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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玄治三 ...

  •   玄治三年,厉帝薨,无嗣。梁侯带兵入宫,摄政。皇后玉灵氏嫁梁侯,晋国祚终。
      秋,梁侯登基,改国号梁,改元建炎,擢四藩为四王,非领旨不得入晋阳。
      建炎二年春,四藩以陈为盟主,举兵攻梁,帝死,乱起。
      ——《梁书》
      她戴着面纱,穿着华服,跪坐在马车里。虽然是跪在软垫上,小腿上又穿着护胫,长时间的跪坐让她的小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叫玉倾世,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晋朝公主与梁朝唯一公主,光是这两个身份之一就能给文人墨客无限遐想。建炎十七年夏,陈王南玉林为玉倾世举办了及笄大典。玉倾世头戴九龙朝凤冠现世后,陈都大半男子便害上了相思。陈地文人评价玉倾世是仙子下凡,风华绝代。
      民间传说,玉倾世十二岁险些被世子南煌熙用强,以至于后者被禁足三年,若非南玉林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世子之位怕也要不保。陈王将她早早嫁给卫世子,就是怕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贪图美色,误了国家大事。据说玉倾世出城那日,无数文人才子洒泪相送,南煌熙想以三百死士将她劫走,却被陈王一道手谕给禁足在了东宫。
      少男思春,少女怀春。此刻的玉倾世正在脑海中幻想着未来夫君的模样,记得自己曾在梦里见过卫珉的模样,只是模糊得很,以至于和另一个人重合了去……马车颠簸了一下,小腿的酥麻让少女忍不住哼了一声,将神绪从幻想中抽了回来。
      在玉倾世的意识里,这是她第一次坐车出门,还是趟远门。她不知道,其实这是她第二次,因为第一次是在襁褓中,她记不得的。
      秋蒲听到玉倾世哼声,知道她坐的腿麻了,连忙要给她加上一层软垫。秋蒲与春蕊、夏香、冬株一样,是南玉林为玉倾世挑选的贴身宫女。为防意外,四位侍女分别待在四辆马车中,其他三辆马车里各坐着一个玉倾世的替身。
      “垫高了也难受,到驿馆就好了。”玉倾世说了句,却没阻止秋蒲的动作,反而配合着秋蒲动了动。只是玉倾世动了下,就觉得小腿仿佛针刺般难受,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侧面倒去。
      秋蒲张了张嘴,闷声不吭的去扶——即使想说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与春夏冬三人一样,秋蒲很小时被人灌下特制的药水,嗓子这辈子都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长久的留在玉倾世身边,照顾这位“尊贵公主”的起居。
      玉倾世一直不理解“尊贵”的含义。她的性子软,又没有爹娘当靠山,自奶娘下罪入狱起,就被照顾她的宫女太监们一步一步变着法子欺负,被扮成乡巴佬不说,还时常饿肚子。直到那年夏天,南玉林经过玉湖,见到几个妃嫔合着太监宫女们的用一块馊了的饼子逗着裹着一身泥浆的小丫头取乐,才派人将她接到坤仪殿梳洗收拾。第二日玉倾世发现自己身边换了一批人,住的地方也变成了刚建好的听雨阁。
      秋浦就是最早来到玉倾世身边伴读的。那时候秋蒲就没法说话,她和其他丫鬟围在玉倾世身边,听着公主整天叽叽喳喳,像极了桑园里的青雀。
      自秋蒲来到身边,玉倾世就没有再见过那些欺负她的人,陈宫里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甩这位地位尊贵的公主脸色。当然这里要除去南子萱。
      南子萱比玉倾世要小上两岁,仗着是南玉林唯一的女儿,耍起脾气来即使生母静疏王后也奈何不得。南子萱第一次见玉倾世是她六岁进学时,距玉倾世第一次见南煌熙晚了两年。
      玉倾世与南煌熙原本除了进学并无交集。如果不是那夜南子萱哭着向她道歉,甚至跪下来乞求原谅,南煌熙是不会轻易印在她的记忆力的。可惜的是,若非十二岁那年自己被骗到了假山,南煌熙一直是在她心里占着位置最多的那个。
      当玉倾世用玉簪划伤南煌熙的脸时,媚药已经起作用了,因为玉倾世原本瞄准的是那人的眼睛。玉倾世很庆幸自己的警觉与南煌熙自我感觉的胜券在握,给了自己逃跑的机会。不然,她不敢去想后果如何。
      幸运的是,玉倾世误打误撞的打开了假山上的机关,掉进了一个神秘的空间。密室的陈设与宫中无恙,透不进半点的光,却灯火通明,因为里面坐着一个面色憔悴的美丽女子。
      倾城绝世,我见犹怜。
      玉倾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起得太大,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见到那女子的一瞬间,她觉得那个女子比自己更配这个名字。如果没有听到那个美的不似凡人的女子说话,玉倾世几乎以为她是雕塑,准备感概陈国工匠的鬼斧神工了。
      女子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见我?”
      玉倾世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发现对面女子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神气。怪不得自己将她看作塑像,玉倾世自嘲的想着,终日不见日光,纵使长明灯亮着,眼睛也会瞎吧?
      女子察觉到来人不同,开口询问:“你是谁?”那声音没有丝毫攻击性,让人提不起一点防备的欲望。
      因为之前的危险,玉倾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放松下来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不自主地燥热着,心中似乎被千虫万蚁咬噬。最后她禁不住娇哼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时,玉倾世发现自己躺在南玉林的书房。
      “你不慎跌倒在玉湖边,晕了过去,被卫墨见着给救了回来。”一个声音突兀的在耳边响起,吓得玉倾世打了个哆嗦。卫墨是卫珉的弟弟,卫珉的爹卫礼是南玉林扶植上位的卫君,所以卫墨打小就被送到陈国为质。
      “我……不是在假山下的密室里么?”玉倾世看了南玉林一眼,又迅速的垂下头。
      “整个宫殿都是寡人督造,寡人可不记得假山那里有什么密室。”
      南玉林的声音不愠不火,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让玉倾世的心肝颤了又颤。她不得不承认,自幼时见到南玉林斩下刺客的头颅后,自己再见到南玉林,身体总会止不住的哆嗦。如果不是回听雨阁沐浴时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块玉,她几乎信了南玉林的话。
      玉通体泛着血丝,就像之前在南玉林书房里见到的从死人墓里挖出来的血玉。
      玉倾世吓得叫了一声,一使劲将玉甩到了洗澡的木盆里,把转身舀水的冬株吓了个趔趄。玉倾世找个理由支走了冬株,从水中捞起血玉。她忽然发现,上面的血痕很像一个字:墨。
      马车里。玉倾世回过神,将手伸进衣袖,摸了下血玉。
      一丝沁凉划过指尖,让玉倾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避开秋蒲问询的目光,玉倾世问她:“驿馆到了没有?”
      秋蒲拿出一个小铃铛,将手伸到车窗外面摇了两下。只听到外面一个太监问:“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声音听起来沉稳干净,没有一点太监们压着嗓子的矫揉造作。玉倾世抬起头,忍不住多看了太监一眼,愣是没想起随行的车队里有这么个人。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兴许这人,合该与自己有这一面之缘。
      “口里有些渴,想吃些果子。”
      “梨子解渴,就送两个梨子来吧。”
      不大一会,太监递进来一个盖着帘子的托盘。秋蒲揭开帘子,看到托盘里放着一把小刀和两个梨。
      玉倾世笑笑,从托盘中拿起刀将梨子片成几片,笑着对秋蒲说:“你一片,我一片,梨要分着才好吃。”
      玉倾城见秋蒲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摇头,说道:“每次要分梨吃你都摇头,最后偏偏还只有你吃了我分的梨片。”说着玉倾世把一片梨片塞到秋蒲的嘴中,“知道‘分梨’寓意着‘分离’,我没爹娘教,自打第一次起就是与人分着吃的,况且既无亲人,又何惧分离呢。”
      秋蒲忽然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她讪讪的看了玉倾城一眼,无声的笑笑。
      玉倾城笑道:“其实我最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主动想和我说话的人呢。”玉倾城说着不顾秋蒲的抗议又把一片梨子塞进秋蒲的的嘴里。
      不多时,驿馆便到了。
      玉倾世受着秋蒲的搀扶下了马车,远远的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卫墨。卫墨低着头,背对着夕阳,不知在想着什么。几缕头发盖下来,与阴影配合着,遮住了眉目,让人看不出表情。他翻身下马,好似雕塑般站住。夕阳的拉伸下,他修长的身姿显得狭长许多。一阵微风拂过,撩起了他前额的头发。玉倾世发现卫墨的眼睛似乎在看向自己的方向,羞得连忙别过脸,转身去推看呆了发着花痴的秋蒲。
      卫墨原本往玉倾世的方向迈了半步,见后者转身进了驿馆,只好讪讪地收回脚,回身牵马。
      玉倾世逃似的进了驿馆,却忽的回头,见到卫墨拍着马不知在和些什么。她后悔自己没有多在原地待上一会,怎么就一个照面都坚持不了呢?纵使被看出来心思,还会被吃了不成?况且,自己的心思,不一直都是明了吗?只恨这呆卫墨,什么都不懂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愈发纠结,面上却不敢发作,只好苦着脸嘟哝:“和一匹马有什么好说的呢……”
      身后秋蒲掩嘴轻笑,见玉倾世收回目光,连忙抹脸收笑,晃两下身子低着头看地面。
      玉倾世进了二楼的房间,喝一口秋蒲递来的水,忽的想起了什么,问秋蒲:“那男子,好看么?”
      秋蒲下意识的张着嘴,点了下头,忽然闹了个大红脸。她回避着玉倾世的目光,手足无措的比划了一番。
      “听说南子萱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呢。”玉倾世平日里说话都比较软,难得的说了一局欢脱的话,听得秋蒲捂嘴发笑。
      “可我,就要嫁与他兄长了……”玉倾世说完,情绪也低落起来。
      玉倾世不记得第一次与卫墨相遇是什么时候了。她只记得最早与卫墨熟悉是在太傅上大课时。卫墨住在东宫偏殿,与玉倾世的听雨阁离得不远。虽然南玉林为玉倾世配了专门的典籍教授,玉倾世更喜欢带着问题去找不板着脸的卫墨。后来陈世子子住进了东宫,再后来有了被骗到假山的事。
      玉倾世问卫墨,是你救的我么?
      卫墨说,我见你晕倒了,就把你背到听雨阁。王上知晓,就把你接到书房去了。
      玉倾世问他,是在假山吗?
      卫墨摇头,是玉湖。若在假山,你可就危险了。世子带人在假山找了你一整夜。
      玉倾世收回思绪,察觉秋蒲在偷偷看她。玉倾世看向秋蒲时,秋蒲又将迅速将目光看向别处。玉倾世哭笑不得,心中有些好奇秋蒲平时在想些什么。可惜的是秋蒲说不了话。
      夜里,玉倾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随手披了件外衣,打开窗户。
      风吹过,月无光,夜微凉。
      玉倾城叹了口气,正要关上窗户,却见到黑暗中冒出了一点亮光,就像夜空中的一颗孤零零的星星,一闪又一闪。
      愿我星下一人醉,共绵月中两不知。玉倾城正诧异着自己为何会想到这样不合时宜的诗句,却见到那点点星光竟化作漫天星火,将她眼前的世界装扮得灯火通明。
      几乎是一瞬间,驿馆就乱了起来。
      房间的门被人撞开,玉倾世恍惚见听到一旁的秋蒲叫了自己一声“公主”,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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