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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秋日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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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渐深,城南的风愈发清凉。
杏居的日子过得极慢,慢得像檐角垂落的滴水,日复一日,从不急湍,安稳得近乎脱离外界的乱世时序。
自从那日堂前百般戏谑皆被温柔包容之后,薛景行便不再刻意滋事捣乱。
他依旧迟起、依旧懒于课业、依旧不爱端坐案前诵那些枯燥经文,却收敛了满身刻意的乖张。不再摔笔、不再掷纸团、不再刻意顶撞,只安安静静坐在靠窗位置,散漫度日,目光却总下意识追随着堂前那道素衫身影。
整座私塾静得温柔,风声、叶声、翻书声,层层叠叠,抚平少年一身躁气。
宿明哲教书素来耐心。
他对待稚童温和细致,字字提点,句句详解,从不疾言厉色。对待散漫怠学的薛景行,亦是一视同仁,不偏爱、不苛责、不冷落。你愿学,他便细细讲;你不愿学,他便任由你静坐旁观,只留一方安稳天地予你。
旁人的纵容,是讨好、是畏惧。
唯独宿明哲的纵容,是通透,是悲悯,是看透世事之后的顺其自然。
这天午后,日暖风和。
幼童们课业结束,早早归家,院落一空,唯余满地碎金般的梧桐日光。
宿明哲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廊下,手边摊开一卷旧书,指尖轻点书页,静静细读。日光落满他肩头、发梢、长衫褶皱,将他本就清隽的轮廓烘得愈发温软,像一幅静置多年的旧水墨画卷。
薛景行无事可做,懒懒散散踱到廊下,靠着立柱站着,垂眸看他。
他看惯了沪上男人的张扬功利、纸醉金迷,或是官场圆滑、商人市侩,从未见过有人活得这般干净。
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先生日日守着这间小院,不闷吗?”薛景行忽然开口,声音轻懒,打破满院寂静。
宿明哲书页未停,淡淡应声:“心若安处,无处可闷。”
“可外头热闹。”薛景行道,“上海滩夜夜灯火不息,车马流水,风月无边,不比这枯坐小院快活百倍?”
宿明哲这时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少年眼底未褪的浮华向往,轻轻摇头:“热闹是浮影,转瞬即灭。乱世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喧嚣繁华。”
他说这话时语调极轻,像随口闲谈,却藏着极深的预判。
彼时薛景行只当他太过清心寡欲、太过悲观避世。
许多年后他才知,所有轰然崩塌的繁华,最先知晓结局的,从来都是这般清醒自持的读书人。
薛景行不甚赞同,却也懒得辩驳,只蹲在廊前,拨弄地上细碎的落叶。
“先生似乎什么都不怕。”他抬眼,好奇打量他,“不怕乱世,不怕清贫,不怕无人理解。”
宿明哲垂眸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书脊磨损的纹路,那是常年反复翻阅留下的旧痕。
“并非不怕。”他轻声道,“只是怕也无用。世事洪流,凡人皆为浮萍。我所能做的,唯有守心、守学、守一方安稳,静待风雨过境。”
他说的是守,不是逃。
他从来不是避世苟活,是拼尽微薄之力,护住自己所能护住的一切。
可乱世最残忍的便是——一心守善之人,往往最先被乱世碾碎。
薛景行听得怔怔。
他忽然发现,宿明哲的温柔从不是软弱,他骨子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坚韧。像院中的老梧桐,秋风年年扫落叶,看似轻柔飘摇,根却深扎泥土,静静伫立,默然熬过岁岁风霜。
“那先生想过未来吗?”薛景行又问。
宿明哲望着院外延伸向市井的窄巷,目光悠远:“乱世无未来,唯求平安。待来日风平浪静,杏居仍在,书香仍在,便足矣。”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自身安稳,是杏居仍在,书香仍在。
后来薛景行穷尽半生,替他守住私塾、守住文教、守住他没等到的太平盛世,全是今日埋下的执念。
风从巷外穿来,带进来一丝极淡的硝烟尘土味。
极轻、极淡,几乎被秋日草木香气盖过,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宿明哲鼻息微顿,眉眼轻轻敛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忧色,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他早已嗅到乱世渐近的味道。
可他从不恐慌,亦不外露悲戚,只是愈发安稳地教书、读书、度日。
薛景行心思粗阔,从未察觉这细微变故,只自顾自说着少年人的轻狂抱负。
“我以后不要守一方小院。”少年仰头望着漫天流云,语气张扬,“我要看尽沪上繁华,走遍大江南北,随心所欲,无人能管。”
宿明哲静静听着,眸中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温柔且包容。
“甚好。”他轻声说,“少年当有凌云意,不必困于方寸天地。”
少年此时一心想奔赴山河、挣脱束缚。
可命运最是捉弄——后来他弃了万丈红尘、弃了世家荣华、弃了自由肆意,一生困于方寸杏居,活成了他最看不懂的、宿明哲的一生。
夕阳西斜,光影渐柔。
薛景行看着他温柔恬淡的眉眼,心头忽然软软一塌。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里的日子。
没有家里严苛管束,没有城中虚与委蛇,没有人图他钱财、惧他身份。在这里,他只是薛景行,一个顽劣怠学的少年,被人平和对待、温柔包容。
他不自觉放轻了语气,难得安分:“先生,今日课业,你教我一段吧。”
宿明哲微怔,随即颔首,眼底漾开浅温:“你想听什么?”
“就听你前日讲的那句。”薛景行记性不算好,却偏偏牢牢记住了那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宿明哲眸光轻轻一动。
他从未刻意提点过薛景行的名字,从未刻意将这句话与他相连。
可世间缘分,往往暗合天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落进晚风里:
“高山巍巍,令人仰望;大道昭昭,令人践行。”
“世人皆慕高山,却少有人愿行前路。仰止易,景行难。”
薛景行,名景行。
他这一生,始于仰望宿明哲这一座高山,终于走完宿明哲未尽的长路。
仰止是初心,景行是余生。
薛景行听得似懂非懂,却牢牢刻进心底。
他看着眼前温雅平和的人,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敬佩。
不是畏惧、不是好奇、不是新鲜感,是实打实的、心甘情愿的仰望。
晚风温柔,叶落轻响。
少年坐在满地余晖里,静静听先生讲书。
从前满身桀骜、满眼浮华,一点点被这无声无息的温柔浸润、软化。
他尚且不知,此刻润物无声的安稳岁月,是他乱世一生里,仅有的、最干净的温柔。
他尚且不知,今日所仰之高山、所听之箴言,终将成为他余生唯一的归途与执念。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
杏居灯火将明,乱世风雨将临。
一切温柔尚在眼底,一切悲剧仍在蛰伏。
他的归辙,从这一刻,悄无声息,已然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