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31、徐元忻案 05 过境

　　中午，和员工们一起吃了简单的盒饭工作餐。下午，陆骁趁着工作的间隙，用手机银行分两笔转出了钱。一笔四千，汇给母亲，备注了“债务”；另一笔三千，转给一个指定的账户——那是胡达令。看着瞬间缩水的余额，他面色沉静，只留下几千块作为必要的生活和行动周转金。

　　汇款刚转出，胡达令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听筒那头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贯圆融的笑意，陆骁握着手机，缓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最近还好吗？”

　　“还好。”

　　“在这边找到工作了？”

　　“嗯。”

　　“剩下的钱够用吗？”

　　“够。”

　　“……你要不在我这边接点活干吧，能给自己多留点。”

　　“不了。”

　　“骁骁，”胡达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办法跟我这种人做朋友，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嗯。”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胡达令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能对你太特殊，会给你惹麻烦。但无论如何，我是希望你好的，这点请你一定要明白。”

　　“知道。”

　　“骁骁……”胡达令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阿力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哥嫂！老大你是在跟大哥嫂打电话吗？”

　　“别胡乱叫！”胡达令训斥道。

　　“陆，陆哥～”阿力大声喊道，“你最近好吗？”

　　“还行。”陆骁轻声回答。

　　胡达令似乎将手机递给了阿力：“你好长时间不跟我们联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陆骁默默扬起了嘴角。

　　阿力继续絮絮叨叨：“喔唷，你不知道啊，你给我买的那个新手机有多好用，拍照有多好看……”

　　“你喜欢就好。”

　　“你有空就到我们这里来玩呐！我给你弄吃的！”

　　“你陆哥没空！”胡达令似乎又夺回了手机，“骁骁，”他压低声音说，“不要做危险的事情，等我消息。”

　　“好。”

　　电话挂断。窗外是陌生的楼宇与天色，陆骁望着窗外，面色凝重。

　　下班之后，陆骁接替了Som的工作，给陈妈妈打下手。

　　如此往复，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郑承东陆续将搜集到的关于徐元忻的信息发给了陆骁。陆骁觉得不能再耽搁，是时候该动身前往卡达米了。

　　夜幕低垂，旅行社的员工陆续散去。陆骁在办公室门口找到了正与几位女同事嬉笑着分食一盒蓝莓冰淇淋的陈砚青。

　　“陈总，”陆骁目光停在他脸上，“我想请几天假。”

　　陈砚青怔了一下，顺手将冰淇淋递给身旁的长发女同事：“家里有事？”他首先想到的是陆骁母亲那边的情况。

　　“不是。”陆骁略显迟疑，“是有些私事，要出去几天。”

　　陈砚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挥手遣散旁人，将陆骁带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要出任务了？”他压低了声音。

　　“只是去踩个点，几天就回。”

　　陈砚青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去哪踩点？危不危险？”他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更低，“规矩我懂，具体行动我不问。但溙邦和周边那几个地方，哪个区域什么状况，哪个关口查得严，我多少知道一点。我只提供地点信息，这不违规，说不定能帮你省点麻烦。”

　　他的提议很实用。然而，陆骁此次的目标并非溙邦。他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具体地点：“不在溙邦。谢谢，但我需要自己去看看。”

　　不在溙邦？陈砚青的心猛地一沉。周边几个国家，能让陆骁亲自去“踩点”的地方，几乎都与混乱和危险划着等号。他看着陆骁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一种无力的焦灼感攫住了陈砚青。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僵持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陈砚青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赞同和忧虑，而陆骁则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墙。

　　最终，还是陈砚青先妥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好吧。我不问了。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任何困难，感觉不对劲，或者需要帮忙，无论多晚，立刻给我打电话，行吗？”

　　这是他唯一能争取到的承诺。

　　陆骁看着对方眼中真切的担忧，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嗯。”

　　破旧的长途大巴颠簸着停在尘土飞扬的孔德车站。这里是溙邦的边境小镇，与金淀的卡达米隔着一道浑浊的、并不宽阔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汗水和不明的紧张感。河对岸，就是陆骁此行的目的地，那片充斥着电诈园区和武装割据的混乱之地。

　　河两岸被带着狰狞刀片的铁丝网严密地隔开，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陆骁凭着记忆，沿着河岸沉默地行走，寻找着那个他曾知晓的、被偷渡客们踩出的小径。他记得那里河面很窄，铁丝网曾被人为地拆开过一个缺口，两岸之间甚至搭过几根原木，成为一条心照不宣的灰色通道。

　　然而，当他终于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心沉了下去。眼前的铁丝网完好无损，那个曾经的缺口已被新的、更加坚固的铁丝层层缠绕、牢牢封死。原本作为桥梁的原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湍急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看来，近期的冲突和紧张局势让边境管控变得异常严格，过去的漏洞已被堵上。

　　陆骁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他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寸铁丝网和每一处可能藏匿通道的草丛灌木。天色在他无声的搜寻中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褪去，暮色四合，河对岸卡达米的灯火零星亮起，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一路走到临近彻底天黑，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缺口或松懈的守卫点。整个边境线仿佛变成了一道无缝的铜墙铁壁。

　　他果断放弃，转身返回孔德镇。这地方不太平，陌生人稍不注意就有被抓壮丁的风险，必须在晚上九点之前找到落脚点。

　　小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但也更加危险，各种视线在暗处交织。他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客栈，门廊下吊着一盏昏黄的灯，几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等车，用方言大声聊着什么。

　　陆骁走过去，用简单的英语混杂着一点当地语，递上烟，状似随意地抱怨：“这河边的铁丝网修得可真够严实的，一点缝都不留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接过烟，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回答：“可不是嘛！最近查得严，上面下了死命令，以前那些老口子，全给堵死了！谁还敢走，被抓到可就倒大霉了。”他压低了声音，“听说对面在打仗，这边也怕惹麻烦上身。”

　　正说着话，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下子涌出来七八个人。这群人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与门口这些懒散等车的当地人气质迥然不同。更引人注意的是，其中有几个人的肤色和面部轮廓，明显不同于本地人。

　　陆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群人，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個身影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剃着极短头发、身形精干、动作利落的人，赫然就是小平头！

　　小平头显然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穿着普通、刻意降低存在感的陆骁。这一行人出了客栈门，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河边黑暗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

　　陆骁的心脏猛地一跳。小平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这一行人要去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立刻掐灭了烟，对刚才聊天的当地人含糊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如同最警觉的猎豹，远远缀在那队人的后方，利用街角的阴影和零星的行人作为掩护。

　　他看到那行人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接近河岸时，迅速拐进了一片他没有去过的茂密热带灌木丛和小树林。他们的身影在树木间快速闪动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林间小路上，仿佛被浓密的夜色吞噬。

　　陆骁停在树林边缘，没有再贸然深入。里面情况不明，冒然跟进极易暴露。他站在原地，浓重的夜色笼罩着他，只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近处虫鸣不绝于耳。小平头的意外出现，以及他们明显通往河对岸的行动，让原本陷入僵局的边境探查，陡然出现了新的、未知的变数。

　　陆骁隐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浓的夜色，紧紧锁定了那片小平头一行人消失的林地深处。

　　不久，几束摇晃的手电光柱刺破了林间的黑暗，隐约的人声和压低的口令传来。紧接着，是清晰的、木制船桨划动水面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急促。声音由近及远，逐渐朝着河对岸的方向挪去。陆骁屏息凝神，根据声音的远近判断，他们正在渡河。

　　人声和桨声最终消失在河对岸的方向，林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永不停歇的虫鸣。他们过去了。

　　陆骁又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确认对岸没有异常的骚动或信号后，才如同鬼魅般，沿着刚才那行人踩出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摸去。小径的尽头，赫然便是那道狰狞的铁丝网。

　　而此刻，铁丝网上被人用专业的液压剪之类的工具，干净利落地剪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断开的铁丝茬口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野兽新露出的獠牙。

　　陆骁的夜视能力因为旧伤而大打折扣，眼前的景物模糊而缺乏细节。他不敢使用任何光源，只能极度依赖触觉和残存的视觉。他深吸一口气，极其小心地侧身，尝试从那狭窄的缺口挤过去。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铁丝网仿佛有生命般，那些未被完全处理干净的、细小而锋利的断刺，不断勾扯着他的衣物和皮肤。尽管他已是万分谨慎，但在通过的一刹那，手臂外侧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铁丝刃口无情地划开了他的皮肤，留下两道火辣辣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强行忍下，迅速完全穿过缺口。

　　脚下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而平整的物体。他低头看去，透过模糊的视线，辨认出那是一块被人为放置在此的大石头。石块表面被磨得相对光滑，恰好能容一人站稳，显然是专门从别处运来垫脚的——好让从缺口跃下的人，既不会陷入泥泞，也不会因落地太重而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