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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王府 初入王府 ...

  •   天还未亮,她就到了
      侧门开着半扇。今日当值的门房换了个人,瘦长脸,看了她一眼。她从袖里摸出名帖递过去。门房接过来翻了一下,还给她,侧身让了让。

      "进去吧。议事厅往前走,过了两道月亮门右拐。"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比她腿抬的高度高了一寸。她稳住了,没有回头。

      过了第一道月亮门,是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遮了大半天光。

      她沿着回廊走,步子踩得稳,脚后跟先着地,再过渡到前掌。
      男鞋比女鞋宽,落脚的重心不一样。她练了两个月,已经不用想了。

      第二道月亮门跟前站着一个人。
      穿绯色官袍,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正在用指甲盖一下一下地抠壳上的纹路。谢渊认出他来——柳临安。

      "来了?"柳临安抬头看见她,花生米往嘴里一扔,"还挺准时。"

      她点头,打算从他旁边过去。

      "诶,"柳临安伸手拦了她一下,胳膊横在门框上,"你看着气色不太行。几天没睡了?"

      "赶路累的,还没缓过来。"

      柳临安"嗯"了一声,胳膊放下了,侧身让她过去。她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见他又从袖子里摸了一颗花生米出来,没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议事厅的门开着半扇。

      她站在门外时先闻到一股墨味,混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把空椅子。
      主位上的紫檀椅,扶手上搭着一件月白外袍。
      椅子旁边还有一把,稍微矮一点,靠右,正对着下首两列幕僚的中间空道。
      这把椅子跟前放了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还没散完。

      柳临安从后面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三年没人坐过了。王爷今早让人搬来的,还倒了杯茶。"他偏头看她,"你说,给你喝的还是给鬼喝的?"

      谢渊没理他。走到右边的椅子旁边停了一下,没有坐。

      "先进去等着吧,"柳临安说,"王爷议事还得一会儿。"他把她领到议事厅旁边的值房门口,"你在这儿等。"

      值房不大,排了三张长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折子,纸页边角被翻卷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进去,只是靠着门框站着。目光扫过那三张案子和案上的折子。
      里面坐了两个人,都是年轻幕僚模样。

      一个在抄东西,一个在翻折子。翻折子的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翻,而抄东西的那个没有抬头。

      柳临安走了。

      值房里那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跟她说话。她靠门框站着,手垂在袖子里面。右手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又松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走廊那头有人过来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像在看一张字帖。

      裴渡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常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他从她面前走过去,推门进了议事厅。

      "进来。"

      谢渊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山羊胡在左边第二把椅子上坐着,瘦高个站在右边第三把椅子旁边。
      后面还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她进来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了一些。但移开得不多,余光还在。

      "坐吧,"裴渡在主位上坐下。右手搭上扶手,看了她一眼,"站了一天了。"

      谢渊走到右边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椅子比别的矮两寸,坐下去的时候视线低了一截。桌上的茶盏在冒着热气,她伸手碰了一下盏沿,烫的。旁边的裴渡把案上一叠折子推了过来。
      纸页边角卷起,上面压着一支笔。

      "先看,"他说,"看完再说。"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本折子。户部的账目,批注已经有人写过了。

      朱砂红字,笔迹圆熟。

      她翻了两页,又翻了一页。裴渡没有再说话。

      议事厅里其他人开始低声交谈。

      椅子挪动的声响、茶杯搁在桌上的磕碰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块儿,嗡嗡地响。

      谢渊坐在那把小两寸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
      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像蜻蜓点水。

      她翻完第一本的时候,旁边的裴渡正在听山羊胡说北境的什么事。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叩。听到某个字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被窗口的光照亮了一半。
      他皮肤底下的那道竖纹比殿上那天看起来浅一些,像一条浅浅的河。

      谢渊把第一本折子放回去,拿起了第二本。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没有往右看。只是把折子翻开,低头看了下去。

      第二本是兵部的,讲军械损耗,但数字对不上。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用指腹点了点那个数额,然后继续翻。
      第三本是工部修堤坝的请款。她翻完三本之后搁了笔。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裴渡那边议完了北境的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起身出去了。她听见椅子往后挪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往外走,听见门开了又关上。她还是没有抬头。

      "看完了?"裴渡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她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看完了。"

      "说。"

      谢渊把三本折子摞在一起,指了指第一本上面的一处数额。

      "户部的请款是七成,实拨五成。差了二成,折子里没有注明去向。"

      "兵部那本军械损耗的数字和去年的对不上。少了三成。"

      "工部请款修堤,但前年那笔修堤的银子还没用完。"

      她把三本折子推回案中央,手缩回来搭在膝上。

      裴渡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第一本折子拿起来,翻开她指过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放下去。又拿起第二本翻到那一页,看了,放下去。第三本他没有翻,直接放在案面上,食指在页角点了一下。

      片刻后他开口说:"这几本,你带回去重抄。抄的时候把你指出来的几处写在末页,后面批注。为什么不对,怎么改。"

      谢渊伸手把那三本折子拿回来,摞在手边。

      "谢渊。"裴渡说。

      她抬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在殿上时差不多,从眉骨滑到下颌。然后他说:"抄完先给我看。"

      说完他站起来,从她旁边走了出去。月白袖口从她案角拂过,一股冷香散了一下又没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谢渊坐在那把矮了两寸的椅子上,手边摞着三本折子。值房那两个幕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长案上还剩了几杯凉茶,茶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三本折子抱在怀里。出了议事厅往值房走。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阳光正烈,被银杏叶切成碎碎的影子落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攥着折子,攥得发白。她松开了一些,继续走。

      值房里空无一人。
      她坐在案前把那三本折子翻开,铺平。第一页抄到一半的时候她搁了笔,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字才继续往下写。
      墨比朱砂慢,她每写完一行就停一停,让墨迹干一干。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案角那页白纸被掀了一下边角。
      她伸手按住,继续写。

      写到第三本的时候天开始暗了。纸窗上的光从白变黄,再变灰。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隔壁议事厅又有人开始说话了。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她没有停太久,活动了两下手腕又拿起笔接着写。

      抄完第三本末页的时候,值房的窗纸上已经透不进光了。
      她点了一截蜡烛头,就着那点光把三本折子的末页各写了一段批注。写完之后她把三本折子摞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胀褪下去,然后端着那三本折子往议事厅走。

      议事厅的门已经关了。
      她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她站了片刻,没有敲门,转身走了。手里的折子没有地方放,她抱着它们走回值房,把它们搁在案角最上面,用砚台压住边角。

      出王府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瘦长脸门房在廊下掌灯,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她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街上还亮着几盏灯,铺子关了大半。包子摊收了,只剩拐角那家面摊还开着。她没有买面,直接走回了客栈。

      推开耳房的门,竹箱还搁在榻上。她把门关好,对着铜镜揭了面皮收进瓷罐,躺了下来。

      今天没有翻到她父亲的任何东西。但她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天。
      那把矮两寸的椅子,她坐了一整天。裴渡让她重抄三本折子,把不对的地方写在末页。他让她写批注,用她的字,写在折子上,交给他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边那页名帖的边角刮到了她的手指,她把它往里挪了挪,闭上眼。

      今天柳临安说那把椅子三年没人坐了。
      裴渡今早让人搬来的。她坐了,坐了一整天。
      矮两寸的椅子,正好低着他半个头的高度。
      这个高度她不用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只要他坐在她左边的时候。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垂后面那颗痣。
      肤蜡还在,盖得好好的。她又碰了碰面皮的边角,没有翘,贴得服服帖帖。

      谢渊把手放下来。
      蛐蛐在墙根底下叫了,叫一阵停一阵。她听着那声音,想起今天翻到的那本兵部折子里写的一句话。
      她在末页的批注里写了——"军械损耗较去年增三成,无对应战事记录可查,疑为虚报。"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躺在床上想起来,那是她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写在纸上。明天裴渡会看到那句话,看到她写的字,看到她在末页空白处留下的那几行批注。

      他会不会问她为什么知道前年修堤的银子还没用完,她还没想好怎么答。
      月光从窗外移进来,一寸一寸地挪。从地上挪到了墙上。
      她看着那线光,看它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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