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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然而, ...

  •   然而,真正让敖丙暴躁的时刻,还得是下午的精神疏导。向导要对哨兵施加精神疏导,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皮肤接触,接触得越深入,精神力传导的效率越高,疏导效果自然也越好。

      但关键问题是,李云祥连正常的握手疏导都不让。

      “手。”敖丙坐在李云祥对面,伸出手来,掌心朝上,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要东西。

      但李云祥歪头看着敖丙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却只是不急不慢地说:“大少爷不知道,和长官对话要用礼貌用语吗?”

      敖丙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请把你的手给我。”

      谁知李云祥好不容易抬起手来,却一缩胳膊,将绝大部分手掌都缩进了袖口,只伸出一根食指递到敖丙的面前。敖丙盯着他那根食指,又盯着他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非常——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和憋屈,最后则是一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

      “李云祥,疏导需要皮肤接触。你把手缩在袖子里,我疏导什么?疏导你的袖子吗?”

      “这不是有一根手指吗?”

      “手指?”敖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让我捏着你的一根手指做疏导?你以为这是在修指甲吗?”

      “向导守则没规定必须握整只手。”李云祥靠在椅背上,语气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

      敖丙闭上了眼睛。显然要是再不闭上眼睛隔绝一下这张幸灾乐祸的脸,敖丙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声音太小了,李云祥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个“狗”字开头的词,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直到又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敖丙才重新睁开双眼。而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好,你要玩是吧,我陪你玩”的带着杀气的冷静。他也把手掌收了回去,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伸出来——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李云祥从袖子里露出来的那一根手指的指尖。

      ——最轻最浅的接触。甚至还隔着一层指甲盖。

      但他的精神力从指尖流淌过来的那一刻,李云祥还是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像一条飞速游走的小蛇一般,那股细小的力量嗖地窜进他的精神域,先在入口处气呼呼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才开始工作,在李云祥的精神域里横冲直撞——倒不是乱来泄愤,而是速战速决。但那股力量本身太弱小了,横冲直撞也没多大动静,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猫在撞一扇铁门,撞不疼门,但把自己气得够呛。

      李云祥的意识偷偷从精神域里出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因为憋着一股气,敖丙的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红,嘴唇抿得更紧了,唇色也变得更红了,鲜艳欲滴。他的手指捏着李云祥的指尖,自以为自己的力道大得要把对方的指骨捏碎,但事实上在哨兵强壮的□□面前,用“蚍蜉撼树”来形容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为过。

      但李云祥还是故意问道:“你是不是在捏我?”

      “没有。”敖丙没睁眼。

      “那我为什么手疼?”

      “手疼可以剁了,剁了就不疼了。”

      “……”

      “总之,我在疏导。”敖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忍、一、忍。”

      精神体与主人的情绪总是相互影响,那条盘在桌上的冰龙把脑袋搁在自己的身体上,闭上了眼睛,整条龙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祸斗不消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精神域里溜了出来,大脑袋凑到冰龙面前,鼻翼翕动着,呼哧呼哧地闻。冰龙连眼睛都没睁,尾巴条件反射地往祸斗脸上拍了一下,不料这次祸斗机灵地张开大口,一下子叼住了冰龙的尾巴,冰龙立刻像小女生一样尖叫一声,气得转身就往狗脸上挠,祸斗挨了几爪子,却毫无感觉似地依然傻乐个没完,甚至伸着滚烫的大舌头就往冰龙的脸上招呼,呼啦一卷,就把冰龙覆着薄冰的小脸整个儿舔了一圈。

      敖丙的精神力忽然断了一下。

      李云祥再度睁开眼,发现敖丙像他那条顶着满脸融化的冰水的小龙一样,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哆哆嗦嗦地指着李云祥的祸斗半天说不出话。偏偏大黑狗无辜地歪了歪头,还讨好地凑上前去,连同敖丙的手也舔上一口。

      敖丙看了看自己的龙,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留下的类似于岩浆的痕迹,满脸写满了“这手不能要了”的痛苦,然后整个人虚脱似的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蔫得不能再蔫。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那股气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足了,只剩下“仿佛身体被掏空”的疲惫感。

      冰龙甩掉满脸的水珠,从桌子另一头游回来,盘回他的肩头,委屈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敖丙也用脸蹭蹭他的龙,一人一龙组成了一副相依为命、同病相怜的滑稽画面。

      李云祥看着敖丙那副耷着眉毛、蔫了吧唧的样子,心里倍感爽快的同时,却还没由来地冒出了一种痒痒的感觉。七年前的那些事,尤其是退学那件事,让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加倍奉还给敖丙,比如塞给他一些完不成的任务,比如让他记大过、扣工资……但现在看来,这些计划似乎都不如和大少爷抬杠,然后欣赏他无可奈何、只能“小”发雷霆的表情来得有意思。敖丙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李云祥都以为他要骂人了,但他每次都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变成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声。

      “……李云祥。”

      “我在。”

      “你是不是一天不找人不痛快,就浑身难受?”

      李云祥认真想了想,道:“看人。”

      “什么意思?”

      李云祥看着他,笑得一脸真诚,“看见你,确实难受得比较明显。”

      敖丙气得眼尾都多了几条皱纹。不过累极之后,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平静,一字一句道:“李云祥,你是不是闲的?明明是你一定要我来做你的专属向导,现在不配合又是什么意思?耍我吗?……你只要给我一只手掌,我碰到你的皮肤,把精神力送进去,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你连这二十分钟都不能老老实实呆着吗?”

      “不能。”李云祥微微一笑,“你看看我的狗就知道了。”

      “……”

      敖丙面无表情地下定义,声音冷淡:“果然,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精神体。”

      李云祥挑眉,“你在夸它活泼?”

      “我在骂它蠢。”

      “都一样。”

      “……”

      敖丙拿李云祥的混不吝彻底没辙了,只能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李云祥听到他的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倒不是他在活动关节准备揍人……而是他把指骨攥得太紧。

      李云祥眼看逗弄得差不多了,这才乖乖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敖丙愣了一下,立刻飞快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生怕下一秒李云祥反悔似的。他的手掌贴上李云祥掌心的瞬间,李云祥又一次感觉到那股凉凉的精神力像溪流一样淌了进来,立刻带走了他这段时间感官过载累积的负能,让他整个嗡嗡作响的精神域都安静了许多。

      但那股力量真的太弱了。它能包裹住噪音,但不能完全消解,就像一个容量太小的过滤器,水灌进去,滤网就堵了。

      李云祥忍不住再次看向敖丙。只见他仍然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汗珠从额角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原本红润的唇色也变得苍白。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但手掌还是稳稳地贴着李云祥的掌心,没有松开。

      那条青白色的冰龙盘在他肩头,全身蜷缩着,鳞片的光泽都变得很淡很淡,几乎都要失去其通透的质感了,龙身也微微颤抖着,像一片在风中发抖的打了霜的叶子。它的眼睛同样闭着,龙须无力地垂下来,整条龙看起来比刚才更蔫了。

      但李云祥没有喊停。每一次疏导,他都让敖丙做满了二十分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撑多久,会不会主动停下来,会不会开口承认“我不行了”。

      然而,他们相处已经超过了一个月,敖丙却从来没有叫停过。每一次,他都会像今天这样,一直撑到疏导结束——一个C级向导用自己浅薄的精神力池,硬扛S级哨兵广阔的精神域,整整二十分钟。他松开李云祥的手掌时,手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放回在膝盖上。他的指尖好像在发抖,但他立刻把手翻了过来,手指蜷起来,包进了自己的掌心中。

      ……还是这么心高气傲,从来不肯退后一步。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既然是这样的性格,为什么从来不反抗他呢?

      ——一个念头在这时冒了出来。李云祥第一次意识到,敖丙这个人,即便浑身是刺,一点就着,但对于自己的招惹,他却样样都忍了;即便咬着牙,攥着拳,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气得要爆炸……但每一次也都把自己吩咐的事情做了。倒咖啡、擦靴子、整理文件、精神疏导……没有一件不曾做到位的,甚至于没有一件不曾超出他的预期。

      但李云祥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忍受自己……

      他是在忍受这份工作。

      ……敖丙竟然这么需要一份活儿么?

      这个推断在李云祥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让他觉得有意思。敖丙——敖家的大少爷,东部战区总司令的长子,需要一个如此不起眼的文职工作?需要到他李云祥的地盘上来受气?……他父亲呢?那个以老谋深算著称的敖广上将,一句话就能让儿子调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部门,怎么会让他窝在负一层的后勤保障科?

      李云祥不由得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用上了一种颇为遗憾的调子,“敖丙……”

      他发出感叹。

      “你怎么混得这么惨了?”

      敖丙正在把一摞文件往架子上插,闻言,手不觉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云祥歪了歪头,“你父亲好歹是上将。你一个敖家的大少爷,怎么就沦落到咱们偏远战区最不受重视的后勤科了呢?你跟他闹翻了?”

      敖丙的脊背僵了一下,但只有很短的一瞬间,就重新恢复了那种笔直的、板正的姿态。他把那摞文件插进架子里,又抽出来,重新插了进去,好像在确认它放得够不够端正似的。

      “……这是我的事。”他低声说。

      李云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不会是因为降了级,被家里扫地出门了吧?”

      敖丙的手顿住了。

      “敖大少爷,从前多风光啊,”李云祥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很好笑的事情,“趾高气昂,走路生风。现在呢?制服都不敢解开一颗扣子,住在不知道哪个郊区,堵车堵到八点二十才到……一个月工资够不够你以前吃顿饭的?”

      敖丙没说话,但那条青白色的冰龙却从他的肩头缓缓直起身来,龙身绷得像一张弓,瞪着一双竖瞳的蓝眼,正冷冷地盯着李云祥。久违的浓烈的寒气从它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在李云祥和敖丙之间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也不知过了多久,敖丙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让李云祥愣了一下。他以为敖丙会愤怒——愤怒他见多了,敖丙每天都在愤怒,但此刻敖丙脸上的表情却远比愤怒更复杂。他目眦欲裂,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球却有些震颤着,像是一层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冰面。

      “李云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低声说。

      而李云祥只是故作悠闲地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慢。

      “我就是想说——你很缺钱啊?”

      空气中一片寂静。

      敖丙又陷入了沉默。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是,”他终于轻声承认,“我很缺钱。”

      他终于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轻轻地关上柜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那条冰龙也重新低下头去,把脑袋贴在他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还有什么吩咐吗,李上校?”

      李云祥看着他那张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是敖丙承认得太干脆了吗?是那句“我很缺钱”里没有任何挣扎吗?还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彩了?……但无论如何,这种胸闷感都不应该发生才对。李云祥点破了敖丙的痛处,自己却并没有任何畅快的感觉,反而有点不是滋味。全天下的报复行为应该都不带这样的回馈吧……

      最后,实在不明白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李云祥只能公事公办地安排道:“……明天早上八点,继续日常文书整理工作;下午三点,精神疏导——不要迟到。”

      “……我不会再迟到的。”敖丙没什么表情地说,接着便转身走向门口,步子比往常慢上几分,脊背却还是挺得笔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扶上了背部,但只是按了一下,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将手拿了下来。冰龙的尾巴从他的肩头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尾巴尖上还凝结着一小片冰花,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闪,很快消失不见了。

      李云祥坐在办公室里,若有所思地听着那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祸斗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冰龙残留的气息,眼睛也盯着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恋恋不舍的“呜呜”声。

      “傻狗,别看了,”李云祥低头瞥了它一眼,“那不是我们喜欢的龙。”

      但祸斗没理他,继续盯着门口。李云祥也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琢磨着刚才再度看见的那个场景——

      敖丙反手扶着背后的脊柱。

      其实猜也猜得到,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会从高等级沦落到低等级,无非就是一个原因。

      ……受过重伤。

      但李云祥想了想,又硬是把那场景甩出了脑子。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他把脚悠闲地翘到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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