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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徐元忻案 19 酒会 ...

  •   入夜,小红楼顶层的大厅亮如白昼。

      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空气里浮动着酒香、香水味,还有觥筹交错间隐约的喧哗。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有人端着香槟低声谈笑,有人在角落暧昧地交换眼神。

      彭自明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他身后跟着收拾一新的陆骁——白衬衫熨帖,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他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厅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与人谈笑风生。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彭自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何总!”彭自明躬着身子迎上去,脸上堆满殷勤,“您难得过来一趟,给您引见个人——”他侧身将陆骁让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这是我们宣传部新来的,陆骁。年轻人条件不错,就是刚入行,往后还得仰仗您多提点。”

      何铭祥这才将视线彻底转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民族风外套,立领挺括,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暗纹光泽,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繁复的手工纹样——既显身份,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文化格调。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陆骁身上缓慢地扫过,像在评估一件拍品的品相与潜在价值,深沉难测,不见波澜。

      陆骁迎着他的视线,神态平静。他的目光在对方那件颇具特色的外套上停留片刻,并未流连于华丽的刺绣,而是落在一枚看似不起眼、却打磨得极为圆润的天然牛角盘扣上。

      “何总这身衣服,”陆骁开口,声音清朗平稳,“用料和剪裁都极好,更难得的是这份沉淀感。尤其是这盘扣,天然牛角的纹路,每一颗都独一无二,比那些机器压制的规整,多了不少生气和底蕴。”

      何铭祥原本半垂的眼睑抬了抬。他这身行头,被人夸过华贵,赞过独特,倒是头一回有人精准地点出这看似朴素、实则刻意选用的天然牛角扣,并将之与“沉淀”、“底蕴”联系起来。这马屁拍得不落俗套,且隐隐切中了他这类人追求“有故事的品味”而非“赤裸的昂贵”的心态。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对精准评价的默认。“年轻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眼力倒是不错。不过,衣服是死物,终究是看谁在穿。”

      这话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和试探,将陆骁的恭谦轻易拨开,把话题的核心重新抛回“人”本身——你夸衣服,那穿衣服的我呢?

      陆骁并未露出丝毫窘迫,反而顺着他的话,目光礼貌地与之相接,神情坦荡:“衣服衬人,人也抬衣服。何总气度从容,这衣服的沉稳才压得住场。若是换个心浮气躁的,恐怕就只剩花哨了。”

      他既回应了对方的反问,又将赞美悄然落回何铭祥本人身上,同时暗含了“我与那些浮躁之人不同”的潜台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铭祥听罢,未置可否,只是端起手边的红酒,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他没有如彭自明期待的那样立刻表现出更多兴趣,反而像是失去了谈兴,转向彭自明,随口问起了园区近期的“流水情况”,话题陡然转向了冰冷枯燥的业务。

      彭自明心头一紧,一边赔笑应答,一边偷眼去瞥陆骁,生怕这年轻人被晾在一旁不知所措,坏了气氛。

      陆骁却只是静静立在半步之外,姿态放松而不松懈,目光平和地看着交谈的两人,仿佛一个耐心的聆听者,毫无被冷落的尴尬或急于表现的焦躁。

      何铭祥虽与彭自明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离开陆骁。见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那点兴味才又悄然滋生了几分。待与彭自明说完几句,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重新转向陆骁,语气依旧平淡:“站久了累。那边清净,过来坐坐。”这次,他甚至没有用“陪我”之类的字眼,更像是一个随意的指令。

      “好。”陆骁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微微颔首,便随着何铭祥走向僻静的卡座。他保持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彭自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何铭祥步履沉稳,陆骁不疾不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中暗喜,转头瞥见角落里仍有些局促茫然的杨岩涛,更是觉得自己这“伯乐”当得名副其实。

      陆骁上大学时,因为对床室友的关系,误打误撞加入了学校的舞蹈社团。一个毫无基础的文科生,跟着师兄师姐和学弟学妹们,硬是学了些杂七杂八、不成体系的舞步。他对着视频和镜子练到深夜的时候,社团里的人都以为他是真心热爱舞蹈,或者想借此在校园里吸引一些目光。

      但实际情况要现实得多。

      本地有一家会员制的高档私人会所,常年招募外貌和身段过关的男伴舞。时薪算不上顶尖,但已经是他做家教收入的数倍。而且那地方常有国际友人出入,客人出手普遍阔绰,私下给的小费高得惊人。室友有次喝多了跟他吹嘘,行情好的时候,一晚上到手的小费,兑换成华币,能顶上他干好几个月家教。

      陆骁去试了。他的舞跳得不如专业出身的那帮人,好在外形干净,试用期表现也勤恳。加上他专业的缘故有外教课程,英语口语比一般人流利不少,主管便特许他伴完舞后留下当服务员。

      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自然不会只看跳舞。陪酒、陪聊、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都在会所默认的服务范畴里。陆骁要做的事,除了端茶倒水和充当翻译,就是辅助领班帮那些遇到手脚不干净客人的“哥哥姐姐”们解围。

      日子久了,他渐渐摸出了门道。

      陆骁在会所学到的最核心的东西,是观察与判断。不是看人,是看场子——看客人的情绪从哪儿开始松动,看谁该收手、谁还能再推一把。他学会了分辨谁只是嘴上占便宜,谁真的会越线,也学会了不撕破脸地把越界意图挡回去。他还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玩笑接得住但不接得太热,试探挡得开但不挡得太冷。每一句话的分寸、每一个停顿的节奏,都在那些夜晚里被反复打磨,磨成一层光滑的壳。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人心的刻度——什么时候该主动,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杯酒更管用。后来在军营,在园区里、在逃亡路上,这些没法写在履历上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

      此刻,小红楼顶层的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于他而言,不过是那段时光在某些层面上的重现。他清楚这里的规则,也明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何铭祥靠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对面坦然落座的年轻人。他指腹习惯性地捻着袖口那枚温润的牛角扣,第一次主动打破了沉默,问的却是个有些跳跃的问题:“听说……你以前不干这行?”

      “嗯。”陆骁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老师。”他顿了顿,又清晰而自然地补充道,“教舞蹈的。”

      多年前在会所,他一直对外声称自己是“大学生”,这既是事实(他当时确实是名校学生),也是一种精心的伪装——他总会报出一个有些名气的学校名字。客人往往更喜欢这种带着“单纯”、“涉世未深”标签,又隐含“高学历”遐想的身份。如今,他给出的“舞蹈老师”的职业,同样经过斟酌,既符合他此刻被挑选的“形象”,又留有让人探究的空间。

      “哦?舞蹈老师?”何铭祥眼里闪过一丝兴趣,“练基本功挺辛苦的吧?”

      “还好,习惯了。”陆骁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教什么?”

      “民族民间舞。”

      “擅长哪个舞种?”

      “傣族舞。”

      何铭祥伸手搭上了沙发靠背,环形座椅的设计,让他这一动作几乎将陆骁半圈在怀里,“是那个孔雀?”

      “嗯。”

      “能表演给我看下么?”

      陆骁迅速扫了一眼场中形形色色的人群,微微摇头,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这会儿还是不了吧。我都有段日子没正经跳过了,生疏得很,万一出丑,不是给何总您丢面子么?”

      何铭祥听了倒也没强求,收手靠回椅背:“也好。那就等你有空,单独跳给我看。”

      陆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自己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杯,向何总示意:“我敬您。”

      酒,他已经很久没碰了。自从味觉出问题后,酒精对他而言,除了划过喉咙时那点灼烧感,在口腔里寡淡得近乎白水。这种失去味觉屏障的饮酒极其危险,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过量,伤害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他只是将杯沿轻轻碰了碰嘴唇,沾湿些许,便佯装饮下。

      不断有人过来向何总敬酒寒暄。陆骁趁着一个间隙,以去洗手间为由,礼貌地脱身离开了那片喧嚣的中心。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廊道,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房间和角落。奇怪,他留意了整个晚上,始终没有看到徐元忻的身影。以她现在“小红楼”常驻成员的身份,这样的场合理应出现。是身体不适?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今晚是个机会。碰不见徐元忻,那就找到彭自明,想办法从他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打定主意,陆骁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朝着记忆中彭自明最后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彭自明正端着酒杯,在宴会厅一角与人谈笑风生。陆骁不动声色地靠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恰好能让他听清:“总监,何总那边说,他对我们园区接下来的‘宣传项目’很感兴趣,待会儿想让我过去,跟他详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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