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43、徐元忻案 18 选中

　　食堂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扒饭的身影，显得空旷而冷清。陆骁用最简洁的语言，小声地将方才在小包间里与彭自明的对话和自己的决定快速说了一遍。

　　罗憧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焦虑都压下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以陆骁“引路人”这个行走在灰色地带、注定树敌无数的身份，加上他极有可能背负的、从金三角某处逃兵的过往，一旦在拍摄或后续接触中被任何一个“熟人”认出，暴露在聚光灯下，那几乎就是将脖子主动伸到铡刀之下，死路一条。

　　“你……”罗憧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他承认，陆骁一旦成功打入，三个人此行的目标——接近徐元忻和彭自明甚至是高层领导——他几乎都能触手可及。但这代价未免太大，风险高得令人窒息。然而，环顾这铜墙铁壁般的园区，眼下又确实找不出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突破口。他烦躁地抬手，使劲扯了两把自己的短发，指节都绷得发紧，最终只能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靠！”

　　陈砚青虽然不完全清楚陆骁具体面临怎样的绝境，但看到罗憧如此剧烈的反应，心里也瞬间沉到了谷底，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我替你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

　　“不用。”陆骁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低下头，用筷子将餐盘里最后几粒零散的饭粒仔细地拨到一起，送入口中，动作一丝不苟，“他看中的，是我这张脸。” 他咀嚼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仿佛在品尝某个重要的决定。

　　“我这张脸”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陈砚青记忆深处最痛苦、最黑暗的闸门。刹那间，童年时那个闷热的夜晚，哥哥被人贩子强行扛在肩上带走、哭喊着挣扎、却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模糊身影，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失控的洪水般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他呼吸猛地一滞，仿佛瞬间被夺走了所有空气，脸色“唰”地白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陆骁的小臂，指甲几乎要隔着薄薄的衣料嵌进肉里，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哀求：“别去！陆骁，别去！”

　　陆骁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抚慰受惊的孩子：“别担心，我会看着办的，我心里有数。”

　　“别去！”陈砚青像是没听见，只是固执地重复着，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盛满了近乎绝望的恐慌。

　　陆骁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食堂另一侧——彭自明那个助理已经吃完饭，正放下碗筷，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扫过来，看样子是准备过来催促了。他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对陈砚青说：“没事的，相信我。而且……我答应你，会想办法，帮你问问你哥哥的下落。”

　　这句话像一根针，暂时扎破了陈砚青部分过载的情绪，让他抓着陆骁胳膊的手力道稍松，但眼神里的忧虑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罗憧突然有了动作。他看似随意地弯腰，手伸向自己的鞋帮，动作快而隐蔽。只听极轻微的“嗤啦”一声，他竟徒手扯破了鞋舌的缝合处，手指在里面快速摸索，随即揪出一个扁平的小物件，迅速塞进陆骁空着的那只手里。

　　“拿着，”罗憧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藏在身上，别让人看见。”

　　陈砚青的目光落在陆骁手中那几枚小小的物件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那种地方，面对那样的人，所谓的“宣传”背后可能隐藏着何等龌龊肮脏的交易和危险。刚刚稍松的手再次猛地收紧，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陆骁的胳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别走！陆骁，我求你，别去！”

　　陆骁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那声痛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情绪失控的陈砚青。他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手，看着陆骁小臂上瞬间浮现出的五个清晰发白的指印，又迅速转为骇人的红痕，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陆骁没时间安抚，他快速将罗憧给的东西贴身藏好，端起空餐盘站起身。陈砚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木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再次伸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罗憧不动声色地挪了下位置，坐到陈砚青旁边的椅子上，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他看着陆骁归还了盘子，转身，跟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助理，一步步走向食堂的小包间，走向那个未知的、危险的“新岗位”。

　　“你知道他去了，可能会面临什么，对吧？”罗憧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陈砚青的耳朵响起。

　　陈砚青的目光死死黏在陆骁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随时都会死。”

　　“对。”罗憧肯定了他的猜测，同时，看似随意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陈砚青放在膝盖上、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腕。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防着他暴走的坚定。“所以，小陈，”罗憧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慌，不是拖他后腿。我们要想办法，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妨碍和负担。明白吗？”

　　陈砚青被他扣住手腕，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和话语中的冷静，狂跳的心脏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些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目光从空荡荡的门口收回来，转向罗憧。

　　罗憧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而沉稳：“今天，我需要你帮忙。还记得我们的诺言吗？”

　　食堂的侧门果然通向后方那片更为核心的园区，只是门口岗亭里立着两名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守卫，盘查进出异常严格。这大概就是潘合俊宁愿冒险翻墙，也不从此处通行的原因。

　　彭自明领着他们几人来到一间布置得似模似样的小厅，由一位自称“专业老师”的人讲解短视频拍摄的基础知识和“人设”要领。陆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并未发现徐元忻的身影。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徐元忻身份敏感，国内悬赏和报警记录犹在，园区高层绝不会在此时让她公开露面。不过，既然已深入到此区域，寻找她的具体位置应该会容易许多。

　　彭自明显然对陆骁格外满意，早早便叫来化妆师给他上了个淡妆，随后亲自带他去摄影棚拍了一组照片。陆骁看向相机屏幕里的成片：光影修饰下的面容精致而冷冽，带着一种疏离的美感，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憔悴的“陆骁”判若两人。若非极为相熟之人，恐怕难以一眼认出。这层意外的“伪装”，反倒让他心下稍定。

　　整个下午，他都跟在拍摄团队旁边，默默观察、学习，实则将小红楼周边的路径、岗哨、建筑布局一一记在心里。不知不觉，天色已彻底暗透。

　　彭自明带着他和另一个同样被选中的新人——一个叫杨岩涛的年轻小伙，在小红楼旁的休息区吃了份工作盒饭。饭后，彭自明剔着牙，漫不经心地交代：“晚上有个酒会，外面一位大人物会过来，你们俩就代表咱们宣传部，去接待一下。”

　　“陪…陪酒吗？”杨岩涛脸上立刻显出愁容，声音都打了结，“我、我酒量不太行……”

　　“放心，人到了，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人家也就呆这儿一天，”彭自明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喝太多反而误事。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你们明天的拍摄了，自己把握着点，别影响正事。”他说着，特意转向陆骁，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要是弄得太晚，这边已经留了两间空房，你们就别折腾回宿舍了，直接在这儿休息。”

　　陆骁面色平静地点了下头：“好。”

　　彭自明对他的“懂事”愈发满意。

　　按照规矩，陆骁这个阶段的人，本不该这么早被带出去抛头露面——起码得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和观察，确认彻底驯服了，才有机会接触真正的高层。可彭自明刚接手这块摊子不久，手头能拿得出手的，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要么眼神还带着野性，要么一开口就露怯，实在撑不起场面。

　　新人里扫了一圈，也就陆骁还能看。

　　长相干净，气质不卑不亢，说话也得体。彭自明越看越满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抬手叫来助理，眉开眼笑地吩咐：“带下去，从头到脚重新打理一遍。衣服、头发、指甲——都给我弄利索了。今晚要带出去见人，务必显出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