个人守着一锅煮不开的粥,倒真像是在等一个晚归的人。
过了一会儿,虞岁晚随口问道:“你爹平日在家也下厨?”
小满嫌弃得十分自然:“他做得难吃。粥不是稀得照得见人影,就是稠得能立筷子。上回还说给我买肉馄饨,端回来一看,就多了两粒葱花。”
虞岁晚忍不住笑:“这事他方才也提了。他说今日只要你肯醒,肉给你添双份。”
小满手里的柴掉在了地上。
她很快捡起来,低着头嘟囔:“你又骗我。我爹才出门一会儿,怎么会同你说话?”
虞岁晚没急着解释,只往她身后指了指:“那你听听。”
院门外果然有人在喊小满。
声音隔着厚厚一层什么,闷得不大清楚,却是顾成无疑。他先说铺里还有三件衣裳没交,又说后院那盆花蔫了叶子,末了还惦记着肉馄饨,絮絮叨叨半天,没有一句像什么唤魂的咒。
小满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怀里的白蚕察觉不对,张口吐出细丝,先缠住她的手腕,又往门缝爬。院外的声音立刻淡了下去。
虞岁晚伸手弹了弹它额上的青点:“人家父女说话,你堵什么门?小满喂你这么多桑叶,不是让你把她裹成茧的。”
小满立刻护住白蚕:“小白是怕我难过。娘病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是它陪着我。现在娘好不容易好了,它当然不想让你把我们拆散。”
虞岁晚坐回灶前,拿火钳拨了拨那堆永远烧不短的柴:“我看出来了,它不是坏,就是有点傻。你想娘,它便给你一个娘;你怕家里变样,它连锅里的米都不敢煮熟。可日子若一点都不变,跟把人关进箱子里有什么两样?”
小满咬着嘴唇不说话。
虞岁晚也不逼她,反而从袖子里摸出早上剩下的一小包糖豆。她自己先吃了一粒,觉得还能入口,才往小满面前递:“要不要?梦里别的东西吃不进肚子,这个兴许能尝出味。”
小满原本不想接,闻见甜香后还是捏了一粒。
糖豆刚入口,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这三年里,娘每日都给她熬粥、蒸糕、煮糖水。她看得见热气,闻得到香味,却从来没有真正尝到过。
小满攥着糖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我若醒了,娘是不是又要不见?”
虞岁晚没有拿好听的话哄她,只道:“你娘三年前便走了。眼前这个,是小白把她留下的话、做过的事,还有你记得的样子,一点点织起来的。”
她怕小满听不明白,又指了指树下的妇人:“她知道你十岁时爱穿哪件衣裳,却不知道你十三岁长了多高;记得你爹总忘剪灯芯,却不知道他去年摔伤了哪条腿。不是她不疼你,是这个梦只能记到这里。”
小满捧着糖豆,慢慢走到树下。
妇人仍在绣那只小蝴蝶。同一个针脚,穿过去,又穿回来,枕面上的翅膀始终没有多出半分。
小满蹲到她跟前,仰头说道:“娘,我已经十三岁了。去年冬日我发高热,爹把药熬糊了三回,后来还是林姨过来帮忙。爹去请郎中时掉进沟里,右腿上留了好长一道疤。”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可也只停了一下。
她重新低下头,仍是那句:“等入了秋,娘给你做件新衣。”
小满忍了许久,终于扑进她怀里哭了起来。
白蚕急得沿着小满的衣袖往上爬,细丝一圈圈缠住母女两个。虞岁晚没有去扯,只在一旁说道:“让她哭吧。想娘哪有不哭的?你总怕她难过,什么都替她遮住,最后她连一句舍不得都没地方说。”
白蚕伏在小满肩头,触须轻轻发抖。
梦外的红线也在这时骤然绷紧。
顾成见线勒进晏知还腕间,急得脸都白了:“是不是里面出事了?虞掌柜进去前说,线冷了便要拉她回来。”
晏知还握住红线,没有立刻硬拽:“线虽紧,温度却还在。她正在梦里碰到要紧处,此时将人拉回,前面的功夫便全白费了。”
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小满,又对顾成道:“你方才说了许多铺里的事,却一直避着续弦。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你若还只挑轻松的讲,她在里面也不敢出来。”
顾成面露难堪,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想让她忘了阿兰。只是林娘子要进门,我怕屋里还摆着亡妻的东西,她心里不舒坦,才想着先收起来。小满问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再提她娘,我那时忙着裁布,随口说了句,人总得往前过日子,哪能天天守着死人留下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听出了不对,抬手给了自己一下:“我真是混账。孩子听见这话,心里该多难受。”
晏知还没有跟着骂,只把红线在掌心重新绕稳:“后悔的话等她醒了再说。你现在把真正的打算告诉她,别再叫她猜。”
顾成俯身握住女儿的手,终于不再躲躲闪闪:“小满,爹是想娶林娘子。不是因为忘了你娘,也不是有了新人便不要旧人。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你跟着也吃了不少苦。林娘子人好,愿意同咱们搭伙过日子,爹才动了这个心思。”
他的声音透过院门,落进梦里。
“你娘留下的东西,想摆便摆,想收便收,往后谁也不能拦你。林娘子若不高兴,爹同她说;你若不高兴,也得当面同爹说。别再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一个人抱着枕头躲起来。爹没那么聪明,真猜不出来。”
小满埋在母亲怀里,哭声渐渐小了。
树下的妇人一直轻拍着她的背。就在顾成说到“爹猜不出来”时,她手中的绣花针忽然落到了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捡。
妇人低头看着女儿,眼里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成不变的笑。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声音也虚弱,却像真正从三年前的病榻上醒来了一瞬。
“小满,娘那时候总想着,你还这么小,往后没有娘可怎么办。”
小满死死攥住她的衣襟。
妇人替她擦了擦脸,眼泪却也跟着落下来:“可娘舍不得你,是想让你多吃几顿热饭,多穿几件新衣,慢慢长成大姑娘。不是叫你陪娘困在这院子里,守着一锅总也煮不熟的粥。”
灶下的柴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
锅盖轻轻跳动,三年没有煮开的粥终于滚了。米香从灶房里漫出来,桑树上也落下第一片黄叶。
小满哭着问母亲:“那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妇人摸摸她的头:“想便想,哭也没什么。娘又不会因为你哭得丑便不认你。只是别总来梦里找,娘记得的你才到这里——”
她抬手在小满头顶比了比,笑中带泪:“再往后的模样,娘可就没见过了。你得自己长给娘看。”
缠住院门的白丝一根根松开。
门外不再是那条永远空着的小巷,而是一片明亮的日光。顾成还在外面叫她,话多得像怕少说一句,女儿便不肯回来。
小满抱起白蚕,走到门边又回了头:“娘,那只小蝴蝶还没绣完。”
妇人看向膝上的枕面:“留着吧。你以后想绣便接着绣,不想绣,半只也能留。东西是给人用的,别反过来叫东西困住了人。”
小满这才迈出院门。
白蚕却从她怀里爬了下来,留在原地,一会儿看母女,一会儿又望着门外,显然不知道该跟谁走。
妇人弯腰碰了碰它额上的青点:“这些年辛苦你了。小满已经长大,你也别总守着这一间院子,跟着外头那个姑娘去吧。她嘴上不饶人,心倒不坏,应该饿不着你。”
虞岁晚听得挑眉:“前半句我认,后半句可不好说。知微堂如今连锅都是漏的,桑叶得看它自己争气。”
白蚕仰头看了她半晌,终于慢吞吞爬上她的鞋面,又沿着裙摆钻进袖子。
虞岁晚隔着衣袖托住它,先把话说在前头:“跟我走可以,往后不许随便把客人弄睡。桑叶也不能挑,知微堂不养只吃嫩尖的祖宗。”
袖中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动了动,吐出一缕细丝,把她的小指缠住了。
虞岁晚低头看了一眼,笑道:“成,就当你答应了。”
院子开始一点点散开。
她攥住腕间红线,跟着小满跨出门。身后的桑树、屋舍和那锅刚刚煮熟的粥,没有轰然碎裂,只慢慢褪成一根根发白的旧丝,落在风里,再也缠不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