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3、徐元忻案 07 抵达

　　时间在黑暗颠簸的车厢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货车终于停下，几人被戴上黑色头罩，上了另一辆面包车，时间再次停滞，直到面包后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晨曦和冰冷的空气一同涌入。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们被摘下头罩推搡着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工业园区内。园区里大部分建筑都黑着灯，只有远处一栋楼的几个窗户还透出光亮，在这个本该苏醒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陆骁抬头瞥了一眼那亮灯的方向，根据经验判断，那里面进行的“业务”，目标客户大概不是亚洲时区。

　　几人穿过寂静得诡异的园区，最终被推进了一间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破旧空屋。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辨，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彻底隔绝。

　　一股混合着霉变、尘土和隐约尿臊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借着门缝下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这间空屋的轮廓。墙壁斑驳，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红砖。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散落着不知名的杂物碎片。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靠近天花板墙角的一个小洞，约莫只有巴掌大，几乎透不进风，却让屋内的潮湿闷热更加凝滞，仿佛一个正在缓慢蒸发的闷罐。

　　陆骁的背包被从门外扔了进来，落在他脚边，发出一声闷响。他立刻弯腰拾起，动作迅速而不显慌乱。他蹲下身，借着那微光，手指熟练地摸索、检查着背包的每一个夹层和口袋。手机和钱果然都不见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但其他物品都还在。

　　他不动声色地拉好拉链，将背包重新背好，默不作声地走到离铁门最远、也是光线最暗的那个墙角，屈身坐下，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但微微紧绷的肩线和放在膝盖上、随时可以发力的手，暴露了他时刻保持的警觉。

　　小平头无需交流，便自然地坐在了陆骁斜前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门口动静，又能兼顾屋内情况。他没有闭眼，目光在昏暗中如同夜行动物般扫视，带着一种冷硬的审视，掠过整个空间，最终落在角落那三个挤作一团的人身上。

　　那三人——自称老刘、郑祈和老曹——被这突如其来的囚禁吓得够呛，脸上写满了惊惧和茫然。他们看着陆骁和小平头这副镇定（或者说冷漠）到近乎诡异的姿态，以及小平头那明显不好惹的眼神，很识趣地没有试图靠近或搭话，而是自发地蜷缩在屋子另一个相对干燥些的角落，围成一个小圈。

　　压抑的寂静中，他们开始用带着颤抖的气音，小心翼翼地交流起来。

　　“兄……兄弟，你们是怎么……怎么到这儿来的？”老刘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祈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我……我是被网上招游戏代练骗来的，说一个月能挣两三万……”

　　老曹捶了一下地面，懊恼道：“我更他妈冤！说是过来考察水果生意，结果一下车就被扣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老刘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三人互相倾诉着各自的不幸，语气里满是委屈、恐惧，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靠在墙边的小平头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三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这园子里的人，有几个敢坦承自己是自愿来的？谁不是编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说成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自然，其中确有被蒙骗的。但更多的，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或许是精神过度紧张后的疲惫，或许是见陆骁和小平头如此“镇定”反而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那三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恐惧渐渐低了下去，最终被沉默取代。他们也学着墙角的两人，各自找了个地方，靠着墙壁试图打盹，但身体不时惊厥般地颤抖，根本无法真正入睡。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通风口透进的光线微微亮了一些，预示着黎明将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铁门上的锁链“哗啦”一声被打开，房门被猛地推开！

　　刺目的手电光柱扫过屋内，晃得几人睁不开眼。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推了进来，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那是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仅剩的右眼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因适应光线而眯起，下意识地扫过墙角。

　　当他的目光掠过靠坐在最里面墙角的陆骁时，那只独眼骤然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不可思议的事物，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呈现出一种极度震惊和狰狞的神情，死死地盯住了陆骁。

　　陆骁抬眼瞥向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打量从未发生。

　　但小平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盯着那个独眼男人踉跄着坐到对面墙角，仅剩的那只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正直勾勾地剐着陆骁的方向。这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小平头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天刚蒙蒙亮，铁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带着几个持枪绿兵出现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像扫描仪般挨个打量他们。

　　“你，出来。”

　　第一个被点名的郑祈颤抖着站起来。他被带到对面小房间，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桌上堆着十几部手机。秃顶男人示意他坐下，扔给他一部手机。

　　“开始注册。”男人冷冰冰地说，“按照上面的教程，把所有网贷平台都申请一遍。”

　　郑祈手指发抖地操作着，额头不断冒汗。当他某个步骤出错时，旁边的绿兵立刻举起枪托狠狠砸在他背上。

　　“继续。”

　　小平头是第三个被带出去的。陆骁听见秃顶男人叫他的名字：“罗憧。”

　　回来时，罗憧嘴角带着血迹，苦笑着对陆骁摇了摇头。他的征信早就一塌糊涂，在各个平台都是黑户，根本借不出一分钱。

　　陆骁平静地走进房间。这套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当初决定来溙邦时，他就把自己的征信彻底弄垮了。连仓成科技园那帮人都没能从他这里榨出一分钱，这里自然更不可能。

　　“怎么回事？”秃顶男人——他自称孔主管——皱眉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

　　“我父亲刚病逝。”陆骁垂着眼，“能借的钱早就借光了。”

　　孔主管懒得深究，挥手让绿兵打了他一顿。棍棒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高个男人叫潘合俊，回来也带着伤，剩下的老刘和老曹两个人跟他们情况差不多。六个人里有五个人竟然都榨不出什么油水，孔主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群废物！”他愤怒地踹翻了旁边的椅子，“连这点钱都搞不出来！”

　　当天，他们五个人都没能吃上饭，被反绑双手扔进一间更小的黑屋里。屋内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绿兵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饥饿感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陆骁靠墙坐着，尽量保存体力。罗憧在他旁边，偶尔变换姿势缓解手臂被反绑的不适。

　　直到夜色深沉，铁门才终于被推开。孔主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手下，手里拎着的透明塑料袋里装着满满的盒饭。

　　老刘饿得头晕眼花，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饭菜的香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些塑料袋，不约而同地咽着口水。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孔主管说，“和早上那批人一起把合同签了。签字的，马上吃饭；不签的，继续饿着。”

　　他示意手下把合同发到每个人面前。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线，能看见那是一份格式合同，标题写着《劳务雇佣协议》。

　　陆骁垂眸扫过那份所谓的合同，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关键条款却清晰得刺眼——他们将被安排在拱塔工业园担任“网络客服”，合约期三年。

　　“我们这里是正规公司，”孔主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招聘你们来做精聊客服。干满，来去自由。”他顿了顿，补充道，“签了合同，往后就归我管了。”

　　老刘瑟缩着举起手，声音发颤：“主、主管……要是家里有急事，能……能提前走吗？”

　　孔主管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按合同规定，提前解约需要支付三十万违约金。现在付款，现在就能走。”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块巨石，砸得所有人陷入死寂。老刘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颓然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签完字，他们领到了今天的第一餐。塑料餐盒入手还是温的，陆骁打开盖子，一条完整的煎鱼躺在米饭上，旁边配着金黄的荷包蛋和几根青菜——在这地方，这顿饭堪称奢侈。他沉默地掰开一次性筷子，饭菜的香气在饥饿的催化下显得格外诱人。这是园区的惯用手段，先让人尝尽绝望，再用最基础的温饱彰显“顺从”的价值。

　　孔主管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规律而压抑，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驯化打着节拍。

　　饭后，五个新人被带到走廊列队。几名老员工等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服，眼神却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老规矩，一人带一个。半个小时之后到小广场集合。”孔主管指了指，“三天，我要看到他们能独立上岗。”

　　一个染着黄毛、工牌上写着“王鑫”的年轻人朝陆骁抬了抬下巴：“你，跟我。”

　　王鑫带着陆骁穿过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眼前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开阔空间——数百台电脑在隔间里闪烁着幽光，键盘的敲击声、透过耳麦传来的甜腻对话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嗡鸣。空气里漂浮着廉价泡面与消毒水混杂的刺鼻气味。

　　“工位在那边。”王鑫示意了一下角落的电脑，“上午背话术，下午实操。”他往前半步，声音放低，“在这里，好好听话——别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