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20、营救朱立 06 计划

　　窝棚很小，很简陋，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某种临时庇护所。

　　陆骁打了个手势，让三人原地隐蔽，自己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涉过溪流，接近那个窝棚。他谨慎地绕了半圈，用枪口轻轻挑开垂下的叶片，向内窥视。

　　窝棚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角落里有几块吃剩下的野果残渣，还有一个用石头简单垒成的小灶坑，里面是冰冷的灰烬。

　　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一段时间。

　　陆骁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退回溪边，朝对岸招了招手。

　　三人涉过冰冷的溪水，聚集到这个小小的避难所前。虽然废弃了，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躲避雨水和窥探的角落。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陆骁做出决定，“不能生火。轮流守夜。”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第一班我来。你们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极度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几乎击垮了意志。朱立、广西仔和小平头再也顾不上其他，几乎是爬进了那个低矮狭窄的窝棚，挤在干草上，瞬间就被睡意和疲惫吞噬。

　　窝棚外，陆骁靠在一棵树下，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擦去手枪上的水汽，耳朵捕捉着丛林里的一切细微声响，眼神清醒而锐利，如同守夜的孤狼。

　　雨已经完全停了，但林间的滴答声依旧不绝于耳。浓雾弥漫，将这个小窝棚和里面的四个亡命之徒紧紧包裹，与外界隔绝。危险仍在黑暗中潜伏，未来的路漫长而吉凶未卜，但这一刻，他们获得了短暂到可怜的喘息。

　　丛林深处，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发出悠长而诡异的啼叫，远远传来，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安。

　　陆骁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从裤袋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神沉静。

　　“你去歇会儿吧。”身后忽然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陆骁扭头，只见小平头不知何时醒了，靠在不远处的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正看着他。

　　“不用。”陆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坏人。”小平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嗯。”

　　“你‘嗯’啥？”小平头因为之前被刻意的疏远，心里一直窝着股火，陆骁此刻不冷不热的回答，让他无处可发的怒气，忽然有了宣泄口。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冷声道：“对可能要一起亡命天涯的同伴，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陆骁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也没打算和你们一起逃。”

　　他侧过头，视线扫过窝棚里蜷缩着沉睡的朱立和广西仔，“你们三个凑在一起，价值一百万华币。这笔钱，货不到指定地点，卖方一分也拿不到。所以，天快亮时，我们就得分开走。”

　　“你一个人？”小平头皱起眉。

　　“我有必须要带走的人。”陆骁的目光重新投向黑暗。

　　小平头瞳孔微缩，压低声音：“你是‘引路人’？”（“引路人”，是当地对那些专门营救被困电诈园区人员的职业冒险者的隐秘称呼。）

　　“算是吧。”陆骁没有否认。

　　“怎么过来的？走的旱路还是水路？”（旱路指持正规签证入境，水路则意味着偷渡。）

　　“旱路。”

　　小平头盯着他，像是在黑暗中辨别他话语的真伪。“枪法这么准？以前在部队待过？”

　　“没有。”

　　“警校出来的？”

　　“不是。”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广西仔揉着眼睛，从窝棚里钻了出来，显然是被吵醒了，他走到两人中间，冲小平头说：“我们还没问你呢，身手那么利索，你啥来头啊？”

　　“我没啥来头，”小平头搓了搓胳膊上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块，“就是个普通人。小时候练过几年武术，体院毕业，后来在中学里教体育。”

　　“怪不得！专业选手啊！”广西仔恍然，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随即又转向陆骁，“哥，你去眯一会儿吧，跑了这么久肯定都累了。这儿有我们俩盯着，出不了岔子。”

　　陆骁的目光在广西仔和小平头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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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露，丛林笼在薄雾里。陆骁醒来时窝棚已空无一人。他走出棚子，看见朱立、广西仔和小平头三人浑身涂满泥浆，围蹲在溪边，正捧着几个青红色的果子在啃。陆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实的长袖长裤，猜想那三位穿短袖的大概是被蚊虫叮惨了，才用这法子防虫防晒。几人虽状如野人，气氛却出奇地平和。

　　“快来，”小平头最先发现他，回头招呼，“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陆骁走近，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掰开的大果榕，乳白色的果胶充盈其中。他从果堆里挑了相对熟软的两个，掰开后看了一眼果心，尝试着咬了一口。

　　果实入口绵软，但强烈的颗粒感让他不太适应。他知道这野生无花果里面常有果蝇幼虫，但自己带的食物有限，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囫囵吞下，又迅速拿了几个吃光，勉强压住饥饿感。

　　吃完后，陆骁将朱立拉到自己身边，对另外两人清晰地说道：“他的家人委托我带他回去。我们就此分开。你们朝西面走，会遇到一条叫巴南河的大河。沿着河向下游走到纳塔，那里靠近我国边境，你们自己想办法过海关回去。”

　　“哥，”广西仔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恳求，“你能把我也带回去吗？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跟家里人联系，让他们打钱你，朱立家给多少，我家就出多少！”

　　陆骁看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公司派来的，接单有流程，个人做不了主。”

　　“酬金公司不可能全给你的，”广西仔急切地劝道，“你私下接我这单，钱全是你的，不好吗？”

　　陆骁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你带一个人是带，带两个人也是带，”广西仔继续争取，“你放心，一到纳塔，我立马让家人转账！”

　　“你不先问问多少钱？”陆骁看向他。

　　“我是从琅域被卖过来的，行情都清楚。我们这些人，家里要是能轻易拿出三五十万，也不会落到这里了。”广西仔的声音带着苦涩。

　　陆骁确实需要钱。每多耽误一天，胡达令那里的利息就滚得越高。这笔私单的确诱人。但以他多次营救的经验，人多目标大，极易暴露，风险成倍增加。

　　他正权衡利弊，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嗡嗡”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下水！快！”陆骁脸色一变，低声急令。

　　几人瞬间扔下手里的果子，扑进旁边的小溪。陆骁带着他们迅速游到一处有巨石遮蔽的低洼水域，紧贴石壁，屏息不动。

　　很快，一架黑色的无人机低空掠过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旋翼搅动着清晨潮湿的空气，在上空盘旋了几圈，才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陆骁又耐心等待了许久，确认那嗡嗡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示意几人从水中出来。“算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广西仔语气决绝，“你自己走吧。跟着我，目标太大，死的可能更快。”

　　“哥……”广西仔嘴唇翕动，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一旁的小平头看不下去，插到中间打圆场：“算了，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他转而拍了拍广西仔的肩，“你跟我走，我不收你钱。”

　　广西仔仰头望了一眼被密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声音发飘：“可他们……有无人机。”

　　“妈的，算咱们倒霉！”小平头啐了一口，“谁知道他们哪儿弄来的这破玩意儿……不过看着也不像啥高级货，躲着点，兴许能行。”

　　广西仔没再说话，面如死灰。

　　他身旁的陆骁则是一把掀开湿漉漉的灰色旧T恤，露出贴在身上的轻薄斜挎包。他从中抽出一张被塑料膜密封的简易地图和一支短铅笔头，就着熹微的晨光，在地图上快速标注。

　　“对方出动无人机搜捕，原计划必须更改。”他指着地图上蜿蜒的线条，语速快而清晰，“你们两人沿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记住，绝对不要靠近沿途的任何村镇。大约七十公里后，你们会到达金川。那里的河段有几家我们华国人的抽沙船作业。”他又迅速抄下一串号码递给两人，“找到相对安全的机会，就打这个使馆领保电话求助。”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补充，“西汀这地方太穷，当地政府……和各方势力关系复杂，尽量不要联系当地警察局，风险太大。”

　　广西仔接过那张写着号码的小纸片，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哥……我……我还没问你姓什么呢……”

　　“陆，陆地的陆。”陆骁答道，同时从腰包里拿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些水果糖，分给二人，“我带的补给不多，省着点吃。快走吧。”

　　小平头将自己的那份饼干和糖小心收好，对陆骁抱了抱拳，带着广西仔转身踏出两步，忽然又扭过头，神色郑重地冲陆骁道：“陆兄弟，大恩不言谢。你回国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就去澜沧，找1101号的郑老板，或许能帮上点忙。”

　　“好，我记住了。”陆骁点头应下。

　　四人就此分成两队，沉默地挥别，迅速没入不同的丛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