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可是, ...

  •   可是,敖丙什么危险的事也没做。

      他嘲笑了一句李云祥,就坐在了他的身边,拉起了他的手,把整只手掌都覆盖上去,将五指扣进指缝里紧握着。一股凉意立刻从掌心涌了进来,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像一场秋雨,落在了那片燃烧着战火的“城墙”上。

      李云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视线从一片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形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天花板。原来有一盏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看着敖丙。

      敖丙照常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额角满是汗珠。他的脸色又变成了苍白一片,嘴唇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却并不松手,仍将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往李云祥的精神域里送,轻轻铺在一条条裂缝上,又慢慢地渗进去,冻结起来,化为填补破损“城墙”上的一道夯土。

      那条白色冰龙盘在他的肩头,全身蜷缩着,鳞片的颜色黯淡无光,浅蓝色的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颤抖。

      李云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应该也是恨他的,或许巴不得他去死——至少李云祥一直这么以为。但现在他躺在这里难以动弹,精神域岌岌可危,只要这个人动一动手指,往那些裂缝里随便加点什么刺激,他恐怕就会彻底变成残疾。这是最好的报复机会,最好的复仇时刻,可以彻底解决掉他这个记仇的可恶上级,痛痛快快,还不留痕迹。

      可是,敖丙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精神力一丝一丝地挤出来,填进了李云祥的窟窿里。

      ……这不会是自己回光返照出现的幻觉吧?李云祥想。

      但就在这时,敖丙忽然睁开了眼睛。

      “效率太低了。”敖丙的声音很哑,语气却十分平静,“你的精神域破损得太厉害,光靠手掌接触,疏导效率不够。等我的精神力慢慢渗进去,你的精神域已经彻底塌了。”

      李云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怎么办”,敖丙就俯下身来了。

      他显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丝毫犹豫,便干脆利落地俯身,一只手掌还扣着李云祥的手掌,另一只手撑在李云祥的枕边,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了上来!——

      嘴唇贴上嘴唇的那一刻,李云祥的大脑空白了。

      黏膜接触的疏导效率确实比普通的皮肤接触要翻上一倍有余,但若只是单纯的搭档关系,向导通常不会采取这种过于亲密的疏导方式,又何况还是他和敖丙之间只是“仇人”。

      可是,他又确确实实感受到那股凉意从嘴唇上流淌进来,像饮下薄荷水,比从掌心涌入的感觉要猛烈十倍、百倍!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损耗,敖丙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直接灌进了他破碎的精神域的核心。那些隐藏的裂缝、深层的伤口,全部被这股清凉的力量包裹住了,不再只是一场细雨,而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下了一场暴风雪,把所有的“战火”全部一下子扑灭。于是,被冰封的废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回归了原本的安宁。

      李云祥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敖丙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的汗珠,看到那双眼睛闭得很紧,眉头皱得很深,像是在做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敖丙没有停下来,他保持着嘴唇贴着嘴唇的姿势,并不动弹,也不移开,只有精神力在汹涌地、不顾一切地往外涌。

      那条小小的白色冰龙从敖丙肩头滑了下来,无力地落在李云祥的胸口上。它盘成一团一动不动,似乎是像冬眠一般,紧紧地闭上眼睛,只剩下龙身以一种十分缓慢的节奏起伏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敖丙才直起身,松开了他的嘴唇,也松开了他的手,闭着双眼,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带着一种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能形容的了,而像一张被反复擦洗过的画布,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灰扑扑的粗糙感。但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是明亮有神的,透露着一种沉静的光。

      敖丙看了脸色慢慢恢复红润的李云祥一眼,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和他刚才那副快要死过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把手帕细致地叠好,塞回口袋,又把那条瘫在李云祥胸口上的冰龙小心地捞起来,放进制服口袋里。

      “你的精神域稳住了,”他的声音依然很哑,但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咸不淡的调子,“最深的那些裂缝也修复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转身要走。李云祥仍然僵硬地躺在床上,却忽然开口了。

      “……你不是说要弄死我吗?”

      敖丙的脚步顿了一下。李云祥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竟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多好的机会啊。我躺在这里,连动都动不了,精神域也乱了,你随便做点什么我就废了……你怎么不动手?”

      敖丙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我又不想上军事法庭。”他说。

      李云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还不小心扯动了他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笑容。敖丙看着他笑,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云祥收了笑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边说‘我弄死你’,一边又亲我。”

      敖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耳廓边缘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不是因为害羞——李云祥觉得他大概不会害羞——是气的。

      “那是疏导。”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亲吻。”

      “哦,”李云祥点点头,故意吧咂了一下嘴,语气真诚,“那下次疏导也用这个方式吧,效率比较高。”

      敖丙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下次了!”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话题转移开来,“明天作战部会派其他向导来给你做后续处理。在这之前,不要动用精神域,不要进行任何高强度训练,不要——”

      “你今天用了多少?”李云祥却打断了他。

      敖丙顿了顿,“……什么?”

      “你的精神力。你今天用了多少?”

      李云祥一边问,一边注视着那条垂在口袋外面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冰龙尾巴。而敖丙只是干脆而简略地回答:“空了。”像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一点口舌。

      他终于离开了,有些虚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李云祥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意识到自己的所有复仇计划都像是挨了方才战场上的一发炮弹,炸成了烟花……算是彻彻底底地完蛋了。可是他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还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养伤的日子则比李云祥想象的无聊得多。

      医疗室的白墙、白床单、白灯管……看什么都像在看雪地。他的精神域在稳步恢复,但作战部下了死命令——静养一周,不准训练,不准出任务,不准做任何“可能引起精神域波动”的事情。李云祥躺在床上,把天花板那盏坏了的灯管数了一百三十七遍之后,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乐子”在上午八点整准时推门进来了。

      敖丙再也没有迟到过,而且不仅没有迟到,他还带了一个保温袋。李云祥好奇地看着他利落地从保温袋里提出了一个保温桶,倒了一碗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李云祥面前。

      “这是什么?”李云祥看着那碗颜色古怪的水,闻起来像食物,但看起来像中药……总之,不像正常人类会吃的东西。

      但敖丙只是简短地说:“汤。”

      “什么汤?”

      “能喝的汤。”

      李云祥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好苦——仿佛是把苦瓜和黄连一起煮了的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放下碗,立刻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敖丙看着他痛苦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李云祥正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忍得很辛苦的有些得意的微表情。

      “精神域修复期需要补充特定的营养素,”笑完了,敖丙又故意板起脸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专门按营养师的配方熬的。”

      “你熬的?”

      “嗯。”

      李云祥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碗苦得令人发指的汤一眼。看在是大少爷熬的份上,李云祥勉强把那碗端起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汤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仿佛都在抗议地抽搐。他把空碗放回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酷刑。

      “喝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敖丙满意地点了点头,优雅地把保温桶收回去,拉上保温袋的拉链,动作仔仔细细,保温袋上的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说:“明天还有。”

      李云祥的表情僵住了。那条盘在敖丙肩头的冰龙也看到了他的表情,龙须微微翘了一下——李云祥发誓他看到那条龙在笑,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龙须颤颤巍巍的,整条龙都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气息。祸斗凑到保温袋旁边闻了闻,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李云祥的精神域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连狗都不喝的东西,敖丙让他喝了一碗,还说“明天还有”。

      ……果然是在报复他吧。

      但李云祥发现自己并不生气。他靠在枕头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敖丙挂着窃笑的表情,又忍不住看了看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模样,看了看他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的脸色,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不是很明显,但李云祥的视力是S级哨兵的视力,这点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今天气色不错嘛。”李云祥评价道。

      “……你也是。”敖丙客套地回答。

      “我气色好那还得多亏你给我疏导。”李云祥一脸真诚地说,“所以明天能不能不喝汤了?这个颜色看着像毒药。”

      “不能。”

      “哦,”李云祥点点头,“因为你觉得我的精神域恢复得不好吗?”

      “没错。”

      “那比起汤,是不是多做做疏导效果更好呢?”李云祥嘿嘿一笑,“比如……上次那种?”

      敖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耳廓开始泛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染上了红霞。

      “我上次就说了,‘没有下次了’。”敖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其实你的精神域已经恢复得挺好了。”

      “可是医生说我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那你就不要波动。”

      “你不答应给我好好疏导,我就容易波动。”

      敖丙闭上眼睛,嘴唇开合了几次,李云祥读出了那些口型,大概是“管你他妈的波动不波动”,没说出声音来的原因只有可能是受制于过去的修养。等到他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用一种冷漠到令人发指的声音说了一句:

      “把你的狗爪子伸出来。”

      这回李云祥只是偷偷笑,乖乖把手掌递了过去,没再招惹他。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现在的敖丙似乎再也没有过去那份容不得人的攻击性了,就像一只河豚,你不碰它,它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鱼,你一碰它,它也只是鼓成一个球。但鼓起来的球也没什么攻击力,就是看着好笑。

      敖丙闭上眼睛,精神力从掌心涌了出来,比前几天稳了很多。小小的冰龙盘在桌上,经过这几天的休养,鳞片的颜色也从失去光泽的粗糙恢复到了往日的琉璃质感,虽然颜色还是偏淡,但至少不像之前那幅随时要石化的样子。不过它依然还是一副高冷的模样,把头转向一边,尾巴尖微微翘着,透着一股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高傲感。

      祸斗又从床底下探出脑袋来。它最近学坏了,不直接从精神域里冲出来了,改成了潜伏。它的大鼻子在地面上嗅了嗅,锁定了冰龙的位置,然后像一条黑色的鳄鱼一样从床底缓缓滑出来,匍匐前进,一点点靠近。

      冰龙的尾巴僵了一下。它没有回头,但它的尾巴尖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身体底下缩了——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它,只要祸斗出现,它的尾巴就危险了。

      “你的狗——”敖丙闭着眼说,“又在偷摸我的龙。”

      李云祥偏头一看。祸斗的大鼻子已经凑到了冰龙的尾巴尖旁边,鼻翼翕动着,呼哧呼哧地闻,火星子“口水”都落在冰龙的鳞片上了。冰龙把尾巴缩了一寸,祸斗往前挪两寸;冰龙又缩一寸,祸斗又挪两寸。冰龙终于忍不住了,尾巴“啪”地用力抽在祸斗鼻子上,祸斗被抽得往后一仰,但立刻又凑了上来,满脸都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期待。

      “它在跟你的龙玩。”李云祥说。

      “那不是玩,”敖丙睁开眼,看着自己的龙又被大黑狗追得满屋子乱窜,不由得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那是骚扰。”

      “怎么会是骚扰?”李云祥却咧嘴一笑,煞有介事地说,“你的龙抽它它都不走,说明它对你的龙是跨越物种的真爱。”

      敖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忍无可忍地把手从李云祥的掌心抽回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冰龙从祸斗的追击中解救出来,盘回自己肩头。祸斗摇着尾巴,跟在他脚后跟边上“啪嗒啪嗒”地跑,敖丙走一步,它跟一步;敖丙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敖丙转过身看着它,它就蹲下来,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

      敖丙深吸一口气。

      “李云祥,把你的狗收回去。”

      “它硬要跑出来的,我收不回去。”

      “你是它的主人。”

      “没错,可是我受伤了,”李云祥眨了眨眼,语气十分认真,“——要专属向导疏导才能恢复。”

      敖丙瞪着他看了好几秒。冰龙也从敖丙的肩头探出脑袋来,对着祸斗发出一声威胁性的龙吟,祸斗的耳朵耷拉下来,但尾巴还在摇;冰龙又吼了一声,祸斗的尾巴也停了,但它没有走,只是蹲在原地,用一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冰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呜咽。

      冰龙看着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狗眼,沉默了片刻,最终从敖丙肩头游了下来,在祸斗的面前悬停着。它用小小的龙爪在祸斗的鼻尖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楚,然后猛地转过身,游回了敖丙肩头,把脑袋埋进主人的颈窝里,再也不出来了。

      祸斗愣在原地,大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一边,整条狗像被雷劈一样呆住了。过了好几秒,它才慢慢地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尖——刚才被冰龙的龙爪摸过的地方。然后它开始疯狂地摇尾巴,简直像一台失控的振动器,摇得床都在颤抖。

      李云祥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你看,它多喜欢你。”

      敖丙面无表情地把龙往肩头拢了拢,“它喜欢的是龙,不是我。”

      “龙不就是你?”

      敖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精神体到底能不能完全代表主人”这个长期没有结论的话题,连学术界都给不出确切答案。他只是走回床边,重新拉起李云祥的手,掌心贴了上去,闭上眼睛。“别说话了,继续疏导。”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李云祥注意到他的耳廓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