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6、徐元忻案 10 帮手

　　陆骁在窒息的梦境中挣扎。梦里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他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直到一只手狠狠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猛地惊醒。

　　罗憧站在床头，眼神凝重，朝他做了个“起来”的手势，一句话没说。

　　陆骁没有多问。两人抹了把脸，胡乱漱了漱口，跟着人流朝小广场走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园区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华国人——此刻正整齐列队，像被摆好的棋子。有人闭着眼，有人目光呆滞，但嘴都在动。

　　“向钱看，向厚赚！”
　　“敢拼敢闯，黄金万两！”
　　“不怕做不到，就怕不敢想！”

　　陆骁和罗憧混在人群中敷衍地跟着念了两遍。罗憧突然用肘部轻碰陆骁，示意他注意潘合俊——那人站在队伍最边缘，正死死盯着另一片区域的三层小楼。

　　就在陆骁抬眼的瞬间，一个年轻女孩，正从独栋的侧门走出来，倚在门廊的柱子上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她穿着紧身的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得近乎妖娆，短发打理得时尚而蓬松，早已不见了照片里那个戴着笨拙黑框眼镜的学生气。

　　若不是陆骁反复观看过她社交媒体上的生活视频，对她某些极细微的、难以刻意改变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微微内八的站姿，点火时习惯性翘起的小拇指，以及走路时肩膀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晃动——有着深刻印象，他几乎不敢确认，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风尘与倦怠气息的女子，就是他要找的徐元忻。

　　巨大的反差让陆骁心头猛地一沉。目标找到了——可她的处境，显然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罗憧也看见了徐元忻。他们这边乏善可陈，难得有个漂亮的姑娘，他正想多看两眼，一个念头突然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潘合俊出现在这个园区，恐怕跟楼里某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正要转头跟陆骁说，却被踉跄跑过的人撞了个趔趄。

　　是老刘。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弓着腰朝厕所方向狂奔。那片区域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把小路吞没。老刘的身影在草丛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晨会结束，他也没回来。

　　散会后，负责他们的孔主管踱步而来，挨个给新人发饭卡。

　　“以后按时到食堂吃饭。”他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等你们开单赚了钱，自然能去餐馆改善伙食。”

　　新人食堂的饭菜简单得令人窒息——水煮土豆，熬得发黄的白菜，不见半点油腥。陆骁端着餐盘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不少打饭的人身上都斜挂着刺眼的红色绸带，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危险人物。

　　经过打听才得知，这些都是连续三周没能开单的老员工，因业绩不达标被发配来与新人一同就餐。

　　陆骁正观察着，余光瞥见潘合俊打了份饭菜，端着餐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今天我有事，得单独行动。”罗憧走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自己小心。”

　　陆骁没有多问，只简短地提醒：“潘合俊擅长追踪、摔跤和短跑，刀法也很娴熟。你多留个心眼。”

　　罗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塞进陆骁手里。

　　“见机行事。”

　　暮色四合，办公楼里的老员工们仍在埋头苦干。虽然说是要立即培训新人，但或许因为临近月底，所有人都忙着冲业绩，根本无人理会他们这批新来的。

　　一整天，罗憧不知去向，潘合俊不见踪影。

　　早上王鑫只丢下一句“背熟话术”就消失了。午后陆骁按指示去机房，却发现里面连个空位置都没有。他只好借背诵话术手册的名义在外徘徊，目光却始终锁定远处那栋亮眼的三层小楼——那里的繁华，与这边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陆骁掏出烟盒，走向几个蹲在墙角的老员工。他们胸前都系着刺眼的红色绸带，正聚在一起吞云吐雾。

　　“大哥，借个火。”陆骁在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身旁坐下，顺手递过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男子眯眼打量他：“新来的？”

　　陆骁点头，故作随意地问：“墙那边的房子看着可真气派。”

　　男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吐出一口烟。

　　“那是园区的‘宣传部’，”他压低声音，烟灰随着话音轻轻弹落，“都管那儿叫‘小红楼’。里面住着的全是俊男靓女，平时就在那栋楼的底层办公。我们这边儿要是遇上特别有钱、又难缠的土豪，要求视频聊天的，就把人转到那边去应付。要是有大人物来，接待的地方也在那儿。”

　　陆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边灯红酒绿的，不弄远点，放这么近，这边的人看了，心里能平衡？”

　　男子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业绩特别好的，也能过去。跟那些人一块儿，喝酒、唱歌、那个，你懂的。自费也能进——只要你舍得掏钱。”他停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烟，眯起眼睛，“放这么近，说白了就是给我们这帮人看的。让你眼馋，让你想往那边爬。”

　　陆骁沉默片刻，又问：“要是实在想去呢？偷偷溜过去，行不行？”

　　男子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分量。半晌，他往小红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有人守着，24小时执勤。”他声音压得更低，“有枪的。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命，最好趁早打消这念头。”

　　夜色渐深，陆骁发完最后一支烟，始终没见到罗憧的身影。他索性不去食堂，径直返回宿舍。

　　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老曹凄厉的惨叫声。陆骁推开门，只见潘合俊正揪着老曹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昨晚谁动过我东西？”潘合俊的声音冷得像冰，独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罗憧正要上前劝解，老刘已经带着孔主管和两个持电棍的绿兵冲了进来。潘合俊见状松开手，阴鸷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死死钉在刚进门的陆骁身上。

　　陆骁对老曹的狼狈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老曹颤巍巍地爬回床位，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瘦弱的身躯不住地发抖。

　　他惶恐地瞥了眼面色不善的罗憧和神情淡漠的陆骁，又偷瞄向独眼中闪着寒光的潘合俊。在这暗流涌动的宿舍里，这两拨人显然都不是善茬。老曹最终只是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将满腹的恐惧与屈辱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陆骁清晰地记得，昨晚收拾物品时虽匆忙，但他确实按原样折好了那张纸，并塞回了原位。按理说潘合俊不该这么快察觉异常。

　　除了老曹，昨晚宿舍里必定还有其他人醒着。在这种时候做这么明显的手脚，看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宿舍里的每个人。经过刚才那场闹剧，此刻宿舍里气氛压抑，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事，尽量不发出声响。陆骁注意到隔壁床的老刘正在暗中观察所有人，特别是看向潘合俊时，眼神里明显带着戒备与恐惧。

　　陆骁收拾了两件干净衣服，朝罗憧使了个眼色，示意要去澡堂。罗憧立即拿上自己的衣物紧随其后。

　　刚走出宿舍区，陆骁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十万。”

　　罗憧一愣：“什么十万？”

　　“我这次要带一个姑娘出去。”陆骁看着他，“你帮我，酬劳分你一半。”

　　罗憧挑眉笑了：“你们酬金这么少？”

　　陆骁抿了抿嘴：“这次是单干。接公司的活更少。”

　　“哈？！”罗憧瞪大眼睛，“哪个黑心老板这么没人性！”

　　陆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切。

　　“帮不帮？”

　　罗憧收了玩笑的神色：“你总得告诉我目标是谁吧？”

　　“对面楼的一个女生。”陆骁顿了一下，“我改天指给你看。”

　　罗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这么厉害还找人帮忙，是有人跟你抢？”

　　陆骁没说话。

　　罗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声音又低了几分：“该不会是那个煞神吧？”

　　陆骁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你疯啦？”罗憧将眉头拧成了一团，“为这点钱闯进这种地方，还要对付那个神经病？”

　　“这价格已经很高了。”陆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平的，“平时比这还低。”

　　“什么吸血公司！”罗憧咬着牙骂了一句。

　　“公司已经算厚道了。”陆骁看着他，“不管想救人的人出多少钱，只要有人接单，多少都会有个结果。在外面自己找人，多半只会被坑。”

　　他顿了顿，直直看向罗憧：“要帮我吗？”

　　罗憧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别开了脸，沉沉叹了口气。

　　“我现在能保证的，只有尽力让咱俩在这鬼地方都活着……”

　　陆骁“嗯”了一声。

　　这回答虽未明确应允，却也意味着罗憧不会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成为对付潘合俊的助力。

　　“谢谢。”他诚恳道。

　　“谢什么？我可不免费啊。”两人并肩走向澡堂，罗憧忍不住问：“你们平时带个人回去能拿多少？”

　　“看情况。”

　　“上次那个傻小子，你成功送回去了？”

　　“嗯。”

　　“拿了多少？”

　　“三万。”

　　“我去！这么少？”罗憧跳到陆骁面前，死死盯着他：“真的？”

　　“真的。”

　　“那……上次我也算你救的了，你算钱的时候给我减三万吧。”

　　“谢谢。”

　　罗憧用胳膊肘碰了碰陆骁：“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别这么客气。话说回来，宿舍那个神经病你是怎么惹上的？”

　　“在同一个军/营里待过。”

　　“我就说你当过兵！我这对招子什么时候走过眼？”

　　“没当多久……”

　　“那也是兵。哪个部/队的？”

　　“不在华国。”

　　罗憧没再追问，心里大概有了数，估摸着是东南亚这边哪个营地里待过的人。他叨叨了一阵，忽然转过头来，神色正了正：“其实我来这儿也有事要办。你要不也帮我一把，就当两清，钱的事好说。”

　　陆骁转头看他：“什么事？”

　　罗憧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这条小路天黑草深，这个点根本不会有人经过。他这才凑近了压低声音：“现在不能讲，到时候再告诉你。”

　　“好。”

　　“好什么好？”罗憧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你就不问问是不是坏事？危不危险？”

　　“你不是坏人。”陆骁语气平平的，“应该不会做什么恶事。如果是，大不了不合作。至于危险——”他停了一下，“我觉得潘合俊更危险。”

　　罗憧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陆骁应声后迟疑片刻，又补充道：“今晚潘合俊要是再出门，记得叫醒我。”

　　罗憧猛地转头：“你打算动手？”

　　陆骁眼疾手快地接住罗憧差点从盆里面甩飞出去的干净衣服，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能先发制人，当然最好，但这人很棘手。我去探探他的进展——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截个胡。他现在顾不上我，是因为手头的事还没收尾。等那件事临近尾声，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是他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

　　“这么疯？”罗憧倒抽一口凉气，“那你得好好提前准备。”

　　“嗯。”陆骁将衣服轻轻放回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