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男人》楊依

17、营救朱立 03 过往

　　“我找我哥……已经找了好几年了。”陈砚青取出一把小刀，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细细地削着带来的木瓜，“我们兄弟俩，当年是一起被拐到这边来的。”

　　陆骁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侧过头来看向他。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三四岁。哥哥比我大几岁，具体大多少，我也说不清了。怎么被拐走的，我早就没了印象。只记得逃跑那晚，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有户人家门口堆着一大摞刚剥下来的棕榈树皮，厚厚的一层，我哥把我塞进去，让我千万别出声。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捡石子砸人家的门——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狗，石子一砸，狗叫声此起彼伏，好几户人家推门查看。可那些人根本不怕，当着一群人的面，把我哥一棍子打倒，扛走了。”

　　陈砚青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已经不记得我哥长什么样子了，但却始终忘不了他被人扛在肩上的样子……就像一头被猎杀的羚羊，或者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我躲在树皮堆里疯狂发抖，等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脚都被划破了，到处都是一条一条的血痕。”

　　“后来呢？”陆骁哑声问道。

　　“后来？”陈砚青放下小刀，转头看向陆骁。“我侥幸逃过一劫，没被他们抓回去。在外流浪了不知多久，才被现在的养母收留，带到了蔓菁。”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我养母对我很好。她是潮汕人，祖上逃难过来的。得知我们兄弟的事后，她四处打听，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与我相像的人，有没有谁家丢失过孩子。我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哥是否还活着……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养母总是劝我不要放弃。她说要相信家人一直都在，他们也在寻找我们。”

　　陈砚青取过饭盒，将木瓜对半切开，仔细地剔去籽粒，切成整齐的小块。他专注地将这些橙红的果肉排列在雪白的山竹果肉旁，色彩鲜明得像一幅静物画。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看向陆骁，只是轻声说道：“所以，好好保重自己。你的家人，一定会跟你团聚的。”

　　陆骁看着他，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虫鸣。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陈砚青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脊背。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极致的安静。但，陈砚青知道，此刻对面的人正无声地流着泪。

　　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摘下了一次性手套，默默将一盒抽纸放在他枕边，“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干活了，今天一定要吃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只准备了点香茅草烤鸡和青木瓜沙拉。米饭和水果都在这儿，你先随便吃点，以后想吃什么再告诉我……我先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陆骁才缓缓坐起身，开始吃饭。烤鸡已经凉了，陆骁端起来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看着眼前灰白的鸡肉，灰绿的沙拉，灰蒙蒙的果肉，想象着它们的味道。

　　陈砚青挑选的食材，他想，应该都是很好的。即便他现在尝不出酸甜，也看不出色彩。

　　陆骁打开手机，点开陆翊然很久前发来的一段视频——那是弟弟为母亲过生日的记录。

　　“妈，您今年的愿望是不是又让哥给您带个女朋友回来？”视频里传来陆翊然带笑的声音。

　　“没有～”母亲笑着摇头，“他今年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懒得催了。只要你们兄弟俩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陆骁凝视着屏幕，哽咽着将桌上的凉掉了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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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砚青晚上再来的时候，陆骁刚刚拟定完两个救人计划，陈砚青看他除了稍显疲惫之外，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按照行动惯例，营救人员与外部接应本该减少接触，各自独立行事——这样即便某一环节出错，也不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累全员暴露。可陈砚青看着陆骁如今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把规矩抛到了脑后。他实在没法放心让这个人独自待着。

　　晚餐是罗勒叶炒猪肉盖饭。陆骁听了菜名，觉得尚能入口，便没有拒绝。

　　于是晚餐时分又成了固定的模式：陈砚青坐在一旁，一边处理着水果，一边讲些旅途中的趣闻，陆骁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手里的勺子不紧不慢地拨着饭粒。

　　等他把主食吃得差不多了，一只果盘便适时地递到手边。他接过来，继续吃，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家……是在外面摆摊卖水果的？”陆骁忽然开口。

　　“呃？”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砚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睁圆了眼睛看向陆骁，脸上写满了“你刚才说什么”的懵然。

　　“就是卖切好装盒的那种。”陆骁补充道。

　　“哦……”陈砚青放下正在削皮的小蜜瓜，“我妈卖的是整颗的水果。我姐以前在路边摆摊，才卖切好的……我小时候经常给她们帮忙。”

　　陆骁点了点头，用果叉轻轻戳起一块菠萝肉，对着光端详片刻：“难怪刀工这么利落。”

　　陈砚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无措——若是往常，他定会顺着话头自夸两句“那是！我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可此刻陆骁的语气格外认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赧然，忙低下头继续削手中的小蜜瓜：“也……还行吧。”

　　“会玩飞镖吗？”

　　“不会。”

　　“那你可以考虑学一学。”陆骁的目光飘向远方，“我弟小的时候特别崇拜凌凌漆，就是周星星演的那个特工，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爸是个猪肉贩子，整天不着家，白天卖肉，晚上就出去赌钱。有时候赌得上头，根本不管我们俩第二天还要不要上学，就把我和弟弟扔在肉摊上替他做生意。”

　　“那你妈不管吗？”

　　“管啊。”陆骁苦笑，“我妈因为偷偷跑来替我们俩，没少挨打。但没办法，我和我弟在摊上的时候，很多人看我们可怜，都会主动来买。肉卖得又快又多，我妈根本比不过。她那会在纺织厂里工作，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因为经常请假，还差点被领导辞退。”

　　陆骁望向病房的窗口，声音低沉：“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我和我弟经常缺课，老师一次次来找我爸做工作。他起初还应付一下，后来就干脆躲着不见人。我倒是还好，那时已经认字了，能自学课本上的内容。可我弟什么都不会，回回考试都是倒数。”

　　“我跟我爸商量，说摊上的事我来顶，让弟弟去上学。”他停顿片刻，“他不肯。说我弟年纪更小，往摊前一站，更容易让人掏钱。后来我才想明白——就是因为生意太好，我们才都上不了学。”他喉结动了动，“我就开始故意怠慢客人。可收入一少，我爸就开始动手，打我和我弟，连我妈也一块打。”

　　“那时候，我弟总是盼望着会有人来救我们。”陆骁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可一年年过去，他发现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人，自己也逃不出这种生活，就开始学着他崇拜的英雄练‘绝活’。有几年我天天陪他扔飞镖——他迷那个卖猪肉的特工，还在摊上玩菜刀割伤过手。后来，我就正经教他练飞镖了。”

　　“那他练得应该挺不错吧？”

　　“马马虎虎。”陆骁唇边掠过极淡的笑意，“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后来怎么会来了这边？”

　　陆骁眼底的笑意渐渐暗了下去：“我爸赌了把大的，家底赔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钱，他半夜去偷车，结果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连人带车栽进了河里。”

　　“……”

　　“他去世后，我们再也租不起那个肉摊。但我和弟弟总算能正常上学了。”

　　他顿了顿。“我妈辞掉纺织厂的工作，改在路边卖馄饨。”

　　“那会儿，要债的每天都来。蹲在家门口，堵在学校门口，坐我们吃饭的桌边不走。”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我妈每天凌晨三四点钟起床，拉着那辆破板车走遍整个县城，深夜才回。夏天热出一身痱子，冬天手冻得开裂，她也不吭一声。”

　　陆骁眼底泛起一丝光。

　　“我和弟弟都想辍学帮忙。她抄起擀面杖，把我们赶回学校。”

　　那道光又闪了闪。

　　“我弟后来拼命读书，竟考上了重点高中，年年拿奖学金。”

　　“五年前他毕业……”

　　陆骁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重新开口。

　　“他说去快递站做装卸工。那时我在外地打着两份工，没顾上多问。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是所好大学。”

　　窗外暮色渐沉，灰蒙蒙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可人已经联系不上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物流公司说，他在那里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半个月……连试用期都没过。”

　　他静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我一直在找他，半年前才知道他来了溙邦。”陆骁望着窗外，“可要在这个千万人口的国家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