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0、徐元忻案 04 员工

　　第二天，天还漆黑一片，楼下就传来了卷帘门被用力拉起的哗啦声，以及陈妈妈中气十足的催促。陈砚青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地跟着母亲出来，准备去批发市场进货。他迷迷糊糊地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

　　“哐当！嗡——！！嗡——！！！”

　　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是尖锐刺耳、划破黎明寂静的摩托车报警器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几乎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陈砚青瞬间被吓醒了，懵在原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哪个缺德家伙停得太靠里的摩托车，正凄厉地嚎叫着。

　　几乎是同时，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骁已经利落地从楼梯上下来，出现在门口。他衣着整齐，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痕迹，仿佛早已起床多时。

　　陈砚青看着他那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摆手，试图压下那吵死人的报警声（但显然失败了）：“没事没事！不小心撞到了！你快回去再睡会儿，进货的事儿你不懂，等我们拉回来了，有你帮忙卸货的时候！”

　　陈妈妈也在一旁说着类似的话，语气里带着歉意，觉得一大清早吵醒了他。

　　陆骁的目光扫过那辆还在狂叫的摩托车，又看了看一脸懊恼的陈砚青和无奈的陈妈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走上了楼。

　　窗外，摩托车的报警声终于被车主或者陈砚青想办法解除了，街道重新恢复寂静。楼下传来三轮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陆骁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陈砚青骑着三轮车载着陈妈妈，消失在依旧昏暗的街角。

　　他回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了那份来自郑承东的加密文件。关于徐元忻的更多信息，以及那个她所在的园区的详细资料，缓缓呈现在他眼前。

　　陆骁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屏幕冷光映着他微蹙的眉头。加密文件里的信息指向一个明确的地点——卡达米的拱塔工业园。与之前他们拼死逃出的仓成科技园相比，这个园区规模不算顶尖，管理也相对松散，更关键的是，附近没有军队长期驻扎。三十多公里的距离，仿佛划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充斥着武装守卫和绝望高压，另一个则隐藏在一片模糊的灰色地带里。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评估着风险。

　　如果只是自己孤身潜入，凭借那些年在暗处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足够的警觉，或许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再悄悄溜出来。可这次不一样——要带出一个很可能已经受到惊吓、行动力未知的女孩，再安全撤离……

　　变数太多了。

　　上一次能带着郑承东他们从仓成侥幸冲出来，纯粹是运气站在自己这边。那一夜子弹擦着耳朵飞过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这一次，命运之神不见得还会眷顾自己。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紧迫感骤然攥紧了他。他猛地起身，从那个旧背包极其隐蔽的夹层深处，摸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物件。

　　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竟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心。

　　他解开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极细的特制银针。他一根一根清点着所剩的数量。不多，但每一根，都代表着一线生机，或一条不容逾越的底线。

　　他放大着那个区域的电子地图，试图规划出一条可能的撤离路线。然而地图提供的帮助极其有限，那片区域由于长期武装割据，严禁拍照和精细测绘，电子地图上只有粗略的街道轮廓和模糊的建筑区块，许多细节都是一片空白。实景勘查必不可少，但这意味着他又要再次靠近那片危险的土地。

　　另一个隐忧浮上心头。拱塔与仓成虽然分属不同势力，距离也不算近，但同在一个混乱的区域，园区之间的人员流动并非没有可能。他这张东方面孔，尤其是经历过仓成那场逃亡后，是否已经在某些人的脑海里留下了印象？那些虽然老旧但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是否会捕捉到他的踪迹？一旦被认出，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他对着屏幕上一片模糊的卫星图和各种不确定的风险焦头烂额时，楼下传来了三轮车熟悉的引擎声和陈妈妈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进货的人回来了。

　　陆骁合上电脑，将油布包重新藏好，起身下楼。

　　陈砚青正和陈妈妈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一箱箱沉甸甸的水果，额上冒着细汗。看到陆骁下来，陈砚青立刻招呼：“陆哥，来得正好，搭把手！”

　　陆骁沉默地加入，接过那些装满芒果、火龙果和菠萝的箱子，手臂肌肉绷紧，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店内的角落。三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一车货物卸完。

　　忙完，陈砚青抹了把汗，笑着对陆骁和陈妈妈说：“累坏了，走，去隔壁吃面，我请客！”说完便率先走向隔壁那家飘着香味的小面馆。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猪肉清汤面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细白的面条，铺着几片薄薄的肉片和翠绿的葱花。陆骁拿出钱包，想付自己的那份，陈砚青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哎，别掏了！现在我是你老板了，这顿算工作餐，从你以后工资里扣！”他笑得一脸自然，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陆骁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陈砚青那双带着笑意却暗含坚持的眼睛，心里明白，这又是对方在不动声色地照顾，陆骁沉默地收回手，没有再坚持。

　　吃完面，陈砚青拍拍肚子，对陆骁说：“走，陆哥，带你去咱们旅行社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以后那就是你上班的地儿了。”

　　陆骁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将拱塔工业园的复杂地图和银针的冰凉触感暂时压回心底深处。此刻，他需要先扮演好一个“新员工”的角色。

　　去往旅行社的路上，阳光透过街边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两人并肩走着，陆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有很多人对你好？”

　　陈砚青几乎不假思索，脸上漾开明朗的笑意，语气轻快：“是啊！街坊邻居，学校的老师同学，都挺照顾我的。小时候调皮捣蛋，也没少挨骂，但总的来说，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骁沉默地走了一段，目光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又问：“他们……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世，才对你格外好的吗？”

　　“嗯？”陈砚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啊。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什么？”陆骁侧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他们不知道你不是阿姨亲生的？”

　　“不知道。”陈砚青回答得很干脆，“我妈从来不对别人说这个。小时候有人问起我长得不像她，她就笑呵呵地说‘随他爸’，或者说‘男大十八变’。反正，从来没跟外人提过我是她捡来的。”

　　“为什么不说呢？”陆骁又问。

　　陈砚青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变得认真：“我妈说，她怕别人知道了，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或者……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她怕我受委屈，怕别人觉得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就低人一等，或者表面上同情，心里却瞧不起。她只想我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长大。”

　　陆骁静静地听着，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是的。”

　　他停下脚步，转向陈砚青，目光坦诚而郑重：“我也想尽量做个正常人，靠自己能活下去。不希望别人因为同情，或者觉得我可怜，才来过度地照顾我、迁就我。”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我的情况，也请你……替我保密。”

　　陈砚青脸上的轻松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陆骁，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深藏的、不容触碰的自尊和坚持。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过于热络的关照，或许并非对方真正需要的，甚至可能成了一种无声的负担。

　　他恍然大悟，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歉然，也有更深的理解。他用力点了点头，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郑重承诺：“我知道了，陆哥。你放心，以后不会了。你的情况，我绝不会对外人多说一个字。”

　　阳光依旧温暖，街市依旧喧闹。两人继续缓步向前走去。

　　陈砚青的旅行社规模不大，藏在一栋临街商住楼的三层。推开门，里面是忙碌而略显嘈杂的景象，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以及员工用带着口音的中文与客户沟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正如陈砚青所说，包括他在内，总共十二名员工，几乎都是两代以上的华裔，能说流利的中文，对当地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他们主要接待来自国内的旅游团，主打纯玩无购物的口碑路线，因此在特定圈子里评价颇佳。办公区后面特意隔出了两间独立的玻璃房。其中一间里面架设着补光灯和手机支架，那是代购直播的工作室；另一间则布置得更为舒适，用于向定制游的客人详细介绍行程。这两间房，仿佛是这个小世界的能量核心。

　　“别看我整天带团跑来跑去，热闹得很，其实那都是辛苦钱，利润薄得很。”陈砚青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陆骁坦诚道，“真正支撑着这么大摊子、给大家发薪水的，是后面那间直播室。代购的利润可比带团可观多了。不过现在这两块业务分不开了，没有旅游团带来的真实客流和信任基础，代购也做不起声势。”他安排陆骁先别急着固定岗位，而是用几天时间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不同岗位的同事学习，全面了解业务流程后再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