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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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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了整夜,翌日放晴。
天光穿破薄薄云层,透过杏居的雕花窗棂落进堂内,扫尽了昨夜的潮湿阴寒。庭前梧桐经雨水冲刷,枝叶愈发青翠,零落的枯叶被清扫干净,整座私塾清宁如故,仿佛昨夜的风雨、远处乱世的余响,都未曾惊扰这里分毫。
晨起的晨读声朗朗而起,稚嫩清亮,填满了整座院落。
薛景行是最后一个踏入课堂的。
他素来散漫惯了,在薛家大宅无人敢管束,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入塾数日,宿明哲从不曾苛责他的迟起,既不厉声训诫,也不单独提点,只任由他随心所欲,顺着自己的性子度日。
也正是这份无争的包容,让薛景行愈发肆无忌惮。
他懒懒散散踏入课堂,一身干净的锦色长衫,与院中几名布衣稚童格格不入。身姿张扬,步履轻佻,径直走到靠窗的专属位置,大大咧咧落座,随手将桌上的线装书倒扣在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前排读书的孩童被惊动,纷纷回头看来,眼神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薛景行毫不在意,单手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扫过堂前。
宿明哲立在讲坛之上,素衫净面,身姿挺拔清瘦。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温润平和,添了几分教书育人的端正肃穆。他手持书卷,低声领读经文,字句清和,平仄规整,字字句句皆沉稳有度。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斯文儒雅的语调缓缓流淌,抚平人心浮躁。
可这份安宁静谧,落在薛景行眼里,只剩无趣与迂腐。
他生来见惯上海滩的声色犬马、热烈喧嚣,看惯了洋场歌舞、车马喧腾,最不耐这般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斯文沉寂。少年心性桀骜张扬,天生爱闹、爱挑衅、爱打破所有循规蹈矩的平静。
从前在城中,他戏弄纨绔子弟、戏耍洋场伙计,无人敢与他置喙。如今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私塾,日日对着枯燥典籍、沉静先生,他心底的顽劣,尽数对准了温润包容的宿明哲。
晨间课业,宿明哲讲授大学修身之道,细细拆解字句含义,耐心教导孩童修身立德、静心守心。
底下稚童端坐听讲,认认真真提笔誊写注解,唯有薛景行,百无聊赖。
他不翻书、不写字,指尖捏着一支细竹毛笔,在指间反复转动,笔杆飞速旋出细碎风声。偶尔指尖微松,毛笔啪嗒一声落在木桌之上,打断满堂清朗书声。
一次、两次、三次。
孩童们的诵读声屡屡被这突兀的声响打断,纷纷走神侧目。
宿明哲的讲授微微停顿,抬眸望了窗边少年一眼。
那双清润的眸子无嗔无怒,平静得像一汪深水,没有半分斥责,只是淡淡一瞥,随后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授课,字句依旧温和从容。
薛景行心底的兴致却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就是要扰他、闹他、烦他。
他偏要看看,这位万事不惊、自持风骨的宿先生,到底有没有半分脾气,到底能包容到何种地步。
笔杆掉落的戏码不再新鲜,薛景行便换了花样。
他俯身撕下书页边角的白纸,指尖灵巧揉搓,折出小小的纸团,抬眼望着讲坛上专注讲学的人影,眼底带着少年肆意的戏谑笑意。手腕微扬,小小的纸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擦过宿明哲的长衫袖口,轻轻落在讲坛木质桌面。
轻微一声响,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满堂书声骤然凝滞。
年幼的孩子们吓得屏息敛声,个个低头垂目,生怕被牵连责罚。整个学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这位矜贵桀骜的薛家少爷在故意捣乱。
宿明哲再次停了话音。
这一次,他久久看向窗边的薛景行。
晨光落在少年张扬的眉眼上,年轻鲜活,桀骜肆意,眼底满是无所畏惧的顽劣与轻佻,摆明了就是故意滋事挑衅,等着看他失态动怒。
可宿明哲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温和无波:“景行,课堂之上,当守学堂规矩。”
没有呵斥,没有愠怒,甚至没有半分冷意,只是一句平淡温和的提点。
轻飘飘一句话,不重、不厉,却莫名让薛景行心头那股闹腾的气焰,骤然卡了半截。
他预想过错责、预想过说教、甚至预想过冷淡的疏离,唯独没想过,对方依旧是这般包容温和,任凭他百般戏谑滋事,始终清风拂面,不为所动。
薛景行心底微闷,愈发不服。
他挑眉抬眼,毫不避讳迎上宿明哲的目光,语气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先生授课太过无趣,枯燥乏味,坐得人浑身犯困。找点乐子,也算给学堂添点生气。”
此言一出,堂下孩童更是吓得不敢抬头。
肆意顶撞师长,放肆戏谑课业,放在任何私塾,都是要被重罚惩戒的过错。
可宿明哲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沉静温和:“求学本就是静心沉气之事,无趣亦是常态。世间安乐喧嚣皆是浮光,能耐得住枯燥,方能守得住本心。你若实在坐不住,不必勉强听课,只需安坐静默,勿扰他人即可。”
他从不强人所难,亦从不以师长身份压人。
世道乱世,人心浮躁,他教的从来不止书本圣贤道理,更是立身静心之本。
薛景行一时语塞。
所有蓄势待发的挑衅、所有刻意为之的顽劣,都像一拳打在了绵软流云之上,无处着力,尽数落空。
他怔怔看着讲坛上的人。
宿明哲依旧身姿端正,神色平和,眼底干净澄澈,无半分厌弃、无半分恼怒。他看着顽劣滋事的自己,如同看着世间迷途稚子,包容、宽厚、温柔,带着一种渡人向善的从容悲悯。
少年心底从未有过这般奇异的感受。
他自幼张扬跋扈,世人要么惧他薛家权势,要么逢迎讨好,要么对他的顽劣嗤之以鼻。从来没有人,这般无条件、无底线地包容他所有的乖张与肆意。
无趣、烦闷、不甘、诧异,种种心绪缠杂在一起,悄悄压下了他满身的戾气。
他不再扔纸团,不再转笔滋事,乖乖靠在椅背坐好,却依旧不肯翻开书本,只是静静抬眼,凝望着前方的人。
课堂恢复了平静,朗朗书声再次缓缓响起。
宿明哲继续讲学,字句温润,缓缓淌过安静的学堂。
薛景行的目光,却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看着对方轻翻书卷的清瘦指尖,看着晨光勾勒出的清隽侧颜,看着他耐心温柔教导每一个孩童,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这人活得太静、太稳、太干净。
身处乱世飘摇的上海滩,外界炮火暗涌、浮华迷乱、人心叵测,可他守着一方小小杏居,守着几卷古书、几名稚童,不争、不抢、不怨、不惧。任凭世事翻涌,他自安然自持,风骨卓然。
薛景行静静看着,心底那点嘲弄轻视,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依旧觉得读书枯燥,依旧厌烦刻板规矩,依旧眷恋洋场的热闹自由。
可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宿明哲的安静,从来不是怯懦避世。
是定力,是坚守,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清醒与温柔。
一整堂课业,薛景行再无半分滋事举动。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不听课、不读书,全程目光执拗地落在讲坛那人身上。少年桀骜的眼底,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动容。
课间休课,稚童们纷纷跑出课堂,到院中嬉戏打闹。
堂内瞬间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二人相对。
宿明哲收拾着案上的书卷笔墨,动作从容舒缓。
薛景行起身,慢悠悠走到讲坛之下,抬眸仰头看他,收敛了满身张扬,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别扭的别扭:“先生就不生气?我闹了你整整一堂课。”
宿明哲抬眸望他,眸中漾开一点极淡的浅温:“少年心性,活泼顽劣,本是常态。并非大错,何须动气。”
“若是换作旁的先生,早该罚我抄书戒规了。”薛景行低声道。
“我办学育人,不为苛责束缚,只为引心向善。”宿明哲放下书卷,目光温和落在少年漂亮却桀骜的眉眼上,“景行,你天性热烈肆意,本是难得品性,不必刻意压抑。只需知分寸、守本心,便是最好。”
微风穿窗而入,卷起桌角书卷,墨香浅浅漫开。
薛景行站在原地,心头莫名一震。
活了十八年,所有人都在逼他安分、逼他懂事、逼他循规蹈矩,唯有眼前这人,告诉他,他的热烈肆意,本是天性,本是难得。
心底某处坚硬桀骜的地方,悄然软了一瞬。
他别开目光,掩饰住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悸动,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低声嘟囔:“迂腐温柔,活该被人欺负。”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口是心非的别扭。
宿明哲听得真切,却只是淡淡一笑,不予辩驳。
世事浮沉,人心叵测,温柔从来不是软弱,宽容从来不是愚钝。
只是这份清宁温柔、这份风骨自持,在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易碎难守。
彼时的薛景行尚且不懂,此刻他肆意戏弄、百般惊扰的温柔之人,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的高山仰止,会成为他余生半生执念、毕生归辙。
庭前风动叶落,人间岁月静好。
乱世的风声尚远,离别的劫数未临。
此刻唯有杏居安稳,少年顽劣未改,先生温柔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