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再爱我一次》边天月

3、沙仑的玫瑰 “阿蒙

　　“阿蒙，我做到了！”梅狄娅拥住阿斯蒙蒂斯。
　　他不知道为什么梅狄娅总是这么的活泼热情，有时候他会抗拒这样的肢体接触，有时候他又很期待，像是期待母亲给他做南瓜馅饼——是可以预见的甜。
　　“美丽的姑娘，王找你前去问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沙利叶扇动着巨大的没有羽毛的灰翅，停在阿斯蒙蒂斯和梅狄娅面前。
　　梅狄娅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我？真的……”
　　“是的。”沙利叶弯腰，伸出左手。
　　作为路西法的左膀右臂，他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阿斯蒙蒂斯看向路西法的座驾，透过纱幔可以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型，六翼收拢在后背，显得庞大而优雅。
　　梅狄娅兴奋地将手搭在沙利叶手上，然后被带着飞到半空。
　　“啊——阿蒙，原来飞行是这样的感觉！”她被沙利叶托着，朝阿斯蒙蒂斯挥手。
　　阿斯蒙蒂斯解下牛头面具，揉着被打痛的后脖颈。原谅此时此刻他笑不出来。
　　没想到梅狄娅真的被路西法看中，那么她以后会到哈拉伯王庭里，接受漫漫无期的训练吗？
　　阿斯蒙蒂斯的伤处泛起一阵酸楚，蔓延到心口、眼中。
　　但最终他也只是勾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到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他也有翅膀，只是并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巡游结束，阿斯蒙蒂斯牵着他的小羊羔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荒原里。从城里到他的住所并不算多远，但他今天不想很快回去。
　　荒原起风了，裹挟着热浪与腥臭味儿，阿斯蒙蒂斯的小羊羔有些抗拒前行。
　　“忘了，你是人界的羊，不适应太恶劣的气候。”阿斯蒙蒂斯蹲下身，紧紧抱住它，下巴搁在羊背上，眼睛隐在羊毛里。
　　阿斯蒙蒂斯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他一向是安静沉默的——并非天性如此，更多的是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除了梅狄娅和她的阿爷会让他有开口的机会，还有就只剩母亲。
　　据梅狄娅阿爷所说，阿斯蒙蒂斯的父亲是位了不起的战士，在对抗天国的战役中，曾立下赫赫战功。
　　但迄今为止也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位伟大的战士何去何从。
　　用母亲的话来说，即“他既没有死亡，也没有活着。”
　　“羊，你的生命在流逝。”阿斯蒙蒂斯闭了闭眼，他懂得有些东西是强留不住的。
　　譬如他的父亲母亲，譬如唯一的玩伴梅狄娅，譬如他庸庸碌碌漫长无聊的生命。
　　假如生命是一首长诗，那么截止现在他的纸上不过才写了寥寥几笔，显然它们是自由的，但同时也是贫瘠的。
　　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显然没有对这个年轻的访客设限，他在此地逗留了很久很久。
　　直到梅狄娅的阿爷寻了过来。
　　“阿蒙，你有没有看见小梅？”阿爷苍老的脸像一张枯树皮，你得仔细看，才能找到他浑浊的眼睛。
　　他越来越像棵树——阿斯蒙蒂斯想。
　　“她在参与巡游晚会。”阿斯蒙蒂斯没说实话——假如暂时的谎言可以让眼前这位老人仍旧产生“拥有”的假象。
　　“这样啊。”阿爷从怀里掏出一罐野蜂蜜：“拿去，给你和你母亲。”
　　蜂蜜的颜色有些浑浊，像脏脏的糖水，品质显然并不算好，但是阿斯蒙蒂斯还是珍重地接过来：“谢谢阿爷。”
　　阿爷笑了，这下阿斯蒙蒂斯真的找不到他的眼睛了。
　　“天色不早了，能不能告诉小梅，让她早点回家？”
　　“我这就去找她，阿爷你回去等我们吧。”阿斯蒙蒂斯将罐子揣好，浅笑道。
　　于是他又重新折返——他望着稀稀拉拉的人群，狂欢早已售罄，只有余味点缀着第二狱的夜。
　　“嘿，你在等谁？”犀牛半兽人拱到阿斯蒙蒂斯身边，嘴里嚼着什么诡异的冒着蓝色液体的食物。
　　“我的同伴，她被王选中带走问话了。”阿斯蒙蒂斯牵着羊羔，此刻的它已经有些蔫。
　　“可怜的家伙，你在这儿恐怕是等不到你的同伴了。”犀牛半兽人说：“王一早就带着几个幸运儿回哈拉伯王庭了。嗯……你下次再见到她应该是十年后。”
　　十年……？
　　阿斯蒙蒂斯不确定阿爷能不能撑到十年，其次他没法撒一个为期十年的谎。
　　“没有其他办法能现在见到她吗？她的阿爷很担心她。”
　　“当然有——除非你去第七狱找她，不过——你敢吗？哈哈哈——”犀牛人狂笑着走开。
　　阿斯蒙蒂斯攥紧手中的绳索。
　　他再次回到了荒原。
　　事实上他没有可去的地方，他不能孤身一人回家，只好继续漫无目的地逛。
　　地狱没有很明显的白天黑夜之分，但是夜晚的景色确实要比白天来的美丽。
　　白天是朦朦胧胧的日光混着浑浊的空气，也许会有沙尘和风暴。夜晚相对宁静，有数不清的会发光的生物栖息在土壤之上，点点微光，恰似繁星。
　　阿斯蒙蒂斯躺下身，放松地舒展着自己，羊羔吃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奇形怪状的草。
　　“羊，如果我没有把你带到这里，你会不会活得更久一些？”阿斯蒙蒂斯自言自语：“说不准你可以修炼成半兽人，能开口说话的那种——但也有可能早就变成了烤全羊……”
　　他在身上摸索，将蜂蜜罐子取出来，打开盖子猛吸一口，然后用手挖了一大块送到嘴里。
　　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大半。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举起匕首，狠狠地刺向心脏。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莫名有点想哭。
　　压抑已久的欲/望喷涌而出，他痛苦地闭着眼睛。
　　如果可以，他想睡柔软的床榻，最好每天都有牛奶喝，他想亲吻梅狄娅的雀斑，想养一只健康的小羊，想找到父亲，他想……他想……
　　有人摸上阿斯蒙蒂斯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擦拭他涌出的鲜血和内脏碎片。
　　“……”阿斯蒙蒂斯睁开眼，他最先看到的不是这人的脸，而是他那庞大的、优雅的六翼。
　　路西法无声地看着阿斯蒙蒂斯，看着他逐渐衰败的生命力，指尖竟有一丝颤抖。
　　灰粉色的玫瑰染上了猩红的鲜血点点，有种开至末路的凋零美感。
　　——这是他的玫瑰。
　　“好心人，如果你想救我，请起身离开。”阿斯蒙蒂斯说道。
　　路西法摇头：“不，这样你会死去——好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斯蒙蒂斯看着路西法，嘴唇颤了颤，轻声说道：“我叫……西多奈。”
　　路西法抱起阿斯蒙蒂斯，展开六翼，瞬息之间便升至高空。
　　阿斯蒙蒂斯听到他这样说：“西多奈，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哈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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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琉西斯，你吓走了我的伴儿，准备作何补偿？”阿斯蒙蒂斯从回忆中抽离，他关上窗子，外面的热闹令他烦躁。
　　埃琉西斯闻言，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前提是你愿意和我回哈拉伯。”
　　阿斯蒙蒂斯笑着摇头：“你得赔我点什么——脱掉你的上衣。”
　　埃琉西斯愣住。
　　阿斯蒙蒂斯走近，指尖灵活地解开埃琉西斯的腰带：“起码得他审美真传——这身衣服不错。”
　　埃琉西斯收起意外的神情，垂下睫毛任由阿斯蒙蒂斯动作，一颗心随着微凉的指尖不规律地跳动。
　　阿斯蒙蒂斯划过他的腰腹，将他推倒在床：“乖乖在这儿待着，如果你再找到我一次，我就和你回去。”他拍了拍埃琉西斯的脑袋，抽身离去。
　　埃琉西斯的嗓子有些干涩，他闭眼，喉结滑动。
　　灯光下，彩色的项链被他举着悬在半空，随着力道轻轻晃动。
　　阿斯蒙蒂斯来到第二狱，这里的居民睡得早，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在路上。
　　他展翼起飞，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空滑翔。
　　逐渐地，他偏离了主城区，向着荒原而去。
　　荒原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两样，不是枯枝就是骸骨，偶尔还能看见沼泽和岩浆。
　　地貌有一些改变，导致他飞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当时那只羊羔的埋骨地。
　　这一切都怪路西法。
　　阿斯蒙蒂斯想。
　　如果不是路西法带走濒死的他，那么他会和羊死在一处，多年之后若有探险家寻到他们的尸骨，拼凑起来会惊奇地说：“瞧，我发现了有翅膀的绵羊半兽人。”
　　想想他们还原长相的样子，阿斯蒙蒂斯就觉得好笑，给后来者留一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是他一贯以来的乐趣。
　　穿过荒原，他来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
　　这里立着两座碑，背景是几乎坍塌光了的两座小屋，其中一座小屋前，是一株参天大树，只不过它的叶子已经掉光。
　　阿斯蒙蒂斯先去左边那座废墟里寻找，扒了半天才勉强找出个凳子，但是拿在手里晃了两下就散了。
　　他继续翻找着，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缺口玻璃罐。
　　他拿在手里，走到大树下，将玻璃罐放在他的根系处。
　　“阿爷，蜂蜜很好吃，可惜我没有吃完。”
　　阿斯蒙蒂斯盘腿坐在两块碑前面。
　　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风化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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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蒙！你醒了。”梅狄娅欢快的声音响起，阿斯蒙蒂斯有些晃神。
　　高挑的穹顶上，华美的灯柱垂下，彩色玻璃和手绘图案一铺到底，各种雕塑陈列在侧，数不清的装饰品、植物装点着空旷的宫殿。
　　“梅狄娅？”他的声音干涩，脑袋不住地发晕。
　　“阿蒙，你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如果不是王，你可能已经……”梅狄娅的情感是很丰富的，说着说着就要落泪。
　　“不，梅狄娅，不要哭。”阿斯蒙蒂斯慌乱地拭去她的眼泪：“我好好的呢。”
　　梅狄娅点点头：“对了，你为什么告诉王，你叫‘西多奈？’”
　　阿斯蒙蒂斯当时头脑不清楚，但是本能地抗拒着路西法，因为对方的眼神很没有分寸——像是在看什么物品，所以他下意识地谎报名字。
　　“我当时意识不清，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好吗？我有些担心王觉得受到欺骗。”阿斯蒙蒂斯毫无诚意地说。
　　事实上，他才不管路西法怎么想，这个可恶的堕天使，打乱了他的计划，使得他有意在生命之终留下的恶作剧被一翅膀拍散——这个自以为是的傲慢君主，何不省着点力气去拯救那些需要被拯救的人？何不去兑现他的空头承诺——也好使他和他的得力干将宣扬的理想国早日实现。
　　——总之别想他会出去替路西法说上一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