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流离》一天不睡觉

2、第 2 章 玉倾世

　　玉倾世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声吵醒的。她发现似乎被困在一辆马车里。
　　“秋蒲，秋蒲……”黑暗中她试着叫了两下，回应的只有隆隆的车轮声。
　　玉倾世摸索到车门和车窗的位置，很可惜都被锁死了，从里头根本无法打开。
　　联想着昏迷前驿馆莫名失火，一个不太好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产生。
　　玉倾世把手顺着脖颈伸进衣服里——从十二岁起，每每内心焦灼时，她都会将手伸到胸前。
　　感受着沁凉从指尖传入心脾，玉倾世冷静下来。她思索着眼下的处境，却不小心想到了别的事情，最后喃喃道了声：“卫墨……”
　　玉倾世知道，自己的心又乱了。好在车内空气流通不畅，不一会儿，玉倾世便觉得头脑发涨，昏昏沉沉，做不得他想。
　　颠簸中玉倾世醒了睡，睡了又醒，直到感觉腹中饥饿难耐，才发现时间过去了很久。
　　马车停在了一栋建筑旁。在光线透进来的一霎那，玉倾世似乎看到了一座府邸式的建筑，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清香。原来，天还未亮呢。玉倾世晃了晃，陷入沉睡。
　　醒来时，她见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
　　借着摇曳的烛光，玉倾世恍惚间发现屋子的设施与自己在陈都时无异。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并未嫁往卫国，先前的只是自己在小床上美美的睡了一觉，做了个奇怪的梦。
　　桌案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碗米饭、一壶茶与两盒糕点、四个梨子，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
　　玉倾世自嘲的笑笑，这抓她的人想得还真周到。她悉索的下了床，发现饭菜竟然是温的。吃了少许，压下腹中的饥饿感，玉倾世定了定心神，推开房门。
　　走廊黑漆漆的，似乎没有尽头。
　　玉倾世犹豫了一下，小心的从桌案上拿起蜡烛，借着跳动着的烛光，一步步往黑暗处探寻。
　　走廊的尽头是茅房。玉倾世不禁苦笑了一下，她算着从屋子到茅房的距离，刚好一百二十步。玉倾世记得南玉林与南煌熙的寝宫到茅房的距离都是一百步，妃嫔们的寝宫到茅房的距离是一百一十步，唯有她，在陈都里寝宫与茅房的距离是一百二十步。因为玉倾世小的时候脾虚胃弱，消化不是很好。
　　似乎在十二岁以前，自己一直是体弱多病的。玉倾世回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不觉拿歪了蜡烛，被一滴蜡油滴到手指上。
　　蜡烛连着底座被扔到地上，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玉倾世回到屋子里，桌子上的饭菜尚温。她拿起桌上的筷子，端着碗，望着桌子上的蜡烛，忽然就生出了许多烦闷的感觉。由于没了胃口，她只好吹灭蜡烛，去床上躺着。
　　玉倾世似乎忘记了，屋子里原本的那一根蜡烛，其实是被她丢在了茅房门口的。同样被丢在茅房门口的，还有一支折断的玉制的筷子。
　　一向睡眠很轻的玉倾世这次睡的很死，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黑暗封闭的马车里。如果不是手上被蜡油滴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着，玉倾世似乎觉得之前的那间屋子也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不知过了过久，玉倾世又见到了一桌子的饭菜与点心。这一次，她压下内心的烦闷，确定了黑漆漆的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不知如何开启的石门。
　　在第三次马车门打开时，玉倾世捏着沁凉的血玉，屏住了呼吸。
　　这次，她见到了神秘建筑的全貌，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府邸。
　　“我不会逃。”
　　面对四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玉倾世知道光靠语言是说不动他们的。所以她用半截断筷子抵住自己的脖颈。
　　既然将她囚在车里，抓她之人必不想她死。
　　看着泛光的尖锐，抵在白如玉的脖颈上，好似浑然一体，就像事物原本的模样。
　　四个女人不敢轻举妄动，不约而同的朝一个方向看去。
　　玉倾世顺着四个女人的目光，见到了一个摇着羽扇的男子。男子一身紫袍，华贵得不可方物，只是眉宇间好似积攒了许多的阴郁。
　　“成交。”
　　男子丢掉羽扇，对玉倾世笑了一下。玉倾世对上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狠戾、和一种被压抑的癫狂，是玉倾世对男子的第一印象。她很难想象，眼前男子不笑时会可怕到什么程度。
　　这个人，似乎比南玉林父子更让人恐惧。
　　玉倾世低着头，跟随男子进了府邸。
　　“其实，原本我也要与你在这里见上一面，是以你救命恩人的姿态。”
　　“这样也好，可以少费些心思。”
　　男子拍拍手，对虚空处说了两个字：
　　“散了。”
　　玉倾世没忍住向男子说话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她知道，那里上一刻一定埋伏着不止一个人。
　　当男子的目光再度落在玉倾世面上时，她已低下头去，跟着进了前厅。
　　“你很特别。”
　　男子突然说道。
　　“我？”玉倾世左右看了看，想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却发现屋子里只有她与陌生男子两个人。
　　“换作别的陈国女子，被带到这种陌生的地方大都会哭吧，你还真不把自己当作外人。”
　　男子邪睨了眼玉倾世，忽的莞尔。当他眼睛眯起来时，那种狠戾和阴翳也消散大半。
　　玉倾世定下神来，发现桌案上摆了两盘水果，一盘甜橙，一盘香梨。
　　男子拿起一个梨子放到玉倾世手中：”这是临淄白梨，通体莹白如玉，口感脆嫩爽利，比陈梨更佳。周成帝时，便为王室贡品，晋宣帝时，被誉为百果之首。”
　　然后男子又拿起一个橙子在手中把玩。这橙子是西北凉国的特产，名曰“甜橙”，味美多汁，口感清爽，也为晋时王室贡品。玉倾世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吃，连皮带肉的咬了下去，此后便畏之如蛇蝎，竟再也没吃过。
　　“你是谁？”玉倾世没有吃梨子，而是小声问他。
　　男子用刀将橙子切成几瓣，拿起其中一瓣，将肉嚼下，将皮丢掉。他问玉倾世：真的不想尝尝吗？
　　甜橙……是这样吃吗？玉倾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怔怔的的看着男子手中的橙瓣。
　　田成见到玉倾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中，顿了一下，黑着脸冷声道：“你在齐地，却不知孤是何人，岂不可笑？”他声音沉闷中带着些嘶哑，好似没睡醒的斗鸡。
　　玉倾世隐隐猜到男子为何发了脾气。他费这么大劲将自己绑来，可不是要请自己吃白梨和甜橙的，更不是和自己说没用的话。
　　她偷偷瞥了男子一眼，见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没了冷漠与狠戾，倒多了一种名为“厌蠢”的烦躁。
　　玉倾世记起来，自己被掳走的那一夜，正在齐国腹地的驿馆里。她又瞥了一眼男子手中的舔橙瓣，后知后觉的想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齐国的无冕之主，齐侯田成。
　　“齐陈本是友邦，你无故截杀陈国的送亲队伍，是何居心？”
　　面对玉倾世弱了气势的质问，田成又吃下一瓣橙子，不紧不慢道：“你是大梁的公主，先帝唯一的血脉，只凭他区区一个陈王如何能作主你的婚事？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卫珉？”
　　玉倾世确实不愿嫁给卫珉。卫珉与卫墨是兄弟，若是嫁给卫珉，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卫墨？
　　见玉倾世神情松动，田成不失时机的对着玉倾世的耳边轻语：“公主初次来齐，不妨由孤做东，多留几日。”
　　玉倾世被连夜送到临水城的齐侯府。
　　临水城，顾名思义，在水之滨。早在晋建国之初，相国东方术受封于此。
　　三世武帝削藩，三百诸侯倒戈晋廷，临水侯东方瑜临危受命，助武帝平乱。乱平，武帝削藩二百六十七，擢东方瑜为齐公，节制齐地，治所为临水。
　　东方一族在齐地经营三百年，与西凉、南陈、北燕并作晋廷四藩。田成的齐侯府便在临水城中，与王宫相对，只隔一街。
　　玉倾世在齐侯府待了三日，却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朦胧的记得，田成来过一回，把四个面纱女子给带了过来。后来这四个面纱女子配给玉倾世作贴身丫鬟，分别叫做：春去、夏至、秋来、冬归。
　　原本在马车上、小黑屋里，玉倾世的精神高度紧张，倒没什么问题；一来到这安逸的环境，身子便不堪重负。
　　其实也怪她心思重。平素与秋蒲关系好似亲姐妹一般，如今失散，玉倾世心里难受得紧。乱世之中，人命如狗。像她这种皇室公主尚落魄至此，更何况秋蒲那样无法言语的小丫鬟呢？
　　玉倾世分明记得驿馆是着火了的，秋蒲又不似卫墨一般有着一身武艺，若是困在那里，连尸骨都未必寻得到。想到这儿，她一阵急火攻心，病了。
　　瞧病的郎中叫作苏青青，虽是临水城的唯一的女郎中，却比大多男郎中的医术高明。她只施了一次针，玉倾世的病就好了大半。
　　玉倾世对她笑了一下：“这医术，真是神奇。”
　　苏青青也笑了：“身病可医，心病无医，当不得神奇。且医者不自医，更落下成。公主泄去心火，稍作休息，便可下榻走动了。”
　　第一次的会面让玉倾世对苏青青的印象极佳。
　　苏青青前脚离去，一个不速之客后脚登门。
　　“人道公主是陈国第一美，今日相见连病着都是这么惹人怜惜。”
　　说话的是田成。玉倾世偷眼打量，见到他手中还带着几个白梨。
　　苏青青听到田成说话，转身给田成行了个女子礼：“民女见过侯爷。”
　　田成颔首：“苏先生有礼。晚间侯府设宴，先生不若……”
　　“侯爷见谅，民女得罪了。”
　　“也好。晴儿，送苏先生。”
　　晴儿长得水灵，年纪看着也不大。她看似无意的往玉倾世这边看了一眼，轻笑一下，便快走两步，跟上苏青青。
　　玉倾世看了站在门口的田成一眼，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毕竟自己只穿着一件轻衣，浅浅薄薄的，根本遮不住身形。
　　田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丫鬟们呢？”玉倾世胸前的血玉妖艳异常，让田成的目光禁不住多留了一会。
　　玉倾世抿唇不语。春去抓药，夏至煎汤，秋来去了粥室，冬归在采晨露，可真是巧得紧呢。她发觉田成的目光盯着她的胸前，连忙披起一件外衣：“齐侯将我抓来此地，是为了专程羞辱我吗？”
　　田成没有理会她，而是不明不白的问了句：“这便是凤灵玉么？”
　　玉倾世这才发现田成的目光是被她胸前的玉吸引了。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一句“什么”脱口而出。
　　“你不知道？”田成似乎笑了一下，看向玉倾世的目光里多了些玩味。
　　玉倾世确实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但看田成的表情，似乎他知道些什么？她正要问，却见田成挑了挑眉，转身离去。
　　“凤血玉可不是这么养的。还有，孤……改主意了。”
　　玉倾世虽然不知道田成最后那句“改主意”是什么意思，潜意识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她忽然希望南玉林可以派羽卫救她，哪怕是嫁给卫珉也好，总胜过和一个打着莫名主意的人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