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14、开场 14 陈砚青

　　晨光微亮，蔓菁的街道渐渐苏醒。陆骁坐在一家早点摊前，机械地挑着碗里已经发胀的面条。

　　熬了一夜，他翻遍了陆翊然所有的社交账号——照片、状态、留言，连最隐蔽的点赞记录都逐条查验，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所谓“恋人”存在的蛛丝马迹。至于那录下的对话，他用翻译软件反复解析，依然理不出任何头绪。

　　陆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昨晚要不是阿力突然出现，他应该可以跟踪到瘦高个儿的住所的。现在倒好，线索全断了。手机屏幕亮起，银行余额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胡达令要的那笔钱，还差得远呢。

　　“宝～！”一声惊叫划破面馆的嘈杂。

　　陆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棕黑色的影子已经朝他猛扑过来。桌上的面碗被带翻，汤汁泼了一地，幸好店家用的是铁皮碗，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竟完好无损。

　　一条高大的深褐色大狗前爪搭在陆骁肩上，湿热的舌头糊了他满脸。遛狗的年轻人慌忙攥紧牵引绳往回拽，胳膊绷出青筋，嘴里不住地道歉。可那狗纹丝不动，反而扭过头冲他龇了龇牙，“唔——汪！”

　　“你走不走！”

　　“汪！”

　　一人一狗就这么杠上了。

　　老板拎着抹布过来收拾残局，哭笑不得：“阿弟呀，你一早就来赶我的客人呐？”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连忙上前，弯腰去够狗项圈。狗子身子一矮，尾巴一甩，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陆骁抹了把脸上的口水，忽然怔住了——这油光水滑的皮毛，这趾高气昂的架势，可不就是勐沓老爹家那只马犬？

　　“阿宝？”

　　那狗猛地停下动作，尾巴疯狂摇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整个身子扭得像条蛇。

　　“你们……认识？”牵绳的年轻人惊讶地松了手。他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健壮，灰色短袖T恤上沾满了狗毛——显然被这狗折腾得不轻。

　　陆骁揉着阿宝的脑袋，抬头问他：“勐沓老爹还好吗？”

　　年轻人看了一眼正撒欢的狗子，估摸着对方应该是勐沓老爹的熟人，便很自然地答道：“还好。”

　　陆骁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耳熟，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对方。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初到蔓菁的那个深夜——眼前这人，不正是当时给他递来食物的那个年轻人吗？

　　此刻，陈砚青已经让老板重新给陆骁煮了一碗面。“真不好意思，阿宝把你的面打翻了。”他带着歉意说道。

　　“没事。”陆骁摇了摇头，“我已经饱了，面就不用了。”

　　“那给你打包点别的东西带去吃啊！”陈砚青说着就往柜台方向张望。

　　“真的不用，谢谢。”陆骁起身去付款，阿宝立刻跟了上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湿漉漉的鼻子一直往他手背上拱。

　　陈砚青追在后面喊：“陇叔，刚才的面我要带走，这位客人的钱我一起付了！”里间传来老板一声响亮的应和。

　　陆骁还在边拒绝边在口袋里翻找零钱，陈砚青已经举着手机冲他晃了晃，屏幕上是支付成功的页面。他眯起笑眼，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是勐沓老爹的亲戚吗？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跟老爹刚刚才认识。”陆骁把手从阿宝湿热的舌头下解救出来，看向陈砚青，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前些天，在路边……你给了些鱼汤拌饭和小鱼干我。”他看到陈砚青的脸迅速泛起一层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饭很好吃。谢谢你。”

　　陈砚青挠了挠头，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不客气。”

　　“我走了。”陆骁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是到这里来旅游的吗？”陈砚青在身后问。

　　陆骁脚步微顿。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陆翊然的，短住——也算游客吧。他点了点头。

　　陈砚青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忱：“我刚好是做导游的。你要是有风土人情方面的事想了解，可以来问我。”他掏出手机，飞快地在拨号键上按下一串数字，将屏幕递过来，“这是我的手机号，你拍个照片，有事跟我联系。”

　　陆骁初到此地，确实需要找个当地人了解情况。他拿出手机，对准屏幕拍了一张，动作不紧不慢：“谢谢。”

　　“大家都是老爹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陈砚青话音刚落，几个刚进门的客人就跟他打上了招呼，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阿弟呀！这大清早的，就拓展上业务了？！”

　　陈砚青接过老板递来的打包袋，被跟着陆骁往外跑的阿宝拖拽着往门口踉跄了两步，哭笑不得地喊：“哎，不是了啦！”

　　恰在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低声应了几句，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急事催了一下。挂断电话后，他用力扯住还在往陆骁身边凑的阿宝，冲陆骁匆匆道：“我有点事，先走了。有需要记得联系啊！”

　　说完，他便牵着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阿宝，拐进了旁边另一条窄巷。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将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了斑驳的墙影后面。

　　面馆里重新恢复了嘈杂。陆骁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低头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一串数字，规规矩矩地排列在屏幕上。他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将手机揣回口袋。

　　早饭吃得太早，陆骁暂时还不想回去。于是沿着店门口的马路开始散步消食。

　　蔓菁老城区的早市已然苏醒，空气中浮动着香茅与椰浆交织的馥郁气息。沿街的摊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沾着晨露的山竹堆成宝塔状，青木瓜在竹筐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转角处，系着花头巾的妇人正用木槌捣着青木瓜沙拉，石臼发出清脆的"咚咚"声。隔壁炭炉上，香蕉叶包裹的芒果糯米饭正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炭火味在晨风中飘散。几个穿校服的少年围在冰摊前，看老板将蝶豆花汁淋在碎冰上，湛蓝的液体在透明冰块间流淌，宛如一幅水彩画。

　　陆骁被"沙沙"的声响吸引，只见银发老伯正在铁板上翻炒着金边粉，虾仁在热油中卷曲成诱人的弧度。

　　他下意识闭眼，试图捕捉记忆中食物该有的香气——酸甜的罗望子、辛辣的鸟眼椒、清新的香茅，却只闻到最浓烈的鱼露腥咸。再睁眼时，世界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老照片，所有色彩都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

　　“外伤愈合得很好。”医生的话音在耳边回响，指节轻叩病历本的声响格外清晰，“但视神经和味蕾的损伤……恐怕需要奇迹。至于嗅觉，虽然功能尚存，但要说完全恢复……”未尽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远处小贩的吆喝声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水面传来。

　　陆骁转身汇入人流。孤独的身影转瞬便被熙攘的街景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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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时八点十分，郑承东的语音通话准时响起。陆骁接起电话，带着几分无奈笑道：“你这上班打卡的后遗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不知道……”郑承东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不过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昨天的事应该进展的不错？我本来昨晚就想问你的，又怕打扰你办正事……”

　　“还好，胡达令已经接单了，头款还能分期——”

　　陆骁话未说完，郑承东已经迅速切换成了视频通话。

　　陆骁刚一接通，郑承东的鸡窝头已经怼到了镜头前，“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哥，你答应他什么了？千万别替他做事……他那些勾当，随便碰了哪一个，都是要吃牢饭的！”

　　“知道。”陆骁叹了口气，“他那些事儿我不会碰。倒是你那边，接到的新活儿了吗？”

　　“活儿倒是不缺，”郑承东在点开电脑文件夹，“不过，价格都不高。”

　　“这些人家里要是有钱，就不会到外面来冒险了。”

　　“那我也要再帮你挑挑。便宜也要捡容易点的嘛。”

　　“好。”

　　很快，陆骁听到手机邮箱发出叮地一声提示音。

　　他打开一看，是份旅游团的订单。

　　“朱立这单我接了，明天你跟团去西汀和当地线人碰头。定金两万，我待会儿连同我和舟舟的十五万一起打给你。”

　　陆骁喉结动了动，“谢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哥，在外头多留个心眼。别太好说话，也别做多余的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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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事还没处理完，胡达令的电话陆骁一直打不通。

　　临近傍晚，阿力屁颠颠地骑着他那辆印着巨大米奇图案的助力小摩托跑来接人，说是要带陆骁去签合同。

　　陆骁看着那辆贴满卡通贴纸、后视镜上还挂着个小黄鸭的摩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胡达令那名头是怎么来的——阿力这装备，连内地县城里的鬼火少年都瞧不上。这样出去，确定不会损了老大的威名？

　　而且，黑//帮也要签合同？签了又有什么意义？

　　陆骁眼下秉持着“求人办事，能忍则忍”的原则，跨上后座，任由阿力载着他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七拐八绕。

　　最终，摩托车停在一家藏身于窄巷深处的中餐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