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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李云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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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是在训练场旁边的器材室外撞见那一幕的。他本来只是路过,想去器材室还一件东西,但通道尽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敖丙,真是好久不见啊!听说你调到后勤科去了?文职?……那可真不太适合你这种个性呀。”
——是利鹏的声音。李云祥的脚步顿住了,人也靠了在拐角的墙上,没有走过去。他听得出那个语气里的东西——一种假惺惺的、把刀子藏在棉花里的“关心”。
通道尽头,敖丙背靠着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和七年前在学院走廊上一模一样。只不过七年前,他身后盘着一条巨大的冰龙,寒气逼人;现在那条冰龙只有半米来长,缩在他的肩头,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但它还是在盯着利鹏,龙须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警告的嘶鸣。
“我现在是李云祥上校的专属向导,”敖丙冷静地说,“工作内容由他安排。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的直属上级。”
“直属上级?”利鹏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敖丙在向导群体中,186cm的身高已经算是十分突出的存在了,但比起体能强悍的哨兵还是小巫见大巫。现在的利鹏比敖丙高了小半个头,A级哨兵的身形在这里展露无遗——宽阔的肩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也在通道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低头看着敖丙,姿态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拔牙老虎,语气也轻慢异常,“‘李云祥上校’?就是当年那个被你从学校赶出去的李云祥吧?”
敖丙没有说话。
利鹏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不大,但足够把敖丙逼到墙角。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但李云祥的听觉是S级哨兵的听觉,只要他想,这个距离的声音完全逃不过他的耳朵。
“说真的,一个S级哨兵指定一个C级向导做自己的专属向导,除了想趁机报复你,还有其他可能吗?……敖家大少爷,谁让你当年把人从学校里赶出去的,现在人家寻仇来了吧?哈哈哈……”
利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从李云祥的角度,他看不见敖丙的表情,但能看见那条冰龙立刻从他的肩头直起了身,龙身微微弓着,龙口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寒气从它的牙缝和鳞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通道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利鹏看着那条张牙舞爪的小龙,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哟,你的龙比以前可小了太多了。看来精神力弱了,龙也跟着缩水了?哈哈哈……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吗?见到谁都要喷一口寒气,现在怎么跟条小蛇似的?刚好,我的精神体是蛇雕,不如陪我的鸟玩玩儿?”
“吼——”冰龙的喉咙里当即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可它确实已经不是七年前那条能让整个教室都结冰的冰龙了……愤怒和无力交织在一起,让它的龙身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李云祥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径直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响起的时候,利鹏也抬起了头,看到是李云祥,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完成了切换——从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意的讥笑,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中带着亲近的热情笑容。
“云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李云祥说,语气随意,步子也很随意,却走到了两个人中间,把利鹏和敖丙隔开了。他背对着敖丙,面对着利鹏,手里还拎着一个仪器晃了晃,解释道,“还装备。你呢?来训练啊?”
“对,来热身。”利鹏笑了笑,目光越过李云祥的肩头看了敖丙一眼,“正好碰上老朋友,聊了几句。”
李云祥以深信不疑的神情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去,却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向敖丙,“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让你拿的文件呢?”
敖丙愣了一下,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下意识答道:“……在这里。”
“那你还杵着干嘛?我不是让你赶紧送到我的办公室去吗?”
敖丙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摞文件往怀里紧了紧,便低下头,从李云祥身边走了过去,消失在门口。
而利鹏看热闹似地看着敖丙的背影,不由奚落一句:“他还挺听你话的嘛。”
“我的专属向导,不听我的话听谁的话?”李云祥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但那个“我的”,发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他相信利鹏意识到了。
果然,利鹏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实话,云祥,他以前那么对你,你现在还把他留在身边……你心里不膈应吗?”
“正如你所说,我不是正在找机会报复他吗?”李云祥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又道,“不过名义上,他还是我的向导呢。所以,有什么不痛快的,和我直说就行了。要是让别人看到这种事,会让人觉得我连一个向导都护不住……很丢我的脸啊。”
利鹏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却无话可说,只好尴尬称是。
“利鹏,你不是说要热身吗?训练场在那边。”李云祥朝通道的另一头抬了抬下巴,“我也约了十点的模拟对抗,要不要一起?”
利鹏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不能答应,李云祥是S级哨兵,模拟对抗的强度是照着S级设定的,他一个A级进去,根本撑不过三分钟。所以他说“一起”就是自取其辱,他说“不一起”……就是认怂,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
“……下次吧,”利鹏干笑了两声,但那个笑容已经扭曲得不像笑容了,“我今天还有点事。”
“行,”李云祥点了点头,语气分外真诚,“那下次。我随时有空。”
利鹏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在通道的地面上发出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李云祥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仪器放回器材室,不紧不慢地朝敖丙离开的方向走去。
敖丙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通道拐角处,背靠着墙,怀里还抱着那摞文件,像是在等人。李云祥并不意外敖丙能看穿他的把戏,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你还在这儿干嘛?我不是让你送文件吗?”
敖丙眼神复杂地瞅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办公室在东边,我走反了。”
李云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回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没想到你是路痴啊?”
“——不是!”敖丙的语气生硬,但耳廓边缘那层绯红已经出卖了他,“……我不熟悉这边。”
“你在这儿上班都快三年了。”
敖丙皱着脸不说话了,只是把文件往怀里又紧了紧,转身就走。这一次他走对了方向——东边。但在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身形又顿了顿,一个仿佛蚊蚋的细小声音传来:
“……谢谢。”
李云祥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听见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通道的地面上,发出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学院的走廊上,他也是这样看着敖丙的背影走远的。那时候,他觉得那个背影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是他这辈子都攀不上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分化后体格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当年比他高出快一个头的学长,如今已比他矮了许多,现在当他再看着那道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很瘦,小小的冰龙也细细长长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觉得,他只是久久地看着那道背影,有点移不开目光。
祸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精神域里溜了出来,跟在他脚边,大嘴咧着,尾巴摇得欢快,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透着一股“我主人真棒”“主人我要永远追随你”的味道。
“你在这得意个什么劲儿?”李云祥低头瞥了它一眼。
祸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跑到通道的拐角处,蹲下来,鼻子贴在地上嗅了嗅——冰龙刚才待过的地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陶醉得像是喝了二两白酒。
李云祥看着它那副德行直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闻什么呢?那是龙又不是花。”
祸斗没理他。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冰龙盘过的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反正自家狗也跑不丢,李云祥耸耸肩,便自顾自地出了通道,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灿烂的阳光顿时落在了他的身上,照得人一身暖洋洋。
——后来,敖丙便发现,李云祥好像变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食堂。敖丙向来习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虽然名义上是李云祥上校的专属向导,但他毕竟只有C级,进不去真正人才辈出的特勤大队,李云祥也不可能多关照他,所以他的职位还挂在最不起眼的后勤科,享受的餐补也少,他的面前也就总是只有一碗白饭和一碟素菜。小小的冰龙盘在他膝盖上,脑袋搁在桌沿,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比他的主人还蔫。
以前李云祥都在长官厅用餐,但不知从哪天开始,李云祥忽然走到公共大厅,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敖丙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这里有人。”
“谁?你约了谁?”
“……好吧,没有。”
“那不就行了。”李云祥大大咧咧地开始吃饭。吃了几口,他突然从自己的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敖丙的碟子里。
敖丙看着那块肉,又看着李云祥,满腹疑问,“干什么?”
“食堂阿姨打多了,吃不完。”李云祥面色如常地说,筷子已经伸向了自己盘子里的第二块肉。
但敖丙却把碟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嫌弃地说:“我不吃肥肉。”
“……那块是瘦肉。”
“上面沾了肥肉的油。”
李云祥把筷子“啪”地放下,盯着敖丙,敖丙也毫不退缩地盯着他,两个人因为一块肉剑拔弩张地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以李云祥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肉从敖丙的碟子里夹回来,在自己的米饭上蹭了蹭,又放回了敖丙的碟子而告终。
“现在呢?”
敖丙看了看那块被蹭过的肉,又看了看李云祥那张莫名其妙执拗又愤懑地写满了“你敢再说一个不字试试”的脸,终于把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但耳廓有些微红。李云祥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吃饭,嘴角还翘了起来。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冰龙看到了,它的眼睛也狐疑地眯了一下,才把脑袋重新缩回了敖丙的膝盖上。
第二件事发生在疏导的时候。敖丙照常把手伸到李云祥面前时,李云祥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故意刁难他,而是立刻乖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主动放在了敖丙的手上。敖丙的手指合拢的时候顿了一下,不由得看了李云祥一眼,发现李云祥正在看窗外,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如既往。
“……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敖丙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但他的精神力从掌心渗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温柔了不少,不再是以往那种“速战速决”的劲儿,反而透露着一丝更平缓、更耐心地慢慢来的轻松。李云祥感觉到了,眉目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柔和。
但他嘴上还是不太正经地反驳:“我哪天不配合?”
“你哪一天都不配合。”
“那今天破个例。”
“……行。”
敖丙闭上眼睛继续疏导。每每像这样消耗他为数不多的精神力的时刻,都会让他累得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但S级哨兵的配合却能让那个褶皱比平时浅上不少。冰龙盘在敖丙的肩头,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云祥,祸斗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却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冰龙身边,尾巴在身后轻轻地一拍一拍。
“你的狗今天也没闹。”敖丙闭着眼说。
“它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李云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天气不错。”
……窗外在下雨。
敖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闭着眼睛继续装无辜的李云祥,没有再追问。
至于第三件事——李云祥开始准点下班了。
本来李云祥一直都没有刻意加班的习惯,可是自从敖丙来了以后,他就总在办公室里磨蹭到很晚,哪怕无聊到浏览通讯终端上的八卦论坛也不肯走。而敖丙作为他的专属向导,自然也不能走,就在旁边整理文件,没整完自然是按部就班地整,但整完了也只能再整一遍,边角对了一遍再对一遍,文件夹的颜色也从深到浅地排了又排。
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六点就站起来,拿起外套,招呼一声:“走了。”
敖丙看了看表,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早?”
“嗯,约了人吃饭。”
于是敖丙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和他一起踏出办公室。
但第三天,李云祥也是六点就走了。第四天也是。第五天的时候,敖丙终于忍不住疑虑了,“你又约了人吃饭?……连吃五天?”
“……那个人饭量大。”李云祥说。
敖丙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好,便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但在系扣子的小事上却难倒了他。他的手指今天又在抽筋,而扣子又偏小,他怎么都捏不稳,试了两次也没扣上,直到第三次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替他捏住了那颗纽扣。
——是李云祥的手。他的手指比敖丙的粗很多,也有力很多,布着一些细小的疤痕,但动作很灵活。他轻轻把扣子穿过扣眼,再轻轻一拉,便系好了。敖丙有些讶异地低头看了看那颗扣子,又抬头看了看李云祥,而李云祥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说一声“走了”,便拉开大门,快步离去。
第四件事,则是李云祥开始留意敖丙的手。
其实敖丙每次做完疏导之后,双手都会微微发抖,严重的时候便会抽筋,像上回那样连扣子都扣不好。李云祥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在某次疏导的时候,在敖丙把手伸过来之前,先把一只暖手宝塞进了他的手里。
粉红色的暖手宝造型小巧可爱,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猫,是李云祥从医疗室顺手“借”来的——医疗兵说是给伤员热敷用的,李云祥说他就是伤员,他的精神域还没好全呢。医疗兵看了看他一个月前的精神域检测报告,又看了看他,还是把暖手宝给他了。
敖丙沉默地听着暖手宝的来历,面无表情地与这只暖手宝上龇牙大笑的猫咪图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无力问道:“……这是什么?”
“暖手宝。”
“我当然知道是暖手宝。我是问——”
“你手凉。”李云祥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眼睛盯着手旁的一份训练报告,“手凉做疏导效果不好,向导守则里写的。”
“向导守则没有这一条。”
“那我明天向中枢申请加上。”
“……”
敖丙握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丝丝缕缕,像春天的冰河在慢慢地解冻。冰龙也从他的肩头滑下来,盘在他的手腕上,龙身贴着那个暖手宝,双眼惬意地眯着,看起来分外享受。
敖丙瞪了一眼自己的龙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想把龙拿开,但李云祥已经笑嘻嘻地主动把手伸了过来,就放在暖手宝的旁边,还趁着冰龙舒服到犯懒的难得时机,用手指恶作剧般地戳了戳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