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7、开场 07 湄耶河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把手机放回吧台，抬起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我去吹头发了。”胡达令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脑后，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收拾下东西，先回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

　　“三天后，到湄耶河的三昌渡口找我。你的事能不能办，到时候给你准信。”

　　陆骁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把身上衣服的褶子抚平，揣上手机，转身走向门口。

　　胡达令也不看他，径自走进卫生间，拧开吹风机。

　　轰鸣声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那头湿漉漉的长发在热风中狂乱飞舞，发梢甩出的水珠溅上镜面，像一串串细小的血点。

　　陆骁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胡达令正背对着他。

　　整个脊背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皮肤。

　　纵横交错的刀疤像干涸的河床般龟裂，烫伤的褶皱间泛着诡异的粉红。最骇人的是右肩胛骨处三个圆形的伤疤，整整齐齐排列，像是被烙铁生生烙出来的印记。新旧伤疤层层堆叠，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陆骁在边境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算是见惯了风浪的，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

　　东南亚这带，道上混的人总爱用纹身遮盖身上的伤疤。可像这样任其暴露、毫不掩饰的，他头一回见到。

　　胡达令觉察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他冲陆骁一笑，那笑容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亲爱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陆骁。”

　　“哦！”他拉长了尾音，眼里漾开笑意，“原来是骁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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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玫丽色，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街边的酒吧依然喧嚣，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酒客的嬉笑。陆骁深深吐了口气，转身朝临时居所的方向走去。路边的摩的司机见他一个人晃悠，纷纷扯着嗓子揽客。

　　怀里手机震动起来。

　　陆骁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母亲苍老而急切的声音。

　　“骁骁，有小然的消息了吗？”

　　“还没。”陆骁伸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陆妈的声音里带着点急促，“最近街上馄饨摊越来越多，竞争厉害得很。我得赶紧备好料，去占个好位置。”

　　陆骁皱了皱眉：“您都这个年纪了，别跟年轻人较劲了。”

　　“你知道什么？”母亲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有几个好位置，生意能多挣平时一半！就是城管来查的时候，跑起来累点。唉，等过几年债还完了，我就在那儿租个小门面。”

　　陆骁沉默了一瞬。

　　“妈，注意身体，别太拼了。”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我这边不缺钱。爸欠人家的那些，您也别着急，我来想办法还。您随便做做就行。”

　　“一家人，说什么胡话！”陆妈有些生气，声音里带着点责备。

　　静默片刻后，她的声音轻了下来：“骁骁，你什么时候回国啊？”

　　“最近要做的事情很多，”陆骁顿了顿，“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就回来看你。”

　　“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又响起来，“你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

　　“舌头呢？”

　　“也快好了。”

　　“答得这么快，”陆妈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一定是在说谎。”

　　“没有。”

　　“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旧伤还没好，那边又不太平……等找到小然，咱就不在外面折腾了吧……”

　　“好。”

　　“现在答应得这么爽快，”陆妈显然不信，“别到时候又拖拖拉拉，说什么赚钱多、过一段再说。”

　　“不会。”

　　“前几天我碰见柯医生了，”陆妈的声音更轻了些，“他说你治脑袋的药不能断，要我提醒你按时吃。”

　　陆骁包里能吃的东西就只剩几粒糖。

　　但他还是答：“知道。放心。”

　　他怕母亲继续追问细节，急忙打断：“妈，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会儿。咱们晚点再聊吧。”

　　“好，那你多休息，注意身体。”陆妈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没钱一定要跟妈说，别自己硬扛。万一……万一对方要赎金，一定要告诉我。”

　　“嗯。”

　　陆妈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陆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用力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胡达令提出的条件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心头。

　　五十万打底。自己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呢？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最后一个摩的司机跟前，将手机地图上的目的地指给他看，然后就跨上了司机的摩托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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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无风。

　　溙南比北面温暖湿润得多。没有风的夜晚，像闷在蒸笼里，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司机大哥圆润的背影在眼前晃动，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陆骁根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汗湿的衬衫散发出一股热气，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味道。陆骁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谁知那司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陆骁往后挪一寸，他就弓起背往后贴一分。

　　陆骁心里生出几分不适，悄悄点开手机导航看了一眼，路线倒没有偏离。

　　就这样又熬了五分钟。

　　摩托车忽然在一道漆黑的巷子里熄了火。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尾灯最后一丝光亮转瞬被黑暗吞噬。

　　陆骁翻身下车。

　　司机用蹩脚的英语说车坏了，转身从后座底下摸出一把扳手，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去捣鼓车头。

　　陆骁站在两米开外，一动不动。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的腐臭。

　　司机蹲了半晌，忽然伸长手臂，把亮着光的手机朝陆骁晃了晃：“Hello！”

　　——要照明。

　　陆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右袖往下拽了拽，让过长的布料完全裹住指尖，这才缓步上前。

　　一步。两步。

　　离那人还剩两步——

　　司机陡然暴起！

　　扳手带着风声砸向陆骁膝盖。陆骁侧身一闪，右臂猛然挥出！

　　“啊——！”

　　惨叫声在巷子里炸开。

　　扳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手机的冷光照出一张扭曲的胖脸——左眼瞳孔上，一枚被抻直了的不到两厘米的别针闪着寒光，深深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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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推开门时，脚底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他直接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走了太久。西装裤和衬衫早被汗水浸透，此刻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重的茧，勒得他呼吸都发闷。但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只想就这么沉进黑暗里，哪怕再也醒不过来。

　　混沌中，梦境翻涌而来。

　　雾很大。他看见自己在跑，脚下没有路，全是湿漉漉的泥。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小孩光着脚踩在沙地上。

　　“哥哥……”

　　一个童声在雾里飘，忽远忽近。他停下来，转身去找，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突然变了调——扭曲、嘶哑，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雾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瘦高的男人，浑身是血。破碎的衣衫下，伤口狰狞地翻着肉。他踉跄着往前走，朝陆骁伸出手。嘴唇被血糊住，抖了又抖，终于喊出一声：

　　“骁骁……骁骁……”

　　陆骁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跟睡在水里一样，冷汗浸透了床单。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发现有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郑承东打来的。

　　此时已是溙时下午两点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陆骁汗湿的背脊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七个半小时前开始的未接来电记录像一道道猩红的伤口贯穿整个上午。

　　陆骁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无线耳机，塞进右耳，开始用聊天软件给郑承东发语音。

　　接通的瞬间，郑承东的响亮的哭腔立刻在陆骁耳边炸响：“哥～你还活着呢……”

　　“啊，是呀。”陆骁一面收拾床单一面安慰显然已经六神无主的郑承东：“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确定没事？”

　　“嗯。”

　　“没被下药？没被卖掉？没被非法拘禁？也没失身？”

　　“没有。”

　　“哈？胡达令怎么放过你的？没提要你陪他睡之类的附加条件？”

　　“没有。”陆骁解开衬衣，连同床单一起丢进了洗衣机。裤子掉色得单独洗。他想。

　　“不可能啊！”郑承东喃喃：“胡达令可不是什么放着肥肉不吃的好人呢。”

　　郑承东按断了语音，开始发视频。陆骁光着膀子接了，把手机怼在了自己的脸上，“真没事。”他说，“他还没答应帮忙呢，只是约我三天后在湄耶河的三昌渡口见面，说到时候再给我答复。”

　　“哦。”郑承东舒了口气，“我现在去跟你查查这个三昌渡口是什么地方。胡达令这个人口贩子，鬼知道是不是要把你弄上船卖了。”

　　“好。”陆骁笑道：“你查完了，帮我看看还有没人要找咱们干活儿。胡达令给的起步价是五十万华币。”

　　“什么？他就给个信儿，又没让他把人找出来给你。要这么多，他怎么不来抢呀？”郑承东忿忿不平。

　　“没事，我这不是没办法了才找的他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轮不到咱们讨价还价。”

　　“好吧。你等我再去看看。”郑承东犹犹豫豫，又加了句：“陆哥，注意身体。你的眼睛好些了么？”

　　“好些了。”

　　“切。答得这么快，肯定是撒谎。”

　　“你怎么跟我妈一个样啊！”

　　郑承东嚷道：“这种问题，老实点回答不就没人说了！我再跟你去联系几个专家。”

　　“嗯。”陆骁扫了眼视频里郑承东狼藉的桌面，“我去冲凉。你赶紧把文件收拾好，免得舟舟来了又要骂人。”

　　“喳！”

　　郑承东关闭了视频。

　　陆骁去衣柜里找了衣服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