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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但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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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二人关系的转机倒是来得很快。
得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李云祥还在办公室里观赏敖丙跟文件柜搏斗的场景。
下午的战功通报是常规流程,各战区每有重大战果,中枢就会全网发送,措辞永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某某战区某某作战部某某大队在某地执行某某任务,取得重大战果,特此通报表扬。李云祥扫了一眼标题就打算划走,但“敖灵珠”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视线里。
敖灵珠——S级向导,隶属于东部战区特勤大队,与搭档配合击溃相当数目的变异体,战绩卓著,记二等功。
通报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不是敖灵珠本人的,是任务现场的航拍图,如今已经有十来米长的海蓝色的龙影在画面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冷光,漂亮得像一道海浪。李云祥盯着那条蓝色冰龙看了两秒,想起了七年前那条盘在他手腕上、用鼻尖碰他手指的小龙。
虽然成为朋友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真心实意地为敖灵珠感到开心。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敖丙。对方正蹲在文件柜前,背对着他,半个身子都快钻进柜子里了,只有一条腿伸在外面,裤脚蹭得卷上去了几分,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脚踝。那条小小的冰龙盘在柜子顶上,龙头探下来,好奇地看着主人把自己塞进狭小的空间里。
“敖丙。”李云祥叫了一声。柜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干什么”,伴随着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你弟弟立了二等功。”
柜子里的动静停了。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敖丙便迅速从柜子里退了出来。他那一头发根夹着黑色的金发被柜子里的灰蹭得有些灰扑扑的,脸上也有两道灰印子,看起来像只花猫。但他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李云祥时,那双莹润的蓝眼睛里闪着星星似的亮光。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发的通知。东部战区第一作战部特勤大队,击溃来犯的变异体暴动,记二等功。”李云祥把通讯终端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的那张通报挂着官方的鲜红印章。
敖丙凑过来看,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李云祥意识到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毫无杂质的开心和骄傲。
“……我就知道。”敖丙自言自语。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条冰蓝色的龙影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把画面弄脏了。接着,他笑了一下——不是李云祥常见的那种咬牙切齿的冷笑,或者皮笑肉不笑的干笑,是一个真正发自心底的愉悦笑容,眉眼弯弯的,在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绽开,像冰面上融化了一汪春水。
李云祥愣住了。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笑得不合时宜,敖丙很快收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又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抱在怀里,转身往文件柜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李云祥注意到他的脚后跟几乎是踮着走路的,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你们兄弟俩的关系真的很好。”李云祥难得正经地感慨。敖丙把文件塞进柜子里,动作也比刚才温柔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份文件都放得端端正正,边角对齐,像在摆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敖丙“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藏不住的高兴和自豪从声调里漏了出来。
“那他现在在东部战区,你在北部战区。你们平时会联系吗?”李云祥又问。
敖丙的手蓦地停住了,半晌才说“他忙”,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个敷衍的答案。
“再忙也不妨碍打个电话吧?”
敖丙没有再回答。他把柜门关上,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还是那样一丝不苟,但李云祥注意到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了,挡住了眼里的光。那条盘在柜顶的冰龙从上面游下来,绕着他的肩膀盘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云祥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敖灵珠,敖家养子,立了二等功,全网通报,东部战区特勤大队,风头正劲;敖丙,真正的敖家大少爷,受过重伤,从A级掉到C级,每天不是在第六作战部后勤科处理鸡毛蒜皮的琐事,就是被他李云祥使唤着做各种杂务,或者蹲在地上整理三年的作战报告……而他真心关怀的弟弟敖灵珠似乎也和敖广一样,从未想过接济他。
李云祥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却忽然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这绝不可能是同情,李云祥想。因为“敖灵珠”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想起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霸凌,想起了校长冷淡的语气,想起了那张退学通知书的纸角硌在手心里的感觉……想起了走廊尽头那个高挑少年倨傲而自恃的眼神。
……是啊,他明明怨了这个人七年,怨他把自己从学校里赶出去,怨他毁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怨他那句“你这种没分化的穷小子”……他现在的所有折腾,都是在还那七年前的账,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心思呢?
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李云祥像是和自己赌气似的,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压了下去,忽然开口道:“你弟弟确实比你强多了。”
敖丙的身形微微一顿。
李云祥故意将语气拖长了,带着一种火上浇油的挑衅味道:“——S级向导,前线作战,二等功。而你这个弟弟的‘护花使者’却在这里给你最瞧不上的穷小子端茶倒水……不觉得丢人吗?……难道你家人真是因为你不顶用了才丢下你的?”
敖丙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点温柔的光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缘无故戳了伤疤的凶光。他的眉毛压下来,眼睛瞪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
“李云祥!你能不能闭上你的狗嘴?!”
“不能。我又不是狗——你说的是祸斗吧?”
“……”
李云祥慢条斯理地叹着气:“唉,你连人和狗都分不清了,你才是‘狗眼看人低’吧?”
“……”
平常把他当仆人使唤也就算了,但这种明显带着故意羞辱的阴阳怪气的嘲讽,个性骄傲的敖丙又哪里受得了,牙齿都咬得“咯咯”响了,终于还是压不住怒火,吼出一句“……我弄死你!”抓起一份文件夹就往李云祥的方向丢,不过被S级哨兵轻巧地避开了。
冰龙也从他的肩膀上直起身来,龙头高昂,竖成一条细线的瞳孔死死盯着李云祥,龙须竖得笔直,龙口微张,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嘶鸣。寒气从它的鳞片缝隙里涌出来,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连李云祥呼出的气都产生了白雾。
但祸斗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从精神域里窜了出来,还是那般不分敌我的殷勤——冲到冰龙面前,蹲下来,大嘴咧着,尾巴快摇出花儿来,满脸都是“加我一个加我一个”的兴奋表情。
冰龙被它这么一打岔,杀气顿时泄了一半。它看了看祸斗那张贱兮兮的狗脸,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你管管它”的委屈呜咽。
偏偏狗主人也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一边随手把文件夹捡起来,一边万分无辜地说:“C级向导要弄死我……可能有点困难噢。”
敖丙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李云祥觉得他可能在做某种深呼吸训练,因为他的脸在一点一点地由红转白,虽然那个白色看起来也不太健康,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是要爆炸了。
“……很好,”敖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倔强的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你给我等着。”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敖丙都把自己埋在档案资料中,不再理会李云祥任何没话找话的无聊挑拨,似乎这样就能反抗如今这个正值上升期的S级哨兵。但连日来的受气还是令人感到万分疲惫,即便好强如敖丙,也不能总是做到泰然处之。在临走之前,敖丙站在门边,数次捏拳克制,语气却终究还是流露出了几分颓唐。
“李云祥。”他唤道,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咬牙切齿,而是带着一种李云祥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有气无力的语调,“……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李云祥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敖丙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而就在这段对话发生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李云祥是被担架抬进医疗室的。
他在出任务前还在想,等一会儿凯旋归来之后,他要怎么继续不由分说地给敖丙下命令,把敖丙本就稀缺的力量榨干用来给自己疏导;怎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憋屈的漂亮脸蛋,慢慢地把七年前的一点一滴都通通还回去……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先一步落于这种狼狈的境地——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被三个医疗兵从运输机上扛下来,连抬一抬手都没有力气。
情报有误,出现在目标地点的不是三个低阶变异体,是七个,其中两个的等级甚至达到了S级。李云祥带着小队突围的时候,一个S级变异体从他的盲区刺穿了防护甲,极其少见的精神毒素顺着伤口,直接灌进了他的精神域。他记得自己把最后一个队员推进了运输舱,记得自己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秒才扑进去,然后他的世界就乱了。
如果精神域可以用一座城池来形容的话,那一刻,他那座保护城池的城墙仿佛被一击炮火轰得裂痕遍布,纷飞的碎石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碎片,通通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他的五感全部失控,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混在一起,他闻到自己的血的颜色是红的,听到医疗兵的喊声是苦的,感觉到天花板的灯光是尖叫的。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搅拌机里,上下左右、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撕裂、崩塌……
有人在他耳边喊着什么,他听不清;有人按住他的手臂给他注射镇定剂,针头刺进皮肤的触感却是一声炸雷,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想叫“别碰我”,却因为肌肉痉挛张不开嘴,只能紧咬着牙齿,咬得满嘴都是铁锈味。祸斗被困在他破碎的精神域里出不来,像一头被埋在瓦砾下的野兽,一边疯狂冲撞,一边发出一声又一声撕裂人心的哀嚎。
但就在这样混乱的感官世界中,他却奇迹般地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很熟悉的脚步声,极有节奏感,像是穿越了七年的时光而来。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太刺眼了,李云祥睁开一只眼,也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制服,笔挺的脊背,肩膀上有一团青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
那个轮廓在他床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说:
“李云祥……你也有今天。”
李云祥听出来了——这个讥讽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凛冽又刺骨,显然在他动弹不得的时机,对方压抑许久的某些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释放的缺口。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李云祥躺在医疗室的床上,朦胧地盯着头顶一团一闪一闪的光,脑子里只冒出这一句话来。七年前,敖丙站在学院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轻蔑的笑,看着他像是看一粒灰尘一样;七年后,他终于得以悠闲地坐在第六作战部的办公室里,使唤敖丙给他当牛做马,看他憋屈,惹他气闷,敢怒而不敢言——他以为这就是报复的终点,以为从此以后局面不会再改变,他彻底成为了那个手握缰绳的人,给敖丙那只不肯低头的倔驴套上笼头,他可以一直牵着走。
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不,其实也是他自己犯蠢。他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折腾敖丙,怎么把过去那口气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专属向导本该是什么?是哨兵在精神域出现异常时最需要的人,是哨兵一旦失去意识后最有资格做出医疗决定的人,是哨兵把命交到对方手上、连问都不用问一声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用来奴役的,恰恰相反,他们的地位极其重要,甚至可以称作是哨兵生命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哨兵可以没有武器,可以没有战技,但不能没有自己的向导。尤其是精神域受创的时候,向导的手就是哨兵在悬崖下唯一能抓住的一条麻绳。
而他的这条绳子……竟由他亲手交到了敖丙的手上。
李云祥闭上眼睛,把一声叹息咽了回去。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决定做得有多么草率和愚蠢。他看中了那91.3%的匹配率、祸斗傻乎乎地追着冰龙跑的闹剧,和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敖丙拴在身边慢慢折腾的快感……唯独没有看到“信任”这两个字。
他把这个最应该给信任的人的位置,给了他最不信任的人。
甚至还折腾了对方好一段日子——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