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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夏初的 ...

  •   夏初的天如同女儿家的脸。
      齐地虽不似陈地多雨,却多变得紧。前几日还是闷热的天气,今儿早却忽然下起了雨。着实应了那句老话:青天猴儿面,阴晴随时变。这里并不是说女儿家的脸像猴子,毕竟妆还没花,猴儿们都是不化妆的。
      玉倾世愣愣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忘了这是自己第几次画花了脸。
      早在陈王宫时,玉倾世的妆都是秋蒲给画的。后来她腻了脂粉味,秋蒲便给她画淡妆。再后来,玉倾世连淡妆都不愿意画,秋蒲便只给她描眼线。
      今日玉倾世受邀去王宫,与齐王会见,若是素颜朝天,不仅拂了齐王颜面,更失了皇家风范。
      自与秋蒲分开,玉倾世妆都是由春去上的。她打心底里不喜欢浓妆艳抹,总觉得脂粉里带了许多腥气。但春去不会画淡妆,她只得回想着秋蒲的手法,照猫画虎的描了几下眼线,生生把自己给画成了猴儿面。玉倾世无奈,跟冬归要了个水香荷包,才让春去给上了妆。
      玉倾世头戴九龙朝凤冠、身着鹅黄礼服,跟在田成身后。
      九龙朝凤冠又名九龙四凤冠,是陈王南玉林特地为玉倾世打造的绝世凤冠。其上饰翠龙九金凤七:正前三龙戏一珠、朝一凤,左右后各雕有双龙绕凤,用宝石四百六十一颗,金玉无数,重约三斤半,为天下十珍之首。
      田成带着玉倾世七拐八绕,又穿过一个池塘,最后到了昭礼殿。
      昭礼殿是齐王接见外宾与举办典礼的地方,是齐国最高规格的接待场所。当年东方瑜便是在此迎接晋使与远嫁的武帝嫡长女如愿公主,并擢侯为公,踏上霸主之路。
      此刻齐王止与一干大臣早在殿内迎接。玉倾世让冬归收起伞时,前面已经跪了一大片人,按照站位顺序在行“臣礼”与“车礼”。
      晋以礼治天下,梁承晋制,自然承礼。玉倾世是皇室公主,白身见之当行三叩九拜,是为“丁礼”,伯以下见当五体投地,是为“臣礼”,侯以下见礼当双膝跪地,是为“车礼”,王公臣子见礼当欠身垂首,是为“君礼”。只是自晋宣帝起,礼制愈发崩坏,以至于如今除却少数大典,大都与礼制不符。甚至连玉倾世的及笄大典,百姓大多行的都只是“车礼”。
      “都说礼自齐始,今日一见确实强过他处。”
      玉倾世淡淡说了一句,连忙上前一步,准备受礼。只是她正要迈步,却见身前田成竟抬了下手,隐隐的受了这一礼。
      掌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礼成。”
      玉倾世的脸瞬间白了一下,身子也跟着颤了颤。她原本抓着冬归衣襟的手猛的使上力,又缓缓送开。
      冬归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又立即恢复。
      王座上的齐王止在一旁太监的牵引下站起身来,为玉倾世引座。
      “公主请上座。”
      齐王止头戴九色旒,穿着青袍,虽然年纪不大,却俊美异常——自东方瑜始,齐国王室的相貌一直都是诸侯中的前三甲。
      “田卿上座。”
      齐王指着一旁的座位,声音略有些发颤。
      “奏乐。”
      掌礼太监的声音响起。
      玉倾世坐在田成的旁边,趁着没人注意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发现身边男子的头上竟然没有戴冠冕,正要询问,却见田成斜睨过来,嘴角动了动:
      “你是在偷看我么?”
      明明是很正常的看了一眼,为什么在他的口中会变得不堪?玉倾世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开口:“晋礼制:诸侯大夫礼不加冠者,以杖责胫。齐为礼仪之邦,齐侯又为齐王肱骨,不会不知晓吧?”
      玉倾世见田成似是不经意的“哦”了一声,还没说话,便听到她下手边传来一个极好听声音:“宣帝以后,古礼尽废。况且礼由君定,齐王尚未说什么,公主倾世又何必较真呢?”
      晋礼制:天子封诸侯,诸侯封大夫;封者为君,受者为臣,臣受君示。玉倾世属于皇室,即天子一级。齐侯上有齐王,且无诸侯封地,为大夫一级。
      故玉倾世贸然指出齐侯失礼属于“僭越失礼”中的“越礼”,归失仪一类。关于“僭越失礼”,晋礼制:君者失礼,百姓谏之,不属僭礼。
      玉倾世转头看去,见那女子流目生光,尽态极妍,好似画中仙子。纵然自己也是女儿身,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她心中暗暗赞叹这女子的智慧。自己以晋礼责问田成,却被眼前女子用来反驳自己,又挑不出毛病,若非熟读晋礼,又聪慧至极,如何能做到一言解围?况且这女子言语中又暗含王室衰落,诸侯为尊之意,直接堵了玉倾世的后话。
      “这位是······洛雁姑娘。”田成似乎有些犹豫,介绍得极简,既未交代姓氏,也未交代身份。
      洛雁对玉倾世点点头,笑道:“听说倾世公主是陈国第一美,今日一见宛如谪仙,妾身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一会呢。”
      她娇声媚语,若是旁人来听,怕是连骨头都要酥了。只是,她说话时看着的人是田成,而田成却不为所动。
      田成只是尴尬的看了玉倾世一眼,强行转开话题:“公主可是乏了?”
      玉倾世原本喝了几口果酒,有了几分醉意,又被洛雁呛了一通,随口道:“确实。”
      田成搀扶着将玉倾世带到昭礼殿的听雨阁。这听雨阁,也是玉倾世未来几日的住所。
      没想到齐地也有一个听雨阁。玉倾世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的觉得男子与卫墨的样子有些重合。她仿佛听到卫墨在耳边低语,却又听得不真切。热气灼炙着耳根,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融化掉。玉倾世在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玉倾世醒来时觉得昏昏沉沉,全身上下连骨头都跟着疼。她第一时间发现床榻上的自己是赤着身子的,心中便生出许多不详的预感。自己终是没能逃过,被破身了吗······
      作为皇室唯一的公主,婚前破身不止会令皇室尊严荡然无存,更给了诸侯大夫们败坏礼制,小宗代大宗的借口。
      就比如眼前的齐侯。礼制宗法未崩坏时,齐侯即便大权独揽,终其一世,也不过是齐侯,永远都不会成为齐王。齐王只能姓东方家的嫡亲血脉,即便齐侯田成改姓东方,也只能等东方家的人死绝了,才有可能上位。
      但现在公主倾世在齐地意外破身,撕开了皇室最后的遮羞布,礼法彻底崩坏,齐侯完全可以取代齐王,并且将破坏礼法的责任退到玉倾世身上。
      想通了这些,玉倾世没有愤怒、没有伤心、没有痛哭,没有想象中的一切负面情感。她给自己穿好衣裳,像往常一样打开房门。
      “你醒了?”苏青青人未至声先至。
      玉倾世愣了一下,看了眼前人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惊喜:
      “苏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昨日我虽未赴宴,却一直在听雨阁。公主昨夜喝的果酒与听雨阁中的熏香相克,被齐侯送来时春毒已深,被民女以开穴引气之术化解。”苏青青端着一碗青枣粥走了进来,笑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玉倾世接过苏青青手中的粥,喝下一口。一股子五谷特有的香气夹着甘甜沁入脾胃,她才发觉自己活过来了。
      苏青青怕玉倾世喝急了被呛到,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几下。
      玉倾世细细地回味着苏青青递粥时说的话,下意识问:“我昨日是中毒了?”
      青果酒养身与福南香固本,本是两种极好的补养,但青果酒过量易醉、福南香过量易倦,青果酒醉后嗅到福南香则会在体内生出春毒。
      若非苏青青以玉倾世旧疾未愈为由从田成手中抢过去,又给她推拿了近一个时辰,再于温水中浸泡三刻,堪堪给春毒化解掉,玉倾世怕是真的出了事。
      玉倾世自问自己比不得那名叫洛雁的女子温婉妩媚、才思卓绝。田成对洛雁尚不动心,为何偏要打起自己的主意?
      苏青青看出玉倾世的疑虑,说道:“你可记得我上回与你医治时?他定是瞧见了你项间的凤血玉,才生出这番心思。”
      玉倾世听到“凤血玉”三个字,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玉佩沁凉,让玉倾世的满心烦躁渐渐平静下来。
      “此玉遇水而寒、遇血而润,是渠水灵氏的至宝,故得名凤血玉。只是公主身上这玉有些特殊······”
      见苏青青说到后面忽然支吾起来,玉倾世正要进一步再问,却见苏青青附耳上前。
      她听得满面羞红,连连摇头。
      苏青青又坐了一会儿,见玉倾世无异样,才告辞回去。约摸又过了半刻,春去、夏至、秋来、冬归四个丫鬟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将桌案上摆放的空碗收走。
      昨夜她们的主人田成险些对玉倾世做了出格的事,今日见面定要尴尬。况且她们还知道,因为身份与一些未知的原因,玉倾世是有可能名正言顺的嫁给田成。
      玉倾世想了想,吩咐道:“苏先生这青枣粥很不错,你们跟她要来方子,以后早上我便吃这个。”
      丫鬟们的效率很高,下午时便做了一碗青枣粥被春去送到玉倾世的屋子里,与春去一起过来的还有那个叫洛雁的女子。
      洛雁对玉倾世微微颔首:“妾身见过倾世公主。”
      玉倾世皱着眉头看向春去,恰好对上了春去一脸的惊慌失措。内廷规:宫女奴婢当值,未经宫主允许,私携外人入殿者,笞五十。
      “我本要从粥房回去,在路上碰巧撞见了这丫鬟,知道她在你身边,就央着她带我来了。”洛雁呵呵的笑着,接过春去手中的碗,将粥放到桌案上。
      洛雁和玉倾世说了好些个陈国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如果不是昨天被呛了,玉倾世甚至对洛雁生出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
      直到天色变暗,洛雁才施然离去。
      玉倾世刚送走洛雁,回头时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去,叹了口气:“何必呢。”
      “洛雁姑娘平日里在王宫中说一不二,各宫各殿更是想去便去,没人敢拦着,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春去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玉倾世吃了一惊,禁不住脱口问她:“这洛雁姑娘究竟是何身份?”
      “洛雁姑娘原是当今齐王的姐姐,临水第一才女。早些时坊间就有传言,说洛雁姑娘独对主人情有独钟,不知为何主人掌握了朝政却将她送到御香楼。御香楼哪是公主小姐呆的地方,听说被送出来时已然痴傻,只记得老鸨儿给她取的艺名,就是现在的名字。”
      御香楼就是临水最大的妓院,玉倾世记得小时候陈国宫女是这么吓唬她的:你再哭,再哭便扔你到御香楼!
      “主人把洛雁姑娘接到府中调理了一段时间才送到宫里。据说她进宫的第二天,御香楼包括老鸨在内的一十三人被送到了洛雁姑娘的寝宫,不过都被削去四肢、拔舌剃发,给做成人彘一般的模样。洛雁姑娘在御香楼待了两个月又二十七天,那些个人彘便是从进宫两个月又十五天时被送去喂狗的。洛雁姑娘一边看着狼狗撕扯着人彘一边吃着红枣莲子粥,连着持续了看了十三天,据说当时在场的太监宫女大多因此得了失心疯。”
      剩下的,就是从丫鬟们口中七拼八凑的信息。
      洛雁自从回到宫里,便公然以齐侯小妾自居,残忍善妒,罗织罪名杀了齐侯的几个侍妾,甚至还把一个对齐侯有意的将军嫡女抓到了御香楼去。
      原本玉倾世觉得洛雁也是个可怜人,不成想听到后面只觉得脊背发寒,连着打了几个冷战。最重要的事齐王止只有一个姐姐,名为东方洛,但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死了很多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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