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21、营救朱立 07 恶犬 雨后的

　　雨后的丛林像一座巨大的蒸汽浴室，空气闷热潮湿，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片树叶都在滴水，浓重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放大了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陆骁带着朱立，沿着变得汹涌浑浊的小溪，艰难跋涉。

　　脚下的岩石长满滑腻的青苔，溪岸的泥土吸饱了水分，变得松软泥泞，每踩一步都可能深陷。浑浊的溪水哗哗作响，掩盖了他们的部分行踪，但也让他们必须全神贯注，以免在急流中滑倒或被水下树枝绊倒。

　　林间的光线正被暮色一寸寸吞噬。

　　陆骁突然伸手拦住朱立，两人迅速闪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后。树皮上的青苔带着湿冷的触感，朱立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

　　树后传来的喘息声越来越近——那不是普通野兽的呼吸，而是经过特殊训练、带着明确杀意的追猎节奏。

　　两只猎犬一前一后出现在他们刚走过的小径上。走在前面的灰狗肩胛高耸，肌肉线条在短毛下清晰可见；紧随其后的棕黄色猎狗体型稍小，但眼神更为凶残。它们低头嗅着地面，鼻翼快速翕动，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陆骁瞳孔微缩——这是专门培育的混血猎犬，兼具狼的野性和犬的服从性，不仅嗅觉灵敏，更擅长致命的锁喉。

　　“上藤蔓！”陆骁猛地将朱立推向旁边垂落的粗壮藤蔓，自己同时向侧方跃出，故意踩断地上的枯枝。

　　声响果然吸引了两只狗的注意。它们同时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捕食者的凶光。后腿肌肉瞬间发力，如两道离弦之箭直扑陆骁而来。

　　腐叶在犬爪下飞溅，林间的光线在它们油亮的毛皮上跳跃。领先的棕黄猎狗张开血口，露出森白的獠牙。

　　就在它即将扑到陆骁后背的瞬间，陆骁突然转身，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两枚闪着寒光的钢针。手腕轻抖，钢针破空而出。

　　“呜——”棕黄猎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一枚钢针精准没入它的右眼，另一枚已扎进了额头。它在地上痛苦翻滚，四肢剧烈抽搐，鲜血混着组织液从伤口涌出。灰狗急刹脚步，惊恐地看着同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夹着尾巴缓缓后退。

　　朱立还在与藤蔓搏斗。他笨拙地试图攀爬，却只是在原地打转，粗糙的藤蔓磨得他掌心渗出鲜血，在藤条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就在这时，第三只通体漆黑的猎狗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中窜出。它比前两只更加壮硕，肌肉线条如同雕刻，直接掠过正在后退的灰狗，目标明确地扑向毫无防备的朱立。

　　黑狗的獠牙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强健的后腿蹬地跃起，直取朱立的咽喉——

　　陆骁反应极快，从裤袋掏出匕首甩向黑狗。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黑狗却异常敏捷地侧身避开，落地时轻巧无声。它放弃朱立，转而面向陆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

　　已经后退的灰狗见状，立即绕到陆骁侧面，与黑狗形成夹击之势。它们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獠牙外露，唾液从嘴角滴落，在腐叶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挂在藤蔓上的朱立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他绝望地看着下方的对峙，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陆骁用余光扫见身侧有根一臂粗的枯枝。他缓缓向左侧移动，步伐稳定，眼神始终锁定在两只猎犬身上。黑狗和灰狗立即察觉他的意图，同时伏低前肢，肌肉紧绷，准备发动进攻。

　　突然，陆骁弯腰抓起一把枯叶混合着泥土，猛地甩向灰狗。有过被钢针袭击经历的灰狗惊慌后退，嚎叫着躲开这波攻击。就在这个空隙，黑狗如黑色闪电般扑来——

　　陆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迅速捡起枯枝，在黑狗跃起的瞬间狠狠挥出。“咔嚓”一声脆响，枯枝精准击中黑狗前腿。黑狗吃痛落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但眼神中的凶光丝毫未减。它拖着受伤的前腿，依然死死盯着陆骁，獠牙外露，唾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滴落。

　　挂在藤蔓上的朱立已经到达极限，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陆哥……我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骁眉头紧锁。他本不想用枪——即便安装了消音器，枪声在这寂静的丛林里依然太过明显。但眼下情况危急，猎犬既然已经出动，追兵必定不远，必须速战速决。

　　他果断丢掉手中的枯枝，从腰间拔出配枪。几乎在同一时刻，黑狗再次跃起扑来，张开的血口直取他的咽喉——

　　“噗！”

　　沉闷的枪声在密闭的丛林里显得格外突兀。黑狗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暗红的血花从它胸口绽开。它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朱立终于力竭，从藤蔓上跌落。他摔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一声闷哼。

　　幸存的灰狗看着两个同伴抽搐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转身钻入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整片丛林浸染得严严实实。陆骁拖着两只猎犬的尸体，和朱立一前一后摸索到河岸边。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粼光，他们将沉重的尸体抛入湍急的水流，看着那两团黑影在水面打了个旋，便迅速被黑暗的湍流吞没。

　　陆骁迅速返回搏斗现场，用枯叶掩盖血迹，将打斗痕迹一一抹去。远处的人声犬吠越来越近，火光在林间跳跃。

　　“下河。”陆骁压低声音，推了朱立一把。

　　河水冰冷刺骨，两人逆流而上，水花声被湍急的水流掩盖。朱立冻得牙齿打颤，却不敢放慢脚步。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瀑布的轰鸣声。一座小瀑布出现在眼前，水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们爬上对岸，水珠从湿透的衣服上不断滴落。陆骁仔细辨认方向，带着朱立朝与河流垂直的方向前进。

　　没过多久，身后他们与猎犬搏斗的地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人声鼎沸，犬吠此起彼伏。追兵已经到了。

　　陆骁拉着朱立躲进一个浅窄的山凹。就在这时，无人机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低语。

　　陆骁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一个污浊的泥坑上。坑里的泥水散发着腐臭，表面漂浮着枯叶和虫尸。

　　“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拉着朱立跳进泥坑。

　　泥浆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腰际，冰冷黏稠的触感让人作呕。他们俯下身子，将整个人埋进泥浆中，只留出口鼻呼吸。腐臭的气味直冲脑门，朱立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无人机的嗡鸣声在头顶盘旋，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树梢。泥坑边缘的一丛灌木恰好提供了些许掩护。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无人机的声音渐渐远去。

　　又过了许久，山下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两人才从泥坑中挣扎着起身，浑身上下沾满了发臭的泥浆。

　　朱立刚被陆骁从泥坑里拽起来，就感觉腿上传来一阵刺痛和瘙痒。借着林间漏下的微弱月光，他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腿上、腰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蚂蝗，那些黑褐色的躯体正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他猛地掀开破烂衣襟，更多蚂蝗吸附在腹部，有些甚至爬到了颈侧。它们丑陋的身躯一拱一拱，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啊——”惊叫声刚要脱口而出，陆骁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追兵没走远。”陆骁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凌厉地扫过漆黑的山林。

　　朱立用力点头，却在陆骁松手的瞬间，像触电般疯狂拍打抓挠起来——那些吸附在皮肤上的蚂蝗让他几近崩溃。

　　“别硬扯！”陆骁一把死死钳住朱立因恐慌而胡乱撕扯的手腕，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口器断在肉里会感染。”

　　朱立这才僵住动作，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泥水从额角滑落。

　　陆骁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密封袋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粗盐，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光，把盐粒倒进袋里，又添了些清水，隔着塑料揉搓了几下，盐水很快化开了。

　　他把盐水涂在蚂蝗附着的地方，那东西慢慢蜷缩、松开，从皮肤上滑落下去。朱立垂着眼，看着陆骁处理完自己手臂上的几处，没有出声。陆骁换了一处伤口，蘸了蘸盐水：“别动。”朱立咬着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没有动。
　　当最后一只蚂蝗从朱立身上脱落，两人角色立刻调换。朱立颤抖着手接过盐袋，小心翼翼地为陆骁处理身上的蚂蝗。

　　两人反复检查对方，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朱立看着那些吸饱血的虫子在泥地里扭曲翻滚，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泥腥和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着自己身上遍布的、仍在渗血的红点，感受着被吸血后的虚弱、痒痛，以及这一整天积累的恐惧、疲惫、绝望……

　　他再也撑不住了。

　　这个半大的小伙子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逸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他想家，想温暖的床铺，想妈妈做的热饭菜，后悔为什么要听信别人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害怕自己会像那两条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密林里，腐烂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