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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秋 ...

  •   民国秋风漫过整座上海滩。
      彼时沪上繁华依旧,十里洋场灯火阑珊,黄浦江的潮声滔滔不绝,载着一城风月与喧嚣。租界内外车马络绎不绝,洋房林立,霓虹初上时依旧满目锦绣,外人歌舞不休,纸醉金迷掩尽了乱世端倪。
      可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远处城郊隐隐飘来枪炮余响,闷沉沉碾过云层,被市井喧嚣浅浅盖住,像一场迟迟未醒的乱世预兆。风穿过纵横街巷,一半携着洋场脂粉香气,一半裹着兵戈尘土的涩凉,吹得整座城半是浮华,半是飘摇。
      乱世将至,山河将倾,世人仍沉溺于这片刻安稳。
      唯独城南一隅僻静私塾,隔绝了十里洋场的奢靡与惶乱。青瓦矮墙锁住一方清净,庭前梧桐落叶轻飘,窗内墨香浅浅,书页翻动声轻缓安宁。
      偌大动荡世间,唯有此处,暂存人间温柔与斯文。
      薛景行本是沪上薛家独子,自幼锦衣玉食,恣意惯了。
      薛家在租界经营进出口商行,家底殷实,上海滩赛马场、歌舞厅,处处都留有他游荡的身影。十八岁的少年,眉眼生得张扬漂亮,一身剪裁得体的洋装,袖口常缀一枚银质袖扣,性子桀骜散漫,最厌四书五经、礼教束缚。
      父母望着时局一天天紧张,生怕他终日游手好闲,日后无以为托,多方托人打听,寻到隐居城南的宿明哲。
      沪上不少名流数次登门,想聘请宿明哲前往新式学堂任教,全都被他婉言回绝。此人独自守着这间私塾,只收寥寥几名幼童授课,不涉足商界,不攀附权贵,终日埋首书卷。旁人都说,宿先生风骨清雅,胸藏丘壑,是上海滩难得一见的读书人。
      薛景行坐在驶向城南的汽车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冰凉的车窗。窗外景致缓缓褪去洋场的富丽,平整柏油路变成曲折石板巷,喧闹商铺换成低矮民居,耳边爵士乐渐渐消散,只剩秋风卷动枯叶的沙沙声响。
      “少爷,老爷再三叮嘱,到了私塾万万安分,跟随宿先生潜心读书,不可再肆意胡闹。”同行管家低声规劝。
      薛景行嗤笑一声,微微偏头望向巷口灰旧院墙:“读书?那些之乎者也于我何用。家中商行足够我挥霍一生,反倒要困在这种偏僻角落受罪。”
      他打心底瞧不上这般闭门教书的书生。在薛景行眼中,终日困在故纸堆,守一方小小私塾避世,说到底,是怯懦,不敢直面世间风浪。
      汽车开不进狭窄弄堂,薛景行不耐地推开车门,踩着满地枯黄梧桐叶缓步向前。巷子深处,斑驳木门映入眼帘,门楣没有光鲜牌匾,只悬一块褪色木牌,简刻二字:杏居。
      这便是宿明哲的私塾。
      他抬手轻叩木门,片刻之后,院内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木门向内拉开,薛景行抬眼,倏然一怔。
      立在门内的男子身着素色长衫,布料朴素平整,无半点华贵纹饰。黑发整齐束起,眉目清润温雅,鼻梁端正,唇线柔和。秋日天光落在他肩头,周身萦绕淡淡的墨香,全然不同于薛景行日常接触的商人、洋场浪子。
      正是宿明哲。
      “薛少爷。”他声线温润平和,不起波澜,微微侧身,“请进。”
      薛景行压下转瞬的讶异,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神态,昂首踏入院落。庭院不大,正中植一株老梧桐,落叶铺了薄薄一层。一侧摆放数张木桌长凳,是学子白日读书之处,窗台上摆着几盆幽兰。
      没有珍玩器物,处处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家父托管家与先生商议,往后一段时日,我在此处求学。”薛景行斜倚廊柱,姿态随意,全无拜师求学的恭谨,“先说清楚,我耐性有限,枯燥典籍,未必能沉下心研读。”
      宿明哲听闻,并未动气,只是从容颔首:“求学贵在随心,不必强逼。只是入我杏居,有两条规矩。其一,不可惊扰其余学子;其二,心存分寸,不得无端滋事。薛少爷若应允,便可留下。”
      这份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勾起薛景行心底的挑衅心思。往日旁人知晓他薛家少爷的身份,或是刻意逢迎,或是忍让三分,极少有人这般淡然待他。
      他挑眉轻笑:“倘若我做不到呢?”
      宿明哲安静望向少年张扬的眉眼,语气依旧平稳:“那只能请薛少爷离去。杏居狭小,容不下肆意妄为之人。”
      没有厉声训斥,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可字句之间自有读书人沉淀下来的定力。薛景行一时语塞,心底暗自称奇,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随意应道:“行,暂且答应你。”
      管家带人将薛景行的行李安置在院落西侧厢房,反复叮嘱数句,便匆匆回城。喧嚣彻底远去,私塾之内,只剩下宿明哲、几名年幼学童,以及新来的薛景行。
      白日里,孩童端坐堂前诵读典籍,朗朗书声回荡院内。薛景行独自坐在靠窗位置,书本摊开放在桌面,目光却总飘向院外,半分心思也不在课业之上。
      他时而用笔杆轻敲桌沿,扰乱课堂;时而揉碎梧桐落叶,轻轻掷向前排孩童;闲暇时,便悄悄打量台上讲学的宿明哲。
      宿明哲正讲解《大雅》,字句娓娓道来,条理通透。谈及处世,言语克制内敛,藏着乱世独善其身的心境。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世道纷乱,人当守住本心,寻一处安身之所,不卷入无端纷争。”
      薛景行听着,心底不以为然。他生长豪门,从未体会谋生之艰,只觉得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读书人无力抗争,选择逃避的说辞。
      课间休课,孩童结伴到院中嬉闹。薛景行缓步走到宿明哲身侧,语气裹着几分戏谑:“先生守着这间私塾,对外界风波不闻不问。难道当真以为,关上这扇木门,乱世就不会寻上门?”
      宿明哲正低头整理书卷,闻言缓缓抬眸:“世事洪流,我无力扭转。能护住这间书屋,护住膝下学子,已是力所能及。”
      “一味躲避,终究不是长久办法。”薛景行向前踏出半步,“战火一旦蔓延至此,一堵矮墙,如何抵挡动荡?”
      “能守一日,便是一日。”宿明哲淡淡作答,不再争辩,转身整理散落笔墨。
      少年讨了个没趣,悻悻走开。他本想激怒这位沉静的教书先生,想看对方失态动容,可宿明哲始终如一潭静水,任凭风浪袭来,不起半分涟漪。
      往后数日,薛景行顽性不减。清晨赖在厢房不肯起身,屡屡错过早课;布置的课业潦草应付,字迹潦草不堪;趁着宿明哲教导幼童,偷偷溜出私塾,去往附近街巷闲逛散心。
      这一日黄昏,秋雨骤至。细密雨丝笼罩整座城南,梧桐枝叶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垂落。其余孩童早已被家人接走,院落之中,只剩下薛景行与宿明哲二人。
      薛景行在外游荡归来,肩头沾了细碎雨珠,长衫下摆溅满泥点。远远看见宿明哲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先生倒是好兴致,雨天独自赏景?”薛景行走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
      宿明哲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年沾染泥水的衣摆上:“外出游荡,当心受寒。今日布置的课业,你依旧一字未写。”
      薛景行满不在乎地耸肩:“那些文章枯燥乏味,写来何用。不如趁着天色尚早,出去走走自在。”
      “你家中耗费心思送你前来求学,不是让你日日虚度光阴。”宿明哲的语调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重量,“如今时局动荡,荣华富贵如水上泡沫,难以长久。腹中学识,才是唯一不会被夺走的东西。”
      这番话落在薛景行耳中,只觉得迂腐可笑。他背靠廊柱,望着朦胧雨雾:“先生太过悲观。薛家根基稳固,区区战乱,撼动不了我们。”
      宿明哲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辩驳。他清楚豪门兴衰从来只在朝夕,只是多说无益,道理总要亲身经历,方能懂得。
      雨势渐大,短时间没有停歇的迹象。宿明哲转身走入屋内,片刻端出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薛景行手中。
      “先暖暖身子。雨不停,今夜便不必外出。”
      温热的茶水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薛景行微微一怔,一时忘了准备好的调侃话语。自他长大成人,周遭之人大多觊觎薛家财富,这般不带功利的温和相待,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清苦回甘,心绪莫名乱了几分。
      天色慢慢沉落,暮色包裹整座私塾。宿明哲点亮堂内一盏油灯,昏黄光晕缓缓铺开。他重新铺开书卷,安静坐在案前,预备明日授课的讲义。
      薛景行没有返回厢房,就坐在不远处长凳上,安静望着灯下那人的侧影。油灯微光勾勒出清瘦轮廓,发丝被晚风微微吹动,神情专注,仿佛门外的乱世风雨,都与他毫无干系。
      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异样感受。
      从前他认定宿明哲的避世是懦弱,可此刻看着灯下沉静的身影,忽然隐隐懂得,想要在喧嚣乱世守住一方清净,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依旧不喜晦涩诗书,依旧向往洋场的热闹自由,可心底那股纯粹的嘲弄轻视,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秋风裹挟雨声穿过院墙,远处城郊隐约传来模糊的炮响,短暂响起,又迅速被风雨吞没。
      薛景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尚且不知,这场仓促开启的私塾求学,不是一场短暂的禁锢。茫茫乱世之中,他与宿明哲这段相逢,早已被命运落笔写定。往后半生,他将循着此人的道路不断前行,直至走到宿命的终点。
      油灯摇曳,两人安静共处一室,无人言语。
      十里洋场的浮华、来日烽烟离乱、天人永隔的悲痛、数十年承袭遗志的孤寂,尚且隐在沉沉暮色里,尚未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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