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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行人 夜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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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墙根又冷又硬。
谢渊靠着墙站了快两刻钟,醉仙楼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影里偶尔有人影晃过去一下,又没了。终于,那扇窗户的灯灭了。片刻后侧门被推开,周平走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系腰带,也没有停步,径直往街西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
谢渊从阴影里出来,隔了二十几步跟着。周平走得不慢,经过两条街之后在一处院门前站住了。门上有副旧铜环,他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里头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灭了。
谢渊停在街对面的墙根下。
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她靠着墙根等了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周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看着像封信,信封的纸色很白。他把信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来的方向走了。
谢渊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目送周平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继续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站着。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往街面上扫了一眼——红黑衣袍,肥头圆耳,她没见过。那人看见街对面站着的她,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了。
谢渊靠着墙根没有动。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一眼就够了。她记住了他的脸。
她转身走了。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比方才小了些。她没有直接回耳房,在巷口的包子摊前站了一下。
老板娘正在收笼屉,看她一眼:"后生,今儿这么晚?"她摇了摇头,走了。
推开耳房的门,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空折子上写了两行字:"周平戌时三刻出醉仙楼,入西街后巷一处无名院,约两刻后出,手持信函一封。院内有人,灰蓝袍,瘦长脸,未交接。"
写完她搁下笔,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侧门到王府的路不长,她走过一条巷子,拐了个弯就到了。侧门锁着,她在石阶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板,能听见里头院子里偶尔的虫鸣。她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宋怀玉站在门内,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
"王爷睡了吗?"谢渊问。宋怀玉没有答。
她进了院子。
回廊上的灯笼还亮着两盏,夜风从廊下穿过去,灯影晃了晃。裴渡的寝房亮着灯,宋怀玉把她领到门口就退开了。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见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东西。她抬手敲了一下门框。裴渡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隔着那道门缝,他看了两息才开口。
"进来。"
她推门进去。屋里灯亮着,案上摊着一卷北境的舆图和几本翻开的折子。裴渡坐在案后,还是白天那件浅灰色的常服,袖口挽得比白天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小臂。她进来的时候他正把手里的一本折子合上,搁到一边。
他左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案角还有一碟花生,零零散散地搁着七八颗,旁边是一小堆剥好的花生壳。
谢渊站着,没有坐。他看着她,也没有让她坐。
"你找到周平了。"不是问句。
"找到了。他进了西街后巷的一处院子,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封信。"
裴渡点了点头,伸手把面前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盏底磕了一下案面,声音不大。"那处院子,三年前开始每周有人送信去。周平每一次去都是同一个时辰,同一个人在里面等他。"
"你早就知道他会去那。"
"知道。"他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又移回来,"但从前去查的人,没有一个跟到过那扇门后面。你跟到了。"
他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
谢渊站着,手垂在袖子里,感觉他这句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她看见案角那碟花生,壳剥了一半,另一半还好好的裹着。他剥了几颗吃了,又没吃完。
"你饿不饿?"裴渡忽然问了一句。
谢渊愣了一下。他没抬头,伸手把碟子旁边几颗碎花生壳拢到一起。
"不饿。"
他又问:"你跟上周平多久?"
"从醉仙楼跟到那扇门,一盏茶的功夫。"
"他没回头?"
"没有。"
裴渡听完这个,伸手去拿碟子里那颗花生,拿到手里没剥,又放下了,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从案上抽出一张新的白纸,低头写了几行字。
烛火在他低头的时候照着他的侧脸,眉心那道竖纹比白天看着浅一些,烛火暖,人也显得没那么锐利。
他把纸折好递了过来。他的手指捏着纸边,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没有马上松手。她伸手去接,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指腹。他的手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放开了。他的指腹是温的,比她手背凉。
她展开纸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西郊。
"那是什么?"
"谢衡案的底档。"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闲事。"少了一页。你在北境账上看到的那个三万二,在那个底档里出现过三次。少的是第三次的记录。"
她没有说话,攥着那张纸。他给了她谢衡案的底档地址。他把这个给她了,没有问她为什么查,没有问她知道多少。就给了。她不知道该先想哪件事——周平那封信,长公主府,还是这页纸。
"你查北境账目的时候,就看到那个数字了?"
"比你早三天。"他顿了一下,把案上的折子摞到一边,"周平这条线我查过,他比我知道的少一页。我翻不到的,你也许能翻到。"
"为什么我就能翻到?"
裴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想怎么说。"因为你还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
他的这句话像在水面上敲了一下,波纹慢慢散开,又慢慢平静。她听他说话的时候,他正低头把案上那碟花生往边角推了推,碟子挪了大约一寸,腾出一小块空地方,又把旁边的茶杯往另一边挪了挪,像是忽然觉得案面太乱了。
"明日午时,"裴渡说,"街口茶摊有人等你。"
"谁?"
"一个让你看起来像是在替别人办事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他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伸手去够茶壶,壶是空的,他提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忘了壶里已经没水了。
"周平今晚拿到的那封信,"谢渊说,"你不好奇是谁写的?"
"不好奇。"裴渡说,"我知道是谁写的。"
她等他往下说。他又摸了一颗花生,剥了,壳碎在手心里。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然后把壳搁在碟子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长公主府上的纸,"他说,"三年来每一封都是。"
谢渊站在他对面,攥着那张纸,指腹按在纸边上,按得发白。他说出"长公主府"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说别的字一样平。但她注意到,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剥完那颗花生,把壳搁在碟子旁边,然后就没有再碰那碟花生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攥纸的手上。
"你手上有墨。"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确实蹭了一道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她拿袖口擦了擦,没擦掉,那道痕浅浅地印在指腹纹路里。
"西郊那批卷宗,存放的年头久了,"裴渡说,"纸脆,翻的时候轻些。"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袖口里。房间里又静了一会儿,烛火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向两个方向。她正要转身走,裴渡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袖口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确实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线头支棱出来一小截。
"明日早些回来,"裴渡说,"让府里的婆子替你补一补。"
"不必了。"
"那就换一件。"
她没有立刻接话。他这句话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每天都会说的小事。她看着他,他已经把目光移到了案上那卷舆图上,像是刚才那句话他只是随口说的。但他右手搭在案沿上,食指没有叩。她注意到这个了。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走到门框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碟花生,光吃皮。"
裴渡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花生,像是才注意到自己剥了一堆壳却没吃几颗。他没有抬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
她走在回廊上,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宋怀玉还在门边站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出了侧门,往客栈方向走。
街上没有风了,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她把那页纸从袖口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字迹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地址她记住了。她想起裴渡说"你袖口破了"的时候,目光落在那道口子上停了比平时久一些。她想起他说"那就换一件"的时候,右手搭在案沿上,食指没有叩。又想起他说"茶凉了就换一杯"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她把线头摁了一下,线头软软的,摁不平。
回到客栈,推开耳房的门,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掏出来放在膝上,手指摸过纸上那些笔画的凹凸。
窗外天边的云开始发亮了。
远处有鸡叫了第一声,她靠在椅背上没有动,手里捏着那页纸。
她在想,裴渡说"明日午时"的时候,他手指上沾着花生衣的碎末,忘拍了。
她又想,裴渡说要换一件衣裳那句话,他用的是"换一件",没用"再买一件"。像是他知道她有几件衣裳,像是他在心里数过。
她坐在黑暗里,膝上摊着那页纸,窗外的月光跑了进来。
她没有睡,在椅子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页纸折好塞进袖口里。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远处的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子在推车走了,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她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道破口,线头还在。她又把它摁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