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6、开场 06 胡达令 最

　　最绝的是老板的设计。淋浴间不仅全透明，还特意抬高了三十公分，顶上装了两盏射灯。人往里面一站，追光打下，洗个澡跟登台演出似的，水蒸气里都飘着股刻意的舞台感。

　　站在里面能把客厅看得清清楚楚；站在外面只要不背过身去，也能把里面一览无余。

　　陆骁没有偷窥别人洗澡的癖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淋浴间，假装漫不经心地踱到那排超大落地书柜前。那是屋里唯一用来隔断卧室与客厅的东西，此刻正好成了他目光的落脚点。

　　陆骁盯着那满柜的天书——溙文典籍一个也看不懂，后颈却莫名发紧。

　　玻璃门后，胡达令把他那点窘态尽收眼底。他故意把水流声调大，捏着嗓子在里面一人分饰两角：

　　“你个老不死的——”
　　“哎哟喂，这媳妇要造反啊——”

　　荒诞的台词混着走调的歌声，在透明淋浴间里来回碰撞。

　　陆骁在门外听得直翻白眼——那罩子似的淋浴间果然是表演用的。胡达令在里面玩得兴起，他更不好意思回头，只得硬着头皮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杂志，装模作样翻开来。

　　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高清男模果照，旁边还附带着一排情/趣用品的图片和介绍。

　　陆骁双手微微一抖。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杂志，原样塞了回去。

　　胡达令在里面看得好笑，换了首华文经典情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他瞧着陆骁像挑彩票号码似的在那堆书前反复掂量，最后郑重其事地抽出一本——字小如蚁、密不透风，连个插画边角料都找不着的砖头本，居然真就埋头看了起来。

　　胡达令腮帮子上的肉直抖，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今晚心情格外好。逗弄陆骁让他有种逗猫般的乐趣。

　　于是他在淋浴间里慢慢磨——演完了整出《豪门恩怨》，又即兴加演了《婆媳大战》续集。直到皮肤都泡得发皱，这才意犹未尽地裹着浴巾晃出来。

　　小茶几上摆着果盘，时令水果切得精致，色彩鲜亮。

　　胡达令从来不吃别人预先给他准备好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动过手脚。但今晚例外，他让人端过来，不是为了吃，是当盆花看的。

　　所谓秀色可餐，大概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若说女人是花，那今晚的陆骁……就是这盘水果。危险，却也足够赏心悦目。光是摆在眼前，就够了。

　　他打开冰箱，把塞进去的小西瓜抱出来，一刀切成两半。用汤匙挖下一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胡达令溜达到陆骁身旁，含混不清道：“看不出来啊，你人瞧着挺端正的，居然对房中秘术这么感兴趣？”

　　陆骁合上书本，扭头看他：“我……其实不认识溙文。”

　　“哈哈哈哈——”胡达令眉眼笑成了花，“早知道了。你挑了几个来回都挑不对书，我就猜你不识字。”

　　他又舀起一块瓜塞进嘴里，看着陆骁已经板起来的脸，笑得越发灿烂。

　　“哎，骗你的啦。”他拿勺柄指了指那本砖头，“这就是本民间鬼故事集。想知道内容的话，改天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不用了。”

　　陆骁面无表情地把书塞回书柜。

　　胡达令见他板着脸不吭声，像是真生了气，便也不再逗他。他把手里的勺子往桌上一搁，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我呢，打小没怎么上过学，能从事的职业也不多——坑蒙拐骗，勉强算个正经行当。”他往高脚凳上懒懒一靠，“说吧，找我干什么？”

　　“找人。”

　　胡达令挑眉，转身坐上吧台椅，翘起二郎腿：“我干的行当里，可没有这一项。”

　　“可我听说，在南部这一带，以您的人脉，想找个人出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胡达令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外头传的话，你也当真？”他眯起那双好看的杏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骁。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嘛……能摸到我这儿来，看来你也不是全无准备。”

　　陆骁沉默。

　　一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为了找失踪的弟弟陆翊然，他孤身潜入金淀最臭名昭著的电诈窝点：仓成科技园。在那里，他伪装成被骗的求职者，在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眼皮底下，潜伏了整整三个月。

　　逃出来的那个雨夜，他不仅带走了掌握的关键证据，还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同寝室的一对情侣。

　　后来，他上铺的郑承东成了他现在的合作伙伴，也是他打听到的，来溙邦的南部（简称溙南）找人，最快的方法就是请胡达令帮忙。

　　胡达令——化名，年龄不详，性别不详（按眼下的装扮，暂且当他是个男的），出身不明。

　　早些年，他在溙金交界的西部边境给金淀军火贩子度拿做过情人。度拿倒台后，他又攀上了金三角最大的走私犯胡证彪。有传言说，他为了讨好胡证彪，还做了变性手术——不过这事始终没人能证实，传得广，却从没坐实过。

　　后来胡证彪集团内讧，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胡证彪本人也人间蒸发。胡达令却趁乱收编了那帮散兵游勇，接手了胡证彪的一部分业务，还另起炉灶做起了人口买卖。他从不走到台前，只躲在幕后操纵，行踪成谜，装扮上时男时女，雌雄莫辨，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

　　这几年，华国联合周边国家重拳打击电诈，胡达令的生意接连受挫，多方围堵之下，他的行踪愈发飘忽不定。

　　但他有个习惯一直没改——喜欢亲自挖掘年轻漂亮的男孩，调教好了，送给黑白两道那些有头有脸、专好这一口的人物当礼物。

　　所以陆骁今晚走的，是一招险棋。

　　找胡达令办事，搞不好自己也会搭进去。勐沓老爹在他来之前反复叮嘱过：这人极擅伪装，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胡达令看他不说话，于是又端回了自己的西瓜，继续慢腾腾地吃。

　　“我朋友说，没点实在的好处，您绝不会轻易出手。”

　　胡达令放下瓜，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朋友说得没错。”

　　屋里的空调嗡鸣声格外清晰。

　　“毕竟我这儿做的是买卖，不是开粥棚施舍叫花子。”

　　陆骁拉过旋椅，在他对面坐下。

　　“就找一个普通人，您可以开个价。”

　　胡达令微微倾身，鼻尖停在距离陆骁寸许的地方。灰褐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要我帮忙找人？”

　　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陆骁唇畔。

　　“无论生死，见尸见人。只要我的手下出动了——”他指尖在桌子边缘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五十万华币起步。钱到位，我们再谈。”

　　陆骁眉头微皱：“为什么这么贵？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售价最高也只要三十五万，找个人需要这么多？”

　　“这你就不懂了。”胡达令退身，端坐，“现成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行。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得花时间，花精力，花人手去挖——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而且，亲爱的，我不缺钱。”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傲慢，“所以也不是谁给钱找我，我都会接。这得看我的心情。”

　　话音落下，他身上那股散漫的劲儿忽然敛了几分。就那么坐着，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种迫人的气势。一般人这时候早就不敢跟他对视了。

　　陆骁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这个价钱我可以接受。而且，为了照顾您的心情，您也可以提附加条件——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满足。”

　　胡达令盯着他看了两秒，身子往后一仰，嘴角扬起个明媚的笑容。

　　“敢单独来跟我做这种交易的人，”他拂了拂垂到脸颊上的湿发，“这半年里，你是第二个。”

　　“说吧，要找什么人？”他把玩着勺子，漫不经心地问，“我看看能不能接。”

　　陆骁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个年轻男孩的全身照跳了出来——眉眼与陆骁极为相似，只是轮廓更青涩些。

　　“我弟弟。”陆骁的声音有些沙哑，“有目击者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蔓菁。”

　　“基本信息给我看看。”

　　陆骁在手机上点开一份寻人启事，转了个方向递过去。

　　胡达令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

　　“陆翊然，男，20**年1月出生，徽北安平人。身高1.75米左右，体形偏瘦，单眼皮，高鼻梁，牙齿整齐，肤色正常，右手手背处有幼年开水烫伤后留下的不规则疤痕。性格活泼，脾气倔强。于20**年6月28日外出后，至今未归。有知情者请与***联系，定重谢！”

　　胡达令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