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13、开场 13 鸿门宴

　　冰凉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陆骁踉跄着爬起来，故意往路边那桌纹身男的方向晃过去。

　　“%#】$&！”

　　摊主骂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当地话，见陆骁还不走，恶狠狠地抄起油乎乎的锅铲作势要打。陆骁瑟缩着退到墙根，抱着头蹲下。

　　余光里，瘦高个儿正焦躁地看着表。

　　十一点半了。

　　那四个纹身男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花生米就着啤酒，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骁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录音键早就按下去了，贴着裤兜的布料，正无声地收录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他听不懂当地话，但这不妨碍他先录下来。回去总能找到人翻译，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巷尾最后一家店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金属的轰鸣在夜巷里格外刺耳。

　　瘦高个儿终于忍不住了。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摸出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喂，那小子根本没来……”

　　话刚出口，路边那桌纹身男中，领头的那人猛地站起身。

　　“砰——”

　　酒瓶狠狠砸在桌上，碎玻璃迸溅，啤酒沫混着玻璃渣四处飞溅。

　　旁边那个红发纹身男立即拉住他，低声劝着什么。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忽然警觉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墙根的阴影里，陆骁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没有犹豫——迅速转过身去，伸出两指狠狠扣进喉咙。

　　“呕——”

　　一大滩酸水混着胃液喷在墙根，刺鼻的气味立刻散开。他佝偻着背，装出一副醉鬼呕吐的狼狈样，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桌人的动静。

　　几个纹身男厌恶地皱起眉。

　　“Shit！”领头的大声咒骂，顺手拎起桌上的酒瓶，扬手就朝陆骁砸过来。

　　陆骁摇晃着身子，险险躲过——酒瓶擦着他肩膀飞过，在他脚边炸裂。碎渣混着酒液四处飞溅，几片玻璃划过他的裤腿。

　　他瑟缩着往墙角缩了缩，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把自己蜷成一只受惊的醉猫。

　　纹身男们收回视线，忽然换了语种，用溙语厉声质问起瘦高个儿。

　　陆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审问，是威胁。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头骨上。陆骁后槽牙一酸，胃里泛起真实的恶心。

　　他透过指缝看去——瘦高个儿满脸是血，被那几个人拽着胳膊往巷子深处拖去。

　　就在这时，转角处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大哥嫂！”

　　阿力的声音像刀片划破夜色，又尖又亮。

　　陆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这小子怎么摸到这种地方来的？！

　　怀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最诡异的是那个原本半死不活的瘦高个儿。她突然挺直腰板，凑到纹身男耳边低语了一句。四个黑影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住的木偶。

　　目光齐刷刷落在阿力身上。

　　陆骁瞳孔一缩——其中一人已经把手探向后腰。

　　“走！”

　　他一个箭步窜出去，死死拽住阿力的手腕。

　　第一发子弹擦着陆骁耳廓飞过，火药灼烧的焦味直冲鼻腔——滚烫、辛辣，像有人在他耳边划了根火柴。

　　阿力边跑边喘：“他们、他们怎么……”

　　“跑就对了！”

　　陆骁一把将阿力推进岔路，反身踹翻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窄巷里炸开，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咔嗒声——

　　咔嗒、咔嗒、咔嗒。

　　这次不止一把枪。

　　陆骁拽着阿力闪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腐臭的积水溅起老高，他猛地扯倒一排生锈的货架，金属倾倒的轰鸣震耳欲聋，暂时阻断了追兵的脚步。

　　“翻过去！”

　　他托着阿力的腰，把人推向墙头。阿力手脚并用翻了过去，陆骁紧随其后跃下。

　　墙后是一家通宵营业的麻将馆。脏兮兮的窗帘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洗牌声和说笑声隐约可闻。

　　两人撞开后门冲进去，烟雾缭绕的室内瞬间炸开一片骂声。

　　陆骁顾不上理会，拽着阿力穿过嘈杂的牌桌，直奔墙角那块活板门。他一脚踢开，黑洞洞的入口张开嘴，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活板门在头顶砰然合拢。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阿力闷哼一声，被黏糊糊的蜘蛛网糊了满脸。陆骁摸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在迷宫般的储物间里穿行——绕过锈迹斑斑的铁架，跨过成堆的废旧杂物，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透出微光，是废弃锅炉房的排风口。

　　陆骁用力推开生锈的铁栅，两人钻出地面。

　　主街的灯火扑面而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胡达令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动：腾龙寺危险，速回。

　　陆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污渍，街角的有辆出租车刚好亮着空车灯。

　　“上车。”

　　引擎轰鸣声中，远处巷子里传来愤怒的溙语咒骂。追兵终于找到了锅炉房的出口。

　　陆骁关上车门，那些声音被玻璃隔绝在外。

　　“我摩托还停在路边呢！”阿力小声嘟囔。

　　“丢了找你们老大报账。”陆骁头也不回。

　　“但是，大哥……”

　　陆骁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得让阿力硬生生地把“嫂”字咽了回去。“陆、陆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陆骁没应声，在翻译软件上快速输入地址，把手机递给司机。随后往椅背上一靠，关机，闭眼。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大也是担心你……”

　　“多谢。”陆骁冷冰冰地打断，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力正不知所措，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溙语，表情变得微妙。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到陆骁面前。

　　陆骁瞥了他一眼，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骁骁？”电话那头传来胡达令低沉的声音。

　　“我很好。”陆骁握紧手机，“我的手机，你们动过手脚？”

　　那边静了两秒，“只是装了个定位。”胡达令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为了你的安全。”

　　陆骁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的划痕：“你对你所有的雇主都是这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胡达令压低声音，“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

　　车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霓虹灯的光晕在雨水里一层层晕开，模糊成一片斑斓。陆骁瞥向后视镜——一辆黑色摩托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雨幕，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没关系。”他突然按下车窗，在阿力的惊呼声中把手机扔了出去。金属外壳在柏油路上迸出火花。

　　“掉头。”陆骁对司机说，“去三昌渡口。”

　　司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陆骁这才反应过来，重新打开翻译软件，把地址输入进去。

　　凌晨的三昌渡口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只有零星几家商铺还亮着灯。陆骁敲开第五家电子店铺的铁栅栏门时，老板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不耐烦。

　　“买手机。”陆骁将现金拍在柜台上。阿力站在他身后，目光黏在玻璃柜里的展示机上。

　　“你也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他转身对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阿力说。

　　“真的可以？”

　　“嗯。”

　　“我还从来都没有自己买过呢……”

　　“这次也是别人出钱。”

　　“呃……”阿力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用的手机都是公司发的。”他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头到尾，一共两部，都是那种……工作机。”

　　“那你现在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了。”

　　“唔……”

　　阿力的手指悬在半空，在几款机型间来回游移。“我……以前用的都是黑色直板机。”他小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款蓝色机身的手机。

　　陆骁扫了眼价签，又抽出几张钞票：“包起来。”

　　阿力捧着新手机的样子像捧着易碎的珍宝。走出店铺时，他忽然说：“陆哥，其实我更喜欢红色那款……”

　　陆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下次自己出钱。”

　　陆骁将新手机里需要的数据导完，顺手把旧机子扔进了湄耶河。

　　水面“噗通”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随即被夜色吞没。

　　他转过身，对正摆弄新手机的阿力说：“叫你们的人过来。”

　　阿力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转身冲不远处那片民房的阴影打了个手势。

　　“何司州，出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巷口走出来。运动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看！陆哥给我买的！”阿力献宝似的举起新手机，屏幕在昏黄的路灯下反着光。

　　何司州敷衍地点点头，递过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阿力接过来，心疼地摩挲着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小声嘟囔：“我的……不知道能不能修。”

　　“带话给胡达令。”陆骁打断他们，“我们只是雇佣关系。叫他不要再派人跟着我，我不会帮他做事。欠他的钱，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他。”

　　阿力张了张嘴，声音弱下去：“陆哥……”

　　何司州没吭声，陆骁的威压让他不由地将手悄悄按住后腰——那里别着一把蝴蝶刀，刀柄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掌心。

　　河面上，一艘夜航的渡轮拉响了汽笛。呜咽的声响在浓雾里飘得很远，像某种悠长的叹息。

　　陆骁望着漆黑的河水，雾气打湿了他的额发。

　　“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