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间》孟静

3、新衣 小受给我们

　　江献南在相府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晨起，春杏送来一套新衣裳。藕粉色的襦裙，料子柔软，袖口绣着细碎的桃花。江献南捧着那衣裳，站在床边发愣。
　　"小姐吩咐的，"春杏说，"让你换上，今日要出门。"
　　江献南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去绸缎庄。"春杏补充道，"你身上这套是府里旧衣，不合身。小姐说要给你置办几身新的。"
　　江献南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裙子确实宽大，腰间用布带系了两圈才不至于滑落。她摇了摇头，把衣裳放回春杏手里，比划着表示不用。
　　春杏叹了口气："你跟小姐说去，跟我说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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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淑怡在马车旁等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见江献南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件藕粉色襦裙上停了一瞬。
　　"还算合身。"她说。
　　江献南走到她面前，伸手比划。她先指指自己的衣裳，又摆摆手，再指指府门的方向，意思是她不想出门，也不想花这个钱。
　　墨淑怡挑了挑眉："你这是在拒绝我？"
　　江献南的手僵在半空。
　　"上车。"墨淑怡转身先上了马车，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说第二遍。"
　　江献南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春杏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这才迈开步子，跟着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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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车帘随着晃动轻轻摇摆。江献南坐在角落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动也不敢动。
　　墨淑怡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江献南身上。那人坐得极规矩，裙摆下的膝盖并得紧紧的，脚尖朝内收着。
　　"放松些。"墨淑怡说，"没人会吃了你。"
　　江献南的肩膀松了松，但脊背还是挺直的。
　　马车在一间铺子前停下。墨淑怡先下车，回头看见江献南站在车辕上，望着铺子的招牌发呆。招牌上写着"云锦阁"三个大字，是京城最有名气的绸缎庄。
　　"下来。"墨淑怡伸手。
　　江献南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墨淑怡的手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得很紧。
　　云锦阁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一双眼睛极精明。见墨淑怡进门，她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墨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给我这……"墨淑怡顿了顿，"给我这妹子做几身衣裳。"
　　周掌柜的目光落在江献南身上，在她朴素的衣着和安静的姿态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几分："明白，明白。墨小姐请上楼，楼上清静。"
　　二楼雅间里摆着几张软榻，墙上挂着各色布料。江献南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周掌柜取了几匹布过来，一一展开。有绯红的、鹅黄的、翠绿的，还有一匹月白色的，料子轻薄，上面印着暗纹。
　　"墨小姐您看，这是新到的云纱，夏日里穿最凉快。"周掌柜指着那匹月白色的。
　　墨淑怡走过去，手指抚过布料，转头问江献南："喜欢哪个颜色？"
　　江献南看着她，又看看那几匹布，摇了摇头。她伸手比划，意思是她不要这些，太贵重了。
　　墨淑怡没理她，转头对周掌柜说："绯红、月白、藕粉，各做一身。再加两身寻常穿的细布衣裳，颜色要素净些。"
　　"好嘞。"周掌柜笑着记下，"那尺寸……"
　　"量吧。"
　　周掌柜唤来两个裁缝娘子，拿着软尺上前。江献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
　　"别动。"墨淑怡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了些，"让她们量尺寸，很快。"
　　江献南看着她，慢慢放下了戒备。裁缝娘子围上来，软尺绕过她的肩、腰、臂。她僵硬地站着，任由她们摆弄。
　　量到腰时，裁缝娘子"哟"了一声："这腰细得，比墨小姐还细上两分。"
　　墨淑怡的目光落在江献南腰间，眉头皱了皱。那人确实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多做几身，"她说，"要合身的。"
　　"是，是。"
　　量完尺寸，墨淑怡又挑了几匹布料，让周掌柜看着做。江献南站在一旁，看着她付钱，那是一沓银票，面额不小。
　　她伸手去拉墨淑怡的袖子，被墨淑怡反手握住。
　　"心疼了？"墨淑怡问。
　　江献南点头。
　　"花的又不是你的银子。"墨淑怡松开她，往楼下走，"跟上，还有首饰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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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饰铺子在街角，叫"玲珑阁"。掌柜是个年轻男子，见墨淑怡进门，连忙躬身行礼。
　　墨淑怡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一排排首饰。有金簪、玉镯、珍珠耳坠，还有各色宝石镶的钗环。
　　"这支拿来瞧瞧。"她指着一支银簪。
　　簪子通体银白，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蕊处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掌柜取出来，双手奉上。
　　墨淑怡接过，转身看向江献南。那人正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过来。"
　　江献南走过去。
　　墨淑怡抬手，将那支簪子插进江献南的发间。她的手指穿过江献南的发丝，触感柔软。江献南僵住了，耳朵尖慢慢变红。
　　"低头。"墨淑怡说。
　　江献南低下头。墨淑怡替她正了正簪子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行。"她说，"包起来。"
　　掌柜的笑呵呵地应下，又推荐了几样。墨淑怡挑了一对珍珠耳坠，一只白玉镯子，还有一条细银链子，链坠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戴上试试。"她把镯子递给江献南。
　　江献南接过，套在手腕上。那镯子温润，贴着她的皮肤，有些凉。她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喜欢？"墨淑怡问。
　　江献南点头，又摇头。她指指镯子，再指指柜台，意思是太贵了。
　　墨淑怡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戴镯子的那只手腕。她的拇指按在镯子上，指腹贴着江献南的脉搏。
　　"江献南，"她说，"你是我的人。我给你的，你就收着。不许说不要，也不许说太贵。明白么？"
　　江献南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气音，然后用力点头。
　　墨淑怡松开她，转身对掌柜说："都包起来，送到相府西院。"
　　"好嘞，墨小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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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的马车上，江献南一直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
　　墨淑怡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江献南的侧脸上。她的头发上还插着那支桃花银簪，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摘下来。"墨淑怡忽然说。
　　江献南一愣，以为她不要自己戴了，慌忙去拔簪子。
　　"不是簪子，"墨淑怡说，"镯子。"
　　江献南更慌了，连忙往下褪镯子。那镯子尺寸刚好，褪到骨节处卡住了，她越急越褪不下来，额头都渗出了汗。
　　墨淑怡叹了口气，放下书，倾身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垫在江献南手腕上，然后轻轻一转，镯子便滑了下来。江献南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墨淑怡没解释，只是把镯子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重新拉过江献南的手，将镯子缓缓套了回去。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擦过江献南的腕骨，带着温度。
　　"戴着可以，"她说，"但不许戴着干活。镯子碰坏了，我饶不了你。"
　　江献南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墨淑怡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也弯了，露出一点白牙。
　　墨淑怡怔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书卷。
　　"丑死了。"她说。
　　江献南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起来，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墨淑怡翻了一页书，嘴角却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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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墨淑怡先下车，回头看见江献南还坐在车里，正小心翼翼地把银簪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才捧在手里下车。
　　"插着便是，取下来做什么？"
　　江献南比划着，意思是怕弄坏了。
　　"坏了再买。"墨淑怡说，"插回去。"
　　江献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簪子插回了发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门，穿过回廊，路过那池睡莲。叶子已经舒展了许多，有几个花苞探出水面，鼓鼓的。
　　"过几日衣裳做好了，"墨淑怡说，"我带你出门走走。"
　　江献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墨淑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出门必须穿我给你的衣裳，戴我给你的首饰。不许再穿那身旧布裙，明白么？"
　　江献南用力点头。
　　墨淑怡"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月洞门处，她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那支簪子很适合你。"
　　说完，她便走了，裙角消失在月洞门后。
　　江献南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桃花银簪。簪头的小宝石硌着指尖，有些凉，她却觉得烫。
　　她站在睡莲池边，看着水面上的花苞，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