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41、徐元忻案 15 合作

　　夜色浓稠，园区内异常安静，奇怪的是今晚竟无人巡夜。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建筑的阴影里，陆骁忽然回头，发现陈砚青不知为何躲闪着他的目光。

　　“你还有事？”陆骁问。

　　陈砚青摇头：“没事。”

　　陆骁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你这几天要做什么就赶紧，园区估计要有大变动。”

　　“好。”陈砚青答应得很快。

　　陆骁皱了一下眉，这家伙很反常啊，居然不问东问西。不过，既然他不问，陆骁也没再多说，只道：“那就快回宿舍吧，天要亮了。”说完继续往前走，陈砚青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陆骁停步转身：“怎么？对方很难搞，你需要我帮忙？”

　　陈砚青摇头。

　　“那就不要再跟着了。”

　　“唔……”陈砚青应了声，却仍不远不近地黏在他身后。

　　陆骁无奈。他知道陈砚青是在担心自己，但他这边还有潘合俊这个大麻烦要处理。罗憧习武多年，人机警又聪明，与他合作更为稳妥。虽然陈砚青今天打混混时展露出来的泰拳功底不弱，但直觉告诉自己，罗憧跟他才是一类人，他们都是手上沾过血的，这一点非常重要。能打跟够狠不是一回事，在这片无序之地里，要够狠才能让人活下来。

　　“回去吧。”陆骁停下来，再次劝道。

　　陈砚青站在五步之外，眼巴巴地望着他。两人正僵持着，旁边灌木丛里突然站起一个人影。陆骁立即戒备。

　　“哎，我说房东先生，”罗憧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就听陆哥的吧，赶紧回去。我们的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他走过来与陆骁并肩而立。

　　陈砚青有些沮丧，但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我……”他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其实我们可以合作。”

　　罗憧看向陆骁，意思是让他拿主意。陆骁知道陈砚青这人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回头，便点了点头：“行啊。”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餐巾纸和半截铅笔头，“既然要合作，那就在纸上写下各自的目的，另外两个人评估风险。没问题的就留下纸条，以后共进退；觉得不妥的就退回去，不参与对方的事。互相帮忙的，就算扯平，也可以按难度给点补偿；单方面出手的，要么付钱，要么以后用任务来还。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两人点头同意。

　　陆骁率先行动。他从餐巾纸上撕下一窄条，分成两半，分别写下同一行字——

　　“带小红楼里的徐元忻出去。”

　　罗憧虽然不清楚徐元忻具体是谁，但陆骁来这儿的目的，早就跟自己说过。两人也商量好了，互相照应。

　　他将纸条卷起，攥在掌心，侧过脸，瞥了陈砚青一眼。

　　对方展开纸条，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

　　陆骁见两人都收下了自己的纸条，便将纸笔递了过去。罗憧迟疑了一瞬，抬了抬下巴，示意陈砚青先写。

　　陈砚青也没推让，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划拉起来。他写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两张纸条递到他们面前。

　　字迹歪歪扭扭，文字和字母混在一起，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在凑句子——

　　“抓总监彭自明问话。”

　　陆骁看着那排鬼画符，眉头微微皱起。陈砚青眼皮一跳，以为他要退回来，攥着剩余纸边的手指紧了紧。

　　谁知陆骁只是把纸折好，捏在了手心。

　　陈砚青悄悄松了口气。

　　罗憧在一旁没吭声，眼神却时不时往陆骁脸上飘。

　　他跟陈砚青不熟，对方的事，帮不帮都无所谓——反正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比自己那件更危险。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要做的事，能不能在陈砚青面前摊开。

　　陆骁相处了这么些天，应该信得过。

　　但陈砚青……得看陆骁的态度。

　　现在这人接得这么干脆，那陈砚青，大概率也是可信的。

　　可这事儿实在凶险，罗憧看着陈砚青递过来的纸笔，在原地踌躇地转了一圈。

　　他来园区的时候，确实想过找人帮忙——用名利当饵，用金钱做诱，让那些人替他办事，为他挡枪，当炮灰。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走投无路的人，许个愿，画个饼，有的是人往上扑。

　　可陆骁不一样。

　　陆骁这人，面上看着冷，可真出了事，却是实打实会出手帮忙的。在东南亚待了这么久，罗憧对他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欣赏陆骁，也愿意交心。

　　这种人，不多见。

　　他原本只想让陆骁帮着做点杂事，抵掉那几万块钱的酬劳。

　　可现在……要把自己做的事全盘托出？

　　罗憧攥着笔，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笔尖悬在纸上，始终落不下去。

　　他太清楚那件事的份量了。一旦说出来，搞不好所有人都得搭进去。可不说，又怎么让人帮忙？

　　他抬眼看了看陆骁，又看了看陈砚青，眉头拧成一团。

　　“写吧。”陆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即便我们俩不愿意做，也不会往外泄露半句的。对吧？”他看向陈砚青。

　　陈砚青立刻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罗憧苦笑了一下。

　　“你们的事，谨慎点都不至于要命。”他沉默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但我这件事……你们得想清楚。”

　　他拿过那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攥着笔，思索了片刻，才简短地写下一行字。

　　陈砚青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展开——

　　“将头目一，困在园区。”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随即抬起眼，看向罗憧。

　　“困在园区？”陈砚青问，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不让这人离开这里？”

　　罗憧迎着他的视线，下颌微微收紧，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纸片。

　　比起自己和陈砚青的，这上面没有具体人名，只有一个职位——“头目一”。在园区待了这些天，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想动顶层的人，还想全身而退……

　　他抬眼瞄了一下罗憧。

　　对方绷着脸，下颌线条都紧了几分，眉心拧着，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把这事摊开。陆骁从他眼里读出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悬在刀尖上的那种忐忑。

　　这事，确实不好办。

　　可陆骁也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从进园区那天起，罗憧就一直站在他这边。

　　徐元忻在对面那栋楼里，盯着她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陈砚青要抓彭自明，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潜在的对手有几个、藏在哪儿、什么时候冒出来，都是未知。

　　他需要盟友。

　　信得过的盟友。

　　“之前说好的。”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会帮忙。”

　　陈砚青的目光在陆骁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罗憧。最终，他也把自己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罗憧突然多出两个帮手，脸上又喜又忧，情绪有些复杂。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哎，我好像忽然明白，人家为什么一见面就要结拜了……”

　　“目标人物有名字吗？”陈砚青问。

　　“现在先不说，”罗憧摇摇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陆骁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把罗憧和陈砚青手里的纸条连同自己那两张一并收了回来。

　　“既然都定了，”他说，“这些东西就没必要留了。”

　　他将几张写满秘密的纸片在掌心用力揉搓，揉成一团碎屑，随后走到厕所，抬手一扬，将它们丢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粪池深处。

　　污浊的水面晃了晃，那些字迹被彻底吞噬。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黑暗正在迅速退去。三人不再多言，前后脚悄然回到宿舍，各自躺回床上，抓紧这黎明前最后一点时间补充睡眠。

　　————

　　次日清晨，刺耳的哨声划破寂静，宿舍里一阵窸窣声响，众人挣扎着起身，准备迎接又一个被谎言和恐惧填满的“工作日”。老刘因伤势沉重，只能半靠在床头，低声央求对床的工友帮忙带饭，可他得罪了园区里的混混，现在没人敢搭理他，求了一圈，只有唐文韵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出去了。

　　罗憧的手腕还青肿着，但已经能活动了。他本来还想继续装几天“虚弱”，让陆骁多照顾照顾，谁知道陈砚青一大早就蹦起来，热心地表示要给他打水喂饭。罗憧一看这架势，立马表示“感觉好多了”，动作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彻底打消了被“照顾”的念头。

　　陆骁则推说自己头晕不适，让两人先去食堂。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宿舍里只剩下老刘压抑的呻吟声，才缓缓坐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床铺。

　　老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双因疼痛和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钉在陆骁身上，眼神里混杂着怨毒、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老刘低垂着眼帘，看似在忍受伤痛，实则脑子里正飞速盘算——怎么才能逼陆骁带上自己？这人看着冷，但不是没软肋。他身边那个罗憧，还有那个愣头青陈砚青，都是突破口。实在不行，就豁出去：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埋在这儿。他出不去，谁都别想好过。

　　许久之后，老刘终于按捺不住，沙哑地开口：“你……改变主意了？愿意听我把昨晚的话说完？”

　　陆骁系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

　　老刘呼吸一滞，低下头，没再言语。

　　陆骁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老刘沙哑的笑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陆骁啊陆骁，”老刘盯着天花板，语气慢悠悠的，“你说，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哪天不小心跟孔主管说了点什么……比如，有人半夜不睡觉，在琢磨着怎么‘出去’的事，你说会怎么样？”

　　陆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刘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天了。出不去，是死；得罪了人，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哨声。陆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刘脸上。那张因伤痛而扭曲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神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