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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哈拉伯之晨 其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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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心口的伤早就好了,阿斯蒙蒂斯却贪恋梅狄娅的照料,于是试图用各种借口来挽留她。
“梅狄娅,阿爷在找你。”
“王会派遣使者去告知阿爷——其实我打听过了,如果表现得好,明年我就能把阿爷接过来,我们又能团圆了。阿蒙,你也要加油,这样可以把你母亲接到这里。”
“她不会来。”阿斯蒙蒂斯道:“人类怎么会适应这里的气候。”
今日的病号餐显然下了功夫,熬煮浓稠的米粥搭配剁碎的虾仁、珍贵的新鲜蔬菜、水果等等,大约是考虑到阿斯蒙蒂斯半人血统,所以在饮食方面格外用心。
然而阿斯蒙蒂斯却没有全然领情,于他而言人类柔软精细的食物和一米长的野兽腿骨没什么区别,再难看恶心的食物他都吃得,不过是用来填饱肚子而已。
他一口闷下米粥,拨弄了两下蔬菜,兴致缺缺地挪开视线。
小腿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缠上来,有种诡异的冰冷。
阿斯蒙蒂斯掀开被子,一条蛇正圈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蛇信乌黑,鳞片上是扭曲的纹理,两只眼睛泛着邪光,被它爬过的地方开始发红,有些刺痒。
阿斯蒙蒂斯和蛇对视,蛇竟然张口说话。
“西多奈。”
“嗯。”
“你不怕我?”
“有什么好怕。”
蛇摇摇头:“我的毒牙会刺进你的皮肤,留下两个血洞。你会浑身颤抖,口吐白沫而死。”
“随你。”阿斯蒙蒂斯又盖好被子。
或许是觉得没趣,蛇松了力道,悄无声息地爬到他的脖颈处。
“你太烦了。”阿斯蒙蒂斯道。
“我喜欢你的眼睛。”蛇嘶嘶地说。
“沙利叶。”卧室门从外面打开,路西法穿着长袍走进来,他手中拿着一个水晶花瓶,多面切割使得它发出几何型的片光。
路西法伸出左手,蛇顺从地爬上去,他对蛇——也就是沙利叶说:“你打扰到了我的小客人,自己去领罚。”
沙利叶吐了两下信子,扭头走了。
“感觉怎么样?”路西法坐在阿斯蒙蒂斯腿边,瞥了一眼盘中的食物:“饭菜不合胃口?”
显然没有人面对路西法会从容不迫,阿斯蒙蒂斯摇摇头,没有直视这位地狱领主。
“听梅狄娅说,你想回家?”花瓶被路西法搁在柜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嗯。”阿斯蒙蒂斯说道:“我要照顾母亲,不能在第七狱逗留,还请您允准。”
“你可以把她接到这里来,她可以享受到精英家属的待遇。”
“不。”谈及母亲,阿斯蒙蒂斯向来不会迟疑。即便她是人类——属于存活不易的种族,他却从不认为母亲柔弱,如果别人问起,他会说:我的母亲伟大、温柔,即便是在第二狱也活得很好。
而此时此刻,面对路西法俊美、极具压迫感的面容时,阿斯蒙蒂斯少见地卡壳了。
“她……不太适应第七狱的气候。”
“这样。”路西法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他说起别的事:“不知道进入哈拉伯学习能不能减轻你自我了断的念头——如果你仍旧坚持,我会放你走。”
路西法看着阿斯蒙蒂斯略微诧异的面容,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正确无比。
把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插到花瓶里,或许并不能挽救什么,但这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人,此为个人所有物,它生或死,都统归个人掌控。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阿斯蒙蒂斯不喜欢路西法的眼神。
“我想回去。”他说。
路西法有些意外,毕竟几乎没有人能抵抗住进入哈拉伯王庭的诱惑。
“为什么?”
“我没有任何特长,不具备留在哈拉伯的资格。”
路西法沉吟片刻:“唔……这倒确实。”
阿斯蒙蒂斯有点不高兴,自然,他或许没有引人注目的魔法或者别具一格的体型,但是单论近身格斗,还是颇有心得的,他的资格自然是由自己界定,才不任人评估。
路西法看出阿斯蒙蒂斯的想法,有些意外,对方的身上同时兼具死亡的灰败特质和某种韧劲,比起在天国优渥环境下强留住的玫瑰有所不同,种子在这落了根——在劣质的土壤里,它却悄然开花。
——这才是自由。
长成什么样,是否结果,是否死去,全凭个人意志。
于是路西法说:“放你三天假期,之后我会亲自给你授课。”
就这样,阿斯蒙蒂斯被沙利叶送回第二狱,后者临走时,还不忘再次声明:“西多奈,真的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吗?那么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对此,阿斯蒙蒂斯毫无反应,毕竟他叫阿斯蒙蒂斯——西多奈?和他本人毫无关系就是了。
阿斯蒙蒂斯回到住处,他先去敲响梅狄娅的家门。
“阿爷。”
“孩子,你回来了,为什么我却没有看见小梅?”
“她去学本事啦,就在哈拉伯王庭。阿爷,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来接你。”阿斯蒙蒂斯详尽地说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好不容易哄着阿爷去休息,这才回到自己家。
打开门,便是一目了然的布局。
一张矮桌,两个凳子,竹编的破筐子和一张大铁锅。
他走进里面的小房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蜂蜜罐子,摆在唯一一张床的床尾。
“母亲,我回来了。”阿斯蒙蒂斯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地狱产的蜂蜜,我吃了些,味道还不错。”
“对不起,我暂时还有些事情要忙,也许会在哈拉伯王庭待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再来找你吧。”
“梅狄娅吗?她的能力被路西法看中,也到哈拉伯进修啦。”
“嗯,我知道,在外会保护好梅狄娅。”
“好啦,当然也会保护好我自己。”
阿斯蒙蒂斯笑得很开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床榻细数着自己的经历。
这是他每日回到这个屋子里必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和并不存在的母亲聊天,这样会使旁人认为他们家母慈子孝,和谐而温馨——即便可能并没有人会路过这里,他也日复一日地上演着独角戏。
他一直在欺骗所有人,因为早就在他出生时,便再也没有见过他那个人类母亲,至于他是怎么长大——恶魔嘛,并不需要多么精心的呵护,自己爬着爬着,就到了现在。
谎言的顺利进行,主要还是得益于母亲的人类身份,不愿露面是理所当然,还有唯一的邻居一家——糊涂的阿爷和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梅狄娅。
……
阿斯蒙蒂斯枯坐在碑前,安静地回忆从前。
他将手从母亲的墓碑前挪开,转而搭上另一个。
这座墓碑比起另一个显得新了很多,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梅狄娅·弗洛德里安。
阿斯蒙蒂斯平静的心情陡生愤怒。他撕扯着杂草,狠狠掼向梅狄娅的墓碑。
这个女人,是他情窦初生时的证明,也是诱他入深渊的推手。
他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双手拢在眼前。
对于寿命漫长的恶魔来说,调动几百年前的记忆不是易事,但阿斯蒙蒂斯有足够长的时间慢慢想。
所以接下来,就是他能够想到的、或者他没有完全印象的、冗长而难忘的回忆。
……
“西多奈,该回哈拉伯了。”沙利叶在第三天傍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阿斯蒙蒂斯面前。
阿斯蒙蒂斯在收拾行囊时,挑挑拣拣最终只带上了牛头面具和曾经拴过羊的绳——这也基本上是他能带走的全部家当。
与阿爷道别后,他来到了第七狱。
“这次路西法一共选了六个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是梅狄娅,然后就是你。”沙利叶边走边说道:“你们的住所并不在一处,所以最好抓紧时间熟悉路线,路西法不喜欢迟到的学生。”
“我们都是由路西法教导吗?”阿斯蒙蒂斯再强装淡定,到底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哈拉伯王庭里恢宏的建筑、奢靡的装饰。
“不可直呼王的姓名。”沙利叶的语气拐了个弯:“当然,我除外。”
我私底下也这么叫,你有什么可得意的,讨厌的蛇——阿斯蒙蒂斯分神想。
“会有专门的课程为你们每一个人开设,稍后日程会交到你们手中。”
一连几日,阿斯蒙蒂斯都在上着枯燥无聊的课程,关于路西法所说的“亲自授课”,阿斯蒙蒂斯觉得一定是他们二人之间有一个人理解有误,因为他连路西法的一根头发都没看见。
上完通识课,阿斯蒙蒂斯碰见从外面回来的梅狄娅——只是几日不见,她明显改变了不少。
她脸上的小雀斑在逐渐淡化,隔着几米长廊,阿斯蒙蒂斯已经不能完全一眼定位到它们。曾经的麻花辫也由两根变为一根,绕过脖颈搭在前胸。
“阿蒙。”梅狄娅突然变得淑女起来,面部的表情再也不过分夸张,声调也低了下来。
“梅狄娅。”阿斯蒙蒂斯看着对方走近,她的脖颈处有一瞬间折射出银光。
梅狄娅见阿斯蒙蒂斯盯着自己的脖颈看,略带羞涩地解释道:“这是沙利叶大人送我的项链,好看吗?”
又是沙利叶,阿斯蒙蒂斯不认为此人有什么好心眼,于是他说道:“无缘无故,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才不是无缘无故!”梅狄娅反驳:“大人说我有天赋,也比别人努力,这是奖赏。”
赠送贴身之物算什么奖赏,一看就是不怀好意。
那些暧昧的、别有用心的试探,或真或假的甜言蜜语、连哄带骗的招数——作为一个恶魔,阿斯蒙蒂斯根本无需逐字学习,只需要接受本心的感召,所以当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少女还在全心沉溺于上位者的恩赏中时,阿斯蒙蒂斯早已对背后的隐喻有所感知。
“他是一条毒蛇!”阿斯蒙蒂斯对梅狄娅说:“曾经在伊甸园中诱惑夏娃,使他们被耶和华赶到人间。”
“……阿蒙?”梅狄娅对阿斯蒙蒂斯脱口而出的话感到震惊。
“与其相信他因为你的能力而褒奖你,不如相信我喜欢你——”
“西多奈。”长廊的尽头,路西法缓步而来,黑发黑袍,六只翼收在身后,多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砖上投出几道虚影,使他更具压迫感。
梅狄娅愣住,继而欣喜地问候:“早安,殿下。”
路西法颔首,他对阿斯蒙蒂斯说:“你缺了三节我的课,原因?”
哈!?
阿斯蒙蒂斯敢肯定,他完全按照日程表上课,没有缺漏。
“到我书房来。”路西法丢下一句话,继而带着他那颀长的影子隐入长廊尽头,在门的“吱呀——”声中,来自尖塔顶部的钟声沉闷响起。
属于哈拉伯的早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