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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营救朱立 12 尾声   夕阳熔 ...

  •   夕阳熔金,河水被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陆骁依旧坐在河畔那棵芒果树下,身边的鱼篓空空如也。浮漂在粼粼波光中静止不动,仿佛时间都在这里放缓了脚步。他并不显得焦躁,只是安静地守着竿,巨大的草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周身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陈砚青忙完地里的活,擦着汗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空鱼篓,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轻松。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河里的鱼精得很,不好钓。没事,陆哥,明天咱们换根好竿子,肯定能行!”他说着,走到一旁正在收拾渔具的老人身边,从筐里麻利地挑了几个最大、色泽最金黄的菠萝,硬塞给对方。老人刚开始不要,后来推辞不过,只得笑呵呵地收下了,临走前还看了眼陆骁,对陈砚青说了几句方言。陆骁听不懂,但看陈砚青咧开嘴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翌日清晨,趁着薄雾还未散尽,陈砚青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民宿店主老岩里屋的储藏室。那里面堆满了各种积灰的杂物,其中就包括几根被遗忘的鱼竿。他记得老岩以前喝酒时吹嘘过,有一根“镇店之宝”的好竿,一直当宝贝供着。他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摸索了半天,终于从最角落抽出一个细长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硬质帆布袋。

      “就是你了!”他嘀咕着,小心翼翼拂去灰尘,拉开拉链,抽出里面的鱼竿。竿身流畅笔直,漆水在微弱光线下依然透着高级的哑光黑,握在手里异常轻盈,却又有着内在的韧性。“啧,果然是好东西。”他心里有点得意,觉得这次肯定能让陆骁钓上鱼。

      他兴冲冲地拿着鱼竿跑到河边找陆骁。“陆哥,试试这个!老岩的宝贝,肯定比昨天的顺手多了!”

      为了演示这高级鱼竿的妙处,陈砚青自告奋勇要先甩两杆。他笨拙地装上鱼线鱼漂,模仿着记忆中钓鱼高手的动作,略显夸张地用力一甩——鱼钩划出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然而,帅不过三秒。手感立刻就不对了。鱼钩似乎挂到了水下的枯枝或石头,牢牢地卡死了。

      “哎?挂底了?”陈砚青心里一慌,尤其是陆骁在身旁,更觉得脸上挂不住。他下意识地就用力往回猛扯,想赶紧把这尴尬局面解除。

      只听“啪”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

      陈砚青僵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根价格不菲的鱼竿——最纤细灵敏的第一节,已经从中间断裂,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折断了翅膀的鸟。

      陆骁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断竿上。

      陈砚青顿时觉得那节断竿不是挂在鱼线上,而是直接戳在了自己心上。他手忙脚乱地把线胡乱扯回来,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我……我去重新换一根!马上回来!”他攥着断竿,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

      民宿小院门口,老岩正悠闲地躺在竹椅上喝着早茶。看到陈砚青攥着断掉的鱼竿,一脸世界末日般灰败地跑来,他眼皮猛地一跳,缓缓坐直了身体。

      “老岩……我……那个……不小心……”陈砚青把断竿递过去,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岩接过鱼竿,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断裂处,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声音都拔高了:“哎哟喂!我的宝贝竿子啊!陈砚青!你小子知不知道这竿子多贵啊!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从外面带回来的!”

      陈砚青还心存侥幸,小声嘟囔着:“……放角落里接灰,根本没用过,能有多贵……”

      “就是因为太贵了才舍不得用啊!”老岩几乎要捶胸顿足,指着那断口,“你看看这碳布!这工艺!是让你拿来硬拉挂底的吗?供起来看着不行吗?你小子倒好,直接给我报销了!”

      陈砚青自知理亏,蔫头耷脑地听着训,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好说歹说,赔了一笔让他肉疼不已的钱,又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一个月至少带三批优质游客来老岩这里消费,才勉强平息了店主的滔天怒火。

      赔完钱,陈砚青看着墙角那堆鱼竿,不死心又重新去挑,手刚伸向另一根看起来挺顺眼的,老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喊道:“哎!别动那根!那根也贵!轻点!旁边那根旧的,对,塑料桶里那根灰蓝色的,那个结实耐造,随你怎么折腾!”

      就在这时,院子里呼啦啦进来几个昨天在隔壁那块地里干活的工人,正是干完早活口渴来买水喝的。他们刚好目睹了陈砚青赔钱和小心翼翼挑鱼竿的全过程,顿时来了兴致,围在一旁看热闹。

      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拧开瓶盖,咕咚灌了半瓶水,嘿嘿笑道:“阿弟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没见你对钓鱼这么上心啊?自己连甩竿都不会,还砸钱买这么贵的装备,这是要陪谁啊?”他眼神暧昧地往河边的方向瞟了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另一个年轻点的也笑着搭腔:“就是,昨天就看你对那白净小哥照顾得不得了,太阳大了送草帽,没风了送蒲扇,地里活都不让人家沾手。这会儿连老岩的传家宝都折腾出来了。啥情况啊?这么殷勤?”

      陈砚青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急忙打断他们,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去去去!别在这儿瞎说!人家就是我一个普通朋友,来这儿暂住几天,我尽下地主之谊怎么了?就你们话多!”

      “哦~~~”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四面响起。

      陈砚青更急了。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哎,说真的——你们可别当着陆哥的面乱开玩笑。我脸皮厚,无所谓,但陆哥他……”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家里情况比较特殊,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性格又不像我这样大大咧咧,有事只会闷在心里。咱们多照顾着点,别拿他开涮,行不行?”

      工人们见陈砚青收起了嬉皮笑脸,说得如此诚恳,再结合陆骁手臂脖颈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旧伤新痕,和他那张厌世脸,互相交换了个“懂了”的眼神,脸上的戏谑渐渐收起,倒是没再继续开玩笑。但陈砚青那句“家里情况特殊,过得很苦”和之前过度保护的行为,反而让他们自行脑补了一出“陆骁身世凄惨、敏感脆弱、历经磨难、需要加倍呵护”的苦情大戏。

      很快,消息不胫而走。这天晚上,收工后大家一起在民宿小院吃饭时,气氛变得格外微妙而热情。

      饭菜明显比往常丰盛了许多,大鱼大肉摆满了桌子。不断有人热情地给陆骁夹菜,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小陆啊,多吃点这个鸡腿,看你瘦的,补补身体。”“来来来,尝尝这个清蒸鱼,今天刚捞上来的,鲜得很,没小刺。”“这个汤熬了好久,多喝点,暖暖胃。”

      陆骁被这突如其来、浓度超标的热情包围,有些茫然无措。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还是礼貌地一一低声道谢:“谢谢……够了,谢谢。”

      饭后,有两个心软又感性的姑娘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脸上写满了同情和关爱。然后她们红着脸走到陆骁面前,各自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小巧精致、用细银链穿着的佛牌,郑重地塞进陆骁手里。

      “陆……陆哥,这个……是我去年在清元有名的寺庙请来的,大师加持过,能保平安的。送给你。”“我的也是,是从家里带来的,戴了好多年了,能逢凶化吉。你戴着,以后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陆骁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掌心那两块还带着姑娘们体温的佛牌,银质微微反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佛像。他指尖微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直白而质朴的关怀让他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抬头,穿过人群去寻找陈砚青的身影。

      陈砚青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既感动于工友们的善意,又有点哭笑不得,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他对着陆骁,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这份好意。

      陆骁沉默了片刻,最终将佛牌握在手心,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晚上,他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窗外是热带夜晚特有的喧嚣虫鸣。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贴身的包里,又拿出两块佛牌。

      一块是阿力之前塞给他的,另一块,是前些天他中毒出院的时候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的,应该是陈砚青送的,加上今晚这两块,一共四块。此刻都躺在他的掌心。它们材质各异,新旧不同,却都带着同样沉重的份量——一种他久违了的,甚至有些无措的、直白而滚烫的关怀。

      这种关怀,曾在他父亲欠下巨额赌债、回家逼迫母亲拿钱未果,继而发狂般暴打他们母子三人,被邻居们制止报警后,达到了顶峰。那时母亲重伤卧床,父亲猝然离世,是邻居们凑钱办了丧事,轮流送饭垫药费,才帮他们熬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年少的陆骁紧抿着唇,抗拒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掺杂着叹息的同情目光,却不得不接受那些悄悄放在门口的米面和药品。后来他才明白,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并非理所当然,而是冰冷人世里罕有的微光。

      这些年,陆骁辗转在东南亚最混乱的边境地带,看够了人性的阴暗与生存的残酷,越发觉得当年那份粗糙却真挚的温暖何其珍贵。

      如今,他依然不习惯这样过分的热情与喧闹,却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本能地想要逃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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