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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营救朱立 02 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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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刚过完饿鬼节,小径上还散落着祭祀用的供品。腐烂的芒果散发出妖异的荧光,糯米糕上的椰浆正在融化成乳白色的眼泪。那些插着香烛的菠萝突然裂开血盆大口,用溙语唱着诡异的童谣。陆骁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用疼痛抵抗着抓起供品塞进嘴里的冲动。
鬼坛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世界突然颠倒过来。那些纸扎的金童玉女在风中旋转,彩纸灯笼里燃起幽蓝的鬼火。他看见有个半透明的老妪正蹲在坛边啃食香蕉,发现他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供桌上的烤猪头突然睁开双眼,焦脆的猪皮裂开鲜红的血肉。
他跌跌撞撞地逃离鬼坛,沿着下坡路狂奔。扎卡湖在月光下浮现时,湖面正沸腾着银色的气泡。岸边的水草像女人的长发般缠绕他的脚踝,湖心岛上的佛塔正在缓缓沉入水中。他跪在湖边喘息,看见水面上倒映出无数个自己——有的七窍流血,有的头顶生角,最可怕的是那个眼眶空洞的倒影,正伸出手指要将他拖入水中。
陆骁头晕目眩,不知所措。就在这时,水面上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翊然站在湖心,穿着五年前失踪时的那件天蓝色T恤,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哥,”青年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水好暖,来陪我。”
陆骁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看见弟弟伸出苍白的手,腕上还戴着他小时候过生日自己送的防水手表。表针在逆向旋转,时间仿佛在倒流回失去的那个午后。
“小然……”陆骁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一步步走向湖中,冰凉的湖水漫过脚踝,那些水草像无数双手在拉扯他。水下的陆翊然在微笑,嘴角却渗出黑色的水藻。
对岸突然升起绚烂烟花,爆炸声却化作那个中学女生咯咯的笑声。流星般的火光坠入湖面变成荧光水母,有尾金色鲤鱼跃出水面,鳞片上赫然印着糖纸的皮卡丘图案。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变成一面照妖镜,映出他正在融化的脸庞。
“哥,下来啊。”陆翊然的声音变得蛊惑,“这里有你要的一切。”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幻,时而变成母亲哭泣的脸,时而变成债主狰狞的面孔。湖水已经漫到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带着水腥味。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湖面开始结出冰蓝色的霜花。那些曼陀罗状的冰晶沿着他的身体蔓延,在皮肤表面绽开透明的荆棘。陆翊然突然变成孩童时的模样,哭喊声在耳畔响起,“不要打我哥……不要打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闷热的午后,父亲的肉摊前弥漫着血腥与苍蝇的嗡鸣。一个肥胖的女人买了三斤五花肉没给钱就走,年幼的陆骁死死地扯住她的裙摆。女人一边拖拽陆骁,一边拍打他的手臂,“小杂种,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我钱早就给过了!”
女人的脸在记忆中扭曲变形,八岁陆翊然满脸泪痕提着摊上的剁骨刀,追了上来,女人吓得脸色苍白,随便在口袋里抓了一把零钱扔在地上,“给你了,给你了。”
“真是个疯子!”
陆骁松开手去捡散落的钞票时,陆翊然丢下刀,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就像此刻水中的拥抱一样真实。
“就快到了……”湖水淹没下巴时,陆骁看见水下的弟弟张开嘴,露出满口尖利的鱼齿。就在冰冷的湖水即将淹没口鼻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深渊的边缘强行拽回。
“醒醒!”陈砚青的声音像利刃劈开迷雾。导游半个身子浸在湖里,白衬衫紧贴着结实的胸膛。水下的“陆翊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陈砚青粗暴地将人拖上岸,双手拍打着他的脸颊:“看着我的眼睛!”导游的瞳孔在晨曦中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像两盏温暖的灯。陆骁剧烈咳嗽着,吐出带着彩虹色泡沫的湖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蓝红灯光划破晨雾。医护人员将陆骁固定在担架上时,他看见陈砚青正在和警察解释什么,湿透的白衬衫下隐约露出腰间的绷带。急救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子上很快凝结出彩色的水珠。
在医院刺白的灯光下,陆骁的幻觉开始转变。输液瓶里的药水变成流动的彩虹,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跳动着皮卡丘的图案。有个护士走过来量体温,她的瞳孔突然变成万花筒,声音却异常冷静:“LSD中毒,需要镇静剂。”
陈砚青一直守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他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偶尔有护士经过时,他会露出那种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准确却没有感情。凌晨时分,他悄悄走进病房,将脖子上的佛牌取下来,塞进陆骁枕下。那佛牌上塑着个打坐的僧人,下方歪歪扭扭地刻了个大写的字母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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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陆骁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彻底清醒。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世界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轮廓。陈砚青靠在窗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你弟弟,”他突然开口,刀尖微微一顿,“五年前在蔓菁失踪的?”
陆骁猛地坐起身,输液针头扯出手背,血珠迅速渗出。陈砚青按住他的肩膀,“勐沓老爹跟我提过你的事。”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你在找人的。”
“我……”陆骁一开口,喉咙沙哑得厉害。他直接拔掉针头,作势要下床,“我还有事要办。”
陈砚青脸色一沉,抓住他渗血的手,“你的联络员是我,接头人也是我。”
陆骁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是我。原本应该是别人,临时换成我了。”陈砚青叹了口气,扯了两张纸巾按住他手背上的针孔,“我昨晚本想去你房间的。我们团那个诺恩——就是你救的女生——误食了含LSD的棒棒糖,送医院了。她同伴说你那儿也有一根,我赶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房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找了好久才找到你,还好没耽误。”
“那孩子怎么样了?”
“摄入量少,已经没事了。家人来接走了。”
“这东西是哪来的?”
“同团的男孩送的。说是觉得包装好看,从哥哥那里偷拿来讨好女生的。”陈砚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巾边缘,“这些东西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沉默在病房里弥漫开来。陈砚青叫来护士重新给陆骁扎针,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流淌。陆骁看着陈砚青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你要是有事……”
“没事。”陈砚青苦笑着挠了挠头,“我这边原本要参与营救的是另外一个人,但是,中途转派来跟你这单了,现在正在交接。”他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他直接按了静音。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朱立后天才转运,暂时安全。”陈砚青看了眼陆骁苍白的脸,“你先养好身体。老规矩——你们负责救人,我们负责运输。酬金分成按难度来,”他顿了顿,“我们这边拿走的,通常不超过四成。”
“嗯。”陆骁闭上了眼睛。
陈砚青看他不再说话,便低头将苹果细细切成小块,果肉在塑料饭盒里摆成整齐的方格。他轻轻将盒子放在床头柜,金属抽屉拉开时发出细微的滑轨声,又仔细调整了输液管的位置,这才悄声带上门离开。
病房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空调风机在头顶嗡嗡作响。一滴泪顺着陆骁眼角滑落,洇进雪白的枕套。
在扎卡湖刺骨的冰水中,曾有某个瞬间他是清醒的。二十余年的人生如残破胶片在眼前流转:围着肉摊奔跑笑闹的陆翊然,阳光下他举着棒冰的身影透明得快要融化;父亲挥舞的皮带扣在空气中划出凛冽的弧光;母亲躲在厨房压抑的啜泣声混着债主砸碎玻璃的刺耳声响。那一刻万籁俱寂,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早已与他无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沉向深渊,却仍任由幻象牵引,将自己交付给那潭幽深的湖水。
记忆里那个年轻的脑科医生曾带他去见自己的导师。老教授看着脑部CT片轻声说:“器质性损伤反而好治。”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位置,“这里的问题,需要时间。”诊断书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发,伴随情感麻木、攻击性行为与中度抑郁。药瓶上的标签印着“需持续服药并配合心理治疗”。
陆骁伸手碰了碰苹果块,冰凉的果肉贴着指尖,像扎卡湖最后的那抹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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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青送午餐来的时候,陆骁刚睡醒,纷杂的梦境让他的思绪混乱,情绪低落。陈砚青看他木然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便也没去打扰,只将丝毫未动的早餐和苹果收回餐包,随后轻轻挪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新带来的水果。
西汀盛产山竹,这儿的果子个大肉厚,品质极好。只是果壳上的汁液一旦沾上布料就很难洗净,不少酒店都明令禁止携带。陈砚青家里做水果生意,连他都觉得这儿的山竹难得,于是忍不住买了十几个带过来。他不知道陆骁爱不爱吃,只是下意识想带点什么给他。
眼下,陈砚青怕汁液弄脏医院的床单,便安静地剥了三个,将莹白的果肉仔细剔进透明饭盒里。他动作轻缓,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陈砚青转过头去看,陆骁脸色苍白,眼神空茫茫的,整个人像失了魂。
——是了,当初陈砚青把他从扎卡湖里拖上来时,他就是这副样子。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连活下去的念头都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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