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9、徐元忻案 13 喂饭

　　临近中午，僵卧许久的陆骁感觉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尽管依旧酸痛无力，但身上黏腻污浊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他强撑着爬下床，从背包里翻找出勉强还算干净的换洗衣物，打算去澡堂简单冲洗一下。被关了五天，别说洗澡，连脸都没正经洗过，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气味。

　　脚步虚浮地走在园区的小路上，他注意到厕所旁边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原本那片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丛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土地被重新翻整过，还铺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子，显得规整了许多，但也失去了天然的遮蔽。他心下明了，这大概就是他们那场“厕所坑位保卫战”带来的后续效应——杀鸡儆猴，连带着整个宿舍区的外部环境都被“整顿”了。

　　在洗澡间用冰冷的自来水勉强冲掉一身污垢和疲惫后，他找人稍微打听了一下。果然，传言版本已经演变成“新人为抢厕所坑位内斗，遭重罚”，而他们那间宿舍剩下的、没参与斗殴的人，则被罚负责打扫整个区域的厕所卫生，直到有人“开单”（成功诈骗到钱）为止。这种连坐式的惩罚，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压力传导。

　　他慢吞吞地往回走，身体依旧沉重。快到宿舍区时，正好赶上饭点，人流开始朝着食堂方向涌动。就在这一片穿着灰暗、步履匆匆的人群中，陆骁的目光骤然定格——不远处，徐元忻正和另外两个同样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女孩站在一起，她们似乎在进行某种短视频拍摄，摆着可爱的姿势，对着手机镜头巧笑嫣然。三个青春靓丽的女孩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与周围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亮丽风景线，引得不少路过的男性“员工”忍不住驻足侧目，眼中流露出各种复杂的神色。

　　陆骁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停下脚步，假装在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翻找根本不存在的“饭卡”，身体微微侧向徐元忻她们的方向，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他很快发现了异常。在离女孩们不远处的几个石墩和树荫下，分散地坐着几个正在埋头吃饭的男人。他们看似在专注进食，但时不时抬起的眼神却锐利而警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路过并对那三个女孩投去目光的人。这些人的眼神与普通围观者的欣赏、赞叹，或是掺杂着欲望与嫉妒的目光截然不同，他们的眼里只有纯粹的审视和戒备。

　　这明显是个陷阱。陆骁迅速做出判断：园区正在用她们作饵，要么是为了找出上次闯入小红楼的元凶，要么另有图谋。毕竟徐元忻作为国内悬赏寻人的失踪者，本不该如此招摇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正当他暗自思忖，分析着眼前局势时，其中一个端着饭碗的盯梢者似乎察觉到了他“掏兜”时间过长，警惕的目光朝他这边扫了过来。

　　陆骁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视线移来的瞬间，他立刻自然地蹲下身，假装在盆中的脏衣服堆里翻找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略带夸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陆哥！你蹲这儿干嘛呢？吃了吗？”

　　陆骁回头，果然是陈砚青。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没。”

　　“那你吃我的吧！”陈砚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手里那个盛着饭菜的铁饭盒往陆骁手里塞。那饭盒里的饭菜看起来比普通员工的要稍微好上一点。

　　“不用了。”陆骁推拒。

　　“我还没动过呢！干净的！”陈砚青坚持。

　　“真的不用。”

　　陈砚青看了看食堂方向，又看了看陆骁，语气带着点急切：“里面估计没什么好菜了，去晚了更是汤都捞不着！”

　　陆骁看了一眼陈砚青真诚（或者说执着）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正在隐隐作痛的胃，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铁饭盒，低声道：“谢谢。”

　　陈砚青顿时眉开眼笑：“不客气！”看着陆骁端着饭盒往宿舍走，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屁颠屁颠地跑向食堂，打算再去打一份。

　　等陈砚青用一次性饭盒装着新打的饭菜赶回宿舍时，一推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见陆骁并没有在吃饭，而是站在罗憧的床头，正轻轻推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罗憧被关了五天，期间还因饮食不净闹过肚子，此刻浑身乏力，瘫在床上不愿动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含混不清，裹着浓重的睡意：“唔……我拷的是右手……现在又麻又痛，跟残了似的，根本使不上力。左手……又不会用筷子。”

　　陆骁沉默了一下，平静地陈述事实：“我废的是左手。”他目光扫过罗憧红肿的右腕，又落在他那显然不听使唤的左手上，叹了口气。

　　“实在不行，我喂你。”

　　罗憧大概也是饿极了，或者根本没完全清醒，居然真的就着趴卧的姿势，微微侧头，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一样张大了嘴巴。

　　陆骁也真的用勺子舀起一勺饭菜，小心地递到了罗憧嘴边。

　　陈砚青站在门口，看着这幅“和谐”的投喂画面，手里还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诧异、憋闷和些许不悦的无名之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抿了抿嘴，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又快步离开了宿舍，将门带得发出一声轻响。

　　陆骁听到关门声，喂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深沉，若有所思。而罗憧则迷迷糊糊地嚼着食物，对刚刚发生的微妙波澜毫无察觉。

　　罗憧吃完饭后，体力不支又躺了回去。陆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稍稍安心。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带上饭卡，快步走到外面的公共用水处将餐具冲洗干净，随即朝着食堂方向小跑而去，心里还存着一丝能再看到徐元忻的希望。

　　然而食堂外只剩下零星几人，那几个女孩早已不见踪影。陆骁叹了口气，猜测她们应该是回小红楼那边用餐了。他这才感到腹中饥饿，走进食堂，一眼就看见陈砚青独自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默默扒饭。

　　“他怎么还在吃？”陆骁心下疑惑。实际上，陈砚青是因为心情烦闷，又没地方可去，这才在这里吃第二份饭消磨时间。

　　陆骁走到打饭窗口，发现果然如陈砚青所说，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只好打了点米饭和菜汤。他端着餐盘环顾用餐区，发现人已经不多了，陈砚青旁边的位置正好空着。

　　“吃了人家的东西，总要感谢一下。”陆骁这么想着，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后，他发现陈砚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方向。陆骁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餐厅一角的小包间，从半掩的门缝正好能看到里面有女孩正和一个肥硕矮胖的男人一起用餐。从陆骁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徐元忻在沉默地吃着饭，与包间里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陈砚青看得入神，一转头突然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吓得他心头一跳。定睛一看是陆骁，先前他睡在上铺时没看真切，此刻这张脸近在咫尺——上回辛苦养回来的那点血色早已消失殆尽，面容是一种泛着青灰的白，宛如蒙了层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陈砚青喉结剧烈滚动，将涌到唇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万千情绪堵在胸口，灼得他眼眶发烫。“我先走了。”他猛地起身端起餐盘，胡乱将剩饭全部扒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眼眶发红。陆骁起身想去给他倒水，他摆了摆手，自己顺了两下脖子，把那口饭硬生生吞了下去，抬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吃好了。”

　　不待陆骁回应，陈砚青已端着餐盘转身，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陆骁察觉到他这情绪转变来得突兀，但此刻无暇深究。时间紧迫，必须在潘合俊被放出来前设法联系上徐元忻。如果能带她离开，那就更好。

　　陆骁一边吃着饭，一边偷偷注视着包间。不久后，那个肥硕的男人率先推门而出。陆骁注意到他右边侧颈处有一块明显的胎记，感觉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带着几个姑娘从食堂侧门离开，那道门不知道通往何处，门口站着持枪的守卫，没人敢靠近。

　　陆骁正暗自寻思，什么时候偷偷过去看看，食堂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嚎声。周围的老员工们对此置若罔闻，只有几个新来的不安地朝门口张望。陆骁听出那声音像是老刘，立即快速扒了几口饭，起身归还餐盘。

　　刚走出食堂，就看到陈砚青将满脸是血的老刘护在身后，正与一个满臂纹身的精神小伙对峙。

　　“你们有证据吗？就诬赖别人偷东西，还随便打人！”陈砚青厉声道。

　　纹身青年晃着手中的饭卡：“我饭卡就在他身上，还要什么证据？”

　　“就是，”青年的同伙帮腔，“一个没开过单的新人，就敢动我们四哥的东西。”

　　老刘带着哭腔辩解：“我没有偷……我是在洗手台捡到的。你让我给你，我就问了句‘这是你的吗’，你就开始打我……”

　　“听见没？”陈砚青指着纹身青年斥道，“想白拿就直说，别栽赃陷害。”

　　“这本来就是我的！”

　　“真是你的，你说说余额多少。”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这里不能用现金充值，全靠业绩提成，每个人都会牢记余额以防断粮。

　　纹身男恼羞成怒：“操！有钱就刷，没钱就挣，谁记这个！你们偷卡还有理了？”说罢猛地抬腿踹向老刘腹部。

　　陈砚青眼疾手快，一个侧步挡在老刘身前，右手精准扣住对方脚踝顺势一拧。纹身青年惨叫一声，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另外四人见状，立即从不同方向扑上来。陈砚青不退反进，泰拳的功底在这一刻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