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4、徐元忻案 08 死敌

　　陆骁的目光掠过那些埋头工作的身影，最终落在窗外——坚固的铁栏将灰蒙的天空切割成块，远处岗哨上，持枪绿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王鑫将一本《精聊话术手册（第七版）》扔在桌上，封面上印着拱塔科技园的标志，右下角那行“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的小字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隔壁隔间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瘦弱的男生被两名保安从工位拖了出来，电脑屏幕上未关闭的聊天窗口还在闪烁。

　　“业绩连续不达标，”王鑫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晚他得去‘特别培训’了。”

　　男生的身体被拖行着，裤腿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整个办公区无人抬头，只有键盘声依旧此起彼伏，冷漠地掩盖了这场小小的骚动。

　　陆骁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话术手册冰凉的封面。在这里，他们既是囚徒，也将被迫成为掠夺者。而他的第一步，是必须尽快学会如何在这暗黑的食物链中，伪装成一个合格的“猎手”。

　　很快，几个人就被带到小广场集合。孔主管看了眼手表，对众人吩咐：“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培训。记住，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新来的“猪仔”被押往一排简陋的移动板房。他们被塞进其中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摆了五张上下铺铁床，要住十个人。汗味、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令人窒息。

　　潘合俊全程都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陆骁，那眼神像是要在陆骁身上剜下一块肉。罗憧本以为解散后潘合俊会立即发难，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凶悍的男人在接近宿舍时却突然没了踪影。

　　“我去趟厕所。”罗憧在进门前抓住陆骁的手臂，低声说道。

　　陆骁心领神会，紧随其后。

　　两人闪进一处无人的黑暗角落。陆骁突然开口：“你怎么会到这里？”

　　罗憧闻言，停下脚步，扭头压低了声音：“唉，别提了。我跟广西仔运气背到家了。我们俩走了两天多的路，都逃到河边，找到你说的挖沙船了，结果，刚爬上去，就被无人机盯上，我们当时用中文向船上的人求救，没想到守船的两个当地人也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没听清，以为我们是来搞事的，居然抄起步枪就对无人机开枪！”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那玩意儿直接往下扔了颗手/榴/弹……爆炸的时候，有个在船上检修设备的无辜同胞，被炸飞的金属片打中了头……当场就没了。我跟广西仔命大，只是被冲击波掀飞，受了些皮外伤。”

　　“现场乱成一团，来了好多警察，广西仔机灵，想办法跟当地的总领馆联系上了。”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么多天过去，他应该已经安全回国了。”

　　罗憧说完就抿紧了嘴，显然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陆骁对他话里这截突兀的结尾显然存疑，他沉默地注视着罗憧，目光在夜色里沉静如深潭。

　　这无声的注视让罗憧如坐针毡。

　　他默然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直面陆骁。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救护车来了直接宣布死亡，警察全程冷眼旁观。诈骗集团的人冲上来说我们欠了他们钱，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我和广西仔躲在船舱里，跪着求船老板别交人……船老板是在溙邦多年的华裔，看我们可怜，加上船上死了人要赔钱，就叫来了当地有势力的合伙人。”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开口就要我们一人六十万——连死者赔偿金都算在我们头上！警察就在旁边看着。广西仔被逼急了捡起根钢条要拼命，我趁机抓了个人质。他们居然让警察以反/恐名义击毙我们……”

　　“好在船老板还要指望我们出赔偿金，警察没敢开枪。一直折腾到了晚上，事情传开，码头被围得水泄不通，警察才不得不把我们带走。”

　　罗憧喉结轻轻滚动，“我趁乱跑了，可广西仔……”他声音低沉下去，“听说被判了刑，家里正在想办法捞人。”

　　他扯出个苦笑，抬手抹了把脸：“至于我……运气不好，又落到这里了。”

　　“运气不好？”陆骁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不自然。以罗憧的身手和机警，不该这么轻易再次被擒。

　　“我的事很复杂。”罗憧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陆骁便不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人没事就好。”

　　罗憧话锋一转：“那个潘合俊……跟你有过节？”

　　陆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眼眼眶。

　　罗憧顿时会意，不再多问。

　　两人借着夜色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稀疏的太阳能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那家伙不是善茬，得找点东西防身。”罗憧边说边弯腰在草丛里摸索，试图找根趁手的钢筋或木棍。

　　陆骁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你离他远些，别跟我走太近，应该就没事。”

　　“得了吧，”罗憧头也不抬，“看他那架势，保不齐哪天看我不顺眼就要下黑手。我不害人，但不能不防着别人害我。”他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咱们俩一起，还能有个照应。因为这一屋子的人呐，我也就只能确定你是个好的。”

　　“是么？”

　　“是啊。你忘了，上回你救过我的命了……”

　　罗憧抬眼看向陆骁，“萍水相逢，在那种情况下你都能尽力地帮我和广西仔，你肯定是好人……当然，我也是好人，现在这种情形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罗憧继续在草丛里翻找，一条花蛇扭着身子突然从他脚边飞速窜过，把他惊得往后一跳。

　　陆骁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潘合俊，南疆人，三十一岁，有境/外作/战经验。性格暴戾，长期吸D，管控级别一级；坐过七年牢，服刑期间一直是严管级。”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这人极度危险，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啧……”罗憧扭过头，“你是咋惹上这种人的？”

　　陆骁苦笑，“别问。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情就行。”

　　“好吧。”

　　罗憧在草丛里摸索许久，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找到，最后只得捡了块趁手的石头攥在掌心。陆骁则默默拾起几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裤袋。

　　“你们俩，干什么的？”

　　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从厕所方向走来，胳膊上布满纹身，腰带上别着电击棒。他眯着眼睛打量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躲在这里吃独食？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

　　“我们是新来的，就出来认认地方。”罗憧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手腕不着痕迹地一抖，那块石头便悄无声息地滚进了深草丛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心虚。

　　纹身男人不由分说按住两人搜身。他粗糙的手掌在陆骁身上摸索，掏出了那些石子。

　　“就这？”他大失所望，狠狠踹了两人各一脚，“滚回去睡觉！再让我抓到你们鬼鬼祟祟，有你们好受的！”

　　两人被押回到宿舍时，其他人都已选好了床位。这会儿只剩上铺了，正在他们犹豫要选哪张床时，潘合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脚踏进拥挤的板房，浑浊的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进门右手边的下铺。潘合俊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用力拍打躺在床位上那人的肩膀，手掌拍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床上的人被惊得猛地坐起，脸上带着睡意被打扰的怒火，张口就要骂娘。可当他抬眼对上潘合俊那张带着刀疤、独眼中翻涌着杀气的脸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吞咽声。

　　“我要睡这里，”潘合俊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滚到别处去。”

　　整个板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冲突上。原本嘈杂的低语、翻身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被驱赶的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就这么认怂失了面子。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坐直身体，似乎想争辩几句。

　　然而，他刚张开嘴，潘合俊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就如铁钳般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呃……嗬……”男人的脸瞬间因缺氧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潘合俊纹丝不动的手臂，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窒息的痛苦让他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满屋子的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甚至连大声呼吸都小心翼翼。恐惧像无形的网，笼罩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罗憧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陆骁，却见陆骁仿佛对近在咫尺的暴力冲突毫无所觉，正不紧不慢地从墙角的杂物堆里面拎出自己的背包放在角落里一个无人问津的上铺，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自家行李。

　　潘合俊冷眼看着手中的人挣扎，直到对方抓挠的力道渐渐微弱，眼看就要昏厥过去，他才像丢垃圾一样猛地松手。

　　“咳！咳咳咳——”男人瘫软在床沿，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劫后余生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再不敢有丝毫反抗，连滚带爬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物品，灰溜溜地钻到了房间最里面的一个空铺位，尽可能远离门口这个煞神。

　　潘合俊如愿以偿地占据了门边的下铺。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那只独眼开始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算计，落在了罗憧身上。

　　罗憧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因为和陆骁走得近，也被这条毒蛇列入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来到陆骁旁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盯上我了。”

　　陆骁铺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微抬，与罗憧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当前的处境。

　　“守夜。”陆骁吐出两个字。

　　罗憧会意，立即将背包甩到陆骁对面床铺的上铺。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能与陆骁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照应，又能将门口潘合俊的动静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