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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平 周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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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库的门开着半扇。
谢渊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里面有人。她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往里头看了一眼。
山羊胡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翻那排靠里的架子上的东西。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眉头动了一下。
"谢公子也来查东西?"他把手里那卷卷宗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路过。"
山羊胡点了一下头,拿着卷宗从她旁边走了出去。错身的时候她看见那卷卷宗的封皮颜色暗沉,和谢衡案用的纸一样。她背对着他站着,听见脚步声响过回廊,往议事厅方向去了。
等他走远了她才进去。走到那排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山羊胡刚才翻过的那一格。卷宗还在,位置比之前歪了一些。她没有抽出来翻,只是把它扶正了,然后退了出来。
回值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月亮门那边柳临安端着碗过来,边走边搅。
"你刚才去哪儿了?"
"后院走了走。"
"没碰见什么人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柳临安也没追问,端着碗走了。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值房里。天暗了,她没有点灯。有人从门口经过,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两息,又走了。她抬头的时候门框边已经没人了,只看见一截月白衣角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她走过去,门框边矮几上搁着一张字条。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来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两行字——"周平,现任徐州转运使,三月赴任。此人好酒,戌时常驻南街醉仙楼。"
字是裴渡的。她认得。
但认出来的瞬间,她后背凉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在查周平?她今天只在议事厅提了一个数字,没提名字。她把周平的名字写在纸上塞给他,问的是"在哪"。他给了,而且给得这么快。快到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她问。
她把字条翻了个面。空白的。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纸边割着掌心的纹路。他是故意给她的,还是她碰巧撞上他也在查这个人?如果是故意的,他想让她做什么?查到了之后呢?替他把线扯出来,还是引她走进一个没看见的套里?
她把字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名字、职务、地点,都对得上。线索是真的。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条线她都得走。她把字条折好揣进袖口,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框。空的,没有人。她把字条往里又塞了一寸,贴着里衣放着,走了。
南街离王府不远。出了侧门往南走两条街,拐过一条窄巷就到了。醉仙楼的幌子在风里晃着,上头"酒"字墨迹褪了不少。楼里灯火通明,划拳声、笑闹声、丝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热腾腾的。
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戌时已经过了,还没看见周平。旁边包子摊的老板娘看了她好几回,最后开口了:"后生,你等谁呢?站老半天了。"
"等个熟人。"
"你这熟人怕是不来了。"老板娘把笼屉盖掀开,白汽腾起来,"都戌时三刻了。"
她没接话,挪了两步站到屋檐底下。街对面酒楼的二层窗户忽然被推开了半扇,一个人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灰袍子,袖子很大。她把那扇窗户的位置记下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酒楼侧门开了。一个人拐出来,站在廊下系腰带。灰袍子,瘦,脸上两撇胡子。和周平对上了。他系完腰带往街西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带着酒气。
谢渊从屋檐底下走出来,没有喊他。隔了十几步跟着。周平走过两条街之后脚步慢下来,停在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他弯腰挑栗子,动作很慢,一个接一个地捏,捏完放下再捏下一个,像是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栗子。摊主递了张油纸过来,她没有接。周平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看了两息。
"你是白天那个。"
"是。"
周平把手里那颗栗子放回摊上,直起身来。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往街面那边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掏什么又忍住了。
"我没带折子。"谢渊说,"就想问你一句话。问完就走。"
周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站在街边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摊主在炒下一锅栗子,铁铲刮着锅底的声音又尖又响。他等那阵声响过去了才开口。
"粮道的事我不经手。"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几步就拐进了巷子,人影被墙角的阴影吞没了。谢渊站在原地没有追,手里攥着一颗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手心被烫了一下。周平说"粮道的事我不经手"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她看到他捏纸页的那一下,太快了。她问他那笔差额的时候,他手指捏了一下纸边。
他怕了。他知道那笔账,他不敢说。
她把那颗栗子放回摊上走了。回客栈的路上风大,街面上的落叶被吹得翻着跟头往前跑。她低着头走,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周平说"粮道的事我不经手"的时候,语气太稳了,像背过的词。他把这七个字说了两遍,一字不差。她是第二遍才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他背过这套说辞,有人教过他该怎么答。
她推开耳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面皮揭了收进瓷罐。面皮揭掉之后皮肤表面凉飕飕的,她把铜镜扣在桌上,没有看自己的脸。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街对面的屋顶黑黢黢一片,只有远处一盏灯还亮着,像没睡的眼睛。她靠着窗框站着,把裴渡那张字条从袖口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墨迹干了,纸被她的手心捂温了,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周平"两个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裴渡把字条放在她门口的时候,没有叫她,也没有敲门。他把东西放下就走,像是算准了她会出来看。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算准了她正在查谁。那他算没算到周平会怎么答?他一定算到了。
那他给她这条线索,就是为了让她看周平怎么躲她?
她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口,夜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掷出去的棋子,落点是裴渡替她算好的。
她落在醉仙楼门口,落在周平面前,每一步都踩在他布好的格子上。但她现在知道周平在撒谎了,这是她自己的判断。下一步走哪边,她可以自己选。
她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口,转身把桌上的铜镜翻了过来。镜面反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个影子站了片刻,然后把铜镜扣回去,拿上那本空折子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走廊,她下了楼,穿过巷子往醉仙楼的方向走。今晚周平第二次出来的时候她不拦他了。她跟在后面,看他去哪,找什么,见谁。他自己走的路,比她说一百句管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她走过包子摊,老板娘正在收摊。
她走过糖炒栗子摊,铁锅已经扣过来了。她走到醉仙楼斜对面的巷口,站定,把身子缩进阴影里,等着。
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谢渊靠在墙根上,把那张字条又摸出来摸了一下边角,然后塞回去。
她看着那扇窗户,等着它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