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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而比起 ...

  •   而比起李云祥畅快地睡了一夜好觉,敖丙却显然睡不着。因为专属向导上岗的第一天,敖丙就迟到了。

      八点上班,八点二十还没到,这不是摆明了给他小辫子抓么?李云祥愉快地想着,把腿悠闲地架在桌子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一边把第二杯咖啡喝到见底的时候,走廊里才终于响起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李云祥看到了敖丙今天的造型。印象中那头永远一丝不苟的金发竟然是乱的,一贯整齐的背头发丝飞舞;衬衫领口一边立着一边翻着;衣摆有一半没有完全塞进裤子里,整件衬衫歪得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把。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脸色比昨天还差,但那双眼睛里的气性却比昨天旺了不知道多少。

      那条青白色的小小冰龙匆匆忙忙跟在他的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盘在肩头,而是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游,像一条被主人拖着走的白色围巾,龙身皱巴巴地拧着,尾巴尖的冰晶簌簌往下掉,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它的眼睛半闭着,龙须耷拉下来,整条龙看起来又困又丧,像是被人从被窝里强行拽出来的。

      “……堵车。”敖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解释,语气生硬得像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李云祥不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惊叹道:“这个点还堵车?你住在哪个乡下郊区?”

      “……”

      “不管怎么样,迟到二十分钟……按理来说可以算旷工了。”李云祥“亲切”地笑了笑,“不过到底算不算……那就全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敖丙当然听得出李云祥话里有意无意的胁迫,捏了捏拳头,还是立刻开始了专属向导的工作——熟悉自己所负责的哨兵的各项身体指标和岗位职责内容。他快步走到横七竖八地堆满东西的文件柜前,拉开柜门,准备阅读里面堆积的个人资料。他把一摞档案从上层抽出来,“砰”地摔在桌上,动作很大,像是跟那些文件夹有仇似的,又拿起自己带来的另一摞往里面硬塞,塞不进去就用膝盖顶了一下柜门,“砰”地合上去,仿佛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打瞌睡的冰龙被这声响惊了一大跳,从地上弹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个圈,又软绵绵地落回地上,把脑袋搁在敖丙的脚背上,发出一声委屈的细小呜咽。

      李云祥看的好玩,问道:“你的龙没睡醒?”

      “它起得早。”敖丙头都没回。

      “几点?”

      “七点。”

      “七点起还这幅德行?不愧是住在乡下……昨晚是去偷鸡了还是摸狗了?”

      敖丙终于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很标准的敖丙式瞪法——眉毛压下来,皱出一个“川”字,嘴角撇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就差飙一句“滚蛋”了。但和七年前不同的是,那个瞪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过头继续“砰砰砰”地摔文件夹。

      李云祥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难耐地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再次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端起了咖啡杯。

      “啊,咖啡没了,帮我续一杯。”

      敖丙的手顿了一下,“……我不是你的秘书!”

      “但你是我的专属向导。向导守则第三章第七条——专属向导应当协助哨兵处理日常事务,保障哨兵的精神状态和作战效率。我的精神状态现在很差,因为没有喝到咖啡。你看着办。”

      “……”

      “另外,旷工一天,扣当日工资、当月全勤奖、当年先进奖——”

      敖丙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甲盖压得泛白。他没有转身,但李云祥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炸毛。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某种剧烈的内心斗争——或许是在做把文件夹摔在李云祥脸上和忍住之间的斗争。

      而精神体与主人的情绪是一体的,那条小龙终于彻底地清醒了。尽管小得像条菜花蛇,但它还是从地上直起身,龙头转向李云祥的方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冷光。它炸着鳞,龙须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威胁又像警告的嘶鸣。

      不过挣扎了一会儿,敖丙还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转身走到茶水间,拿起咖啡壶,倒了咖啡,又端回来,放在李云祥桌上。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动作一板一眼,仿佛不是在给人倒咖啡,而是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但咖啡杯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有几滴咖啡不小心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李云祥低头瞄了一眼那些溅出来的咖啡渍,无辜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洒了。”

      敖丙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好像要把整间办公室的氧气都吸光。

      “我来擦。”他说着,弯腰用纸巾把桌面擦了又擦,确保一滴咖啡渍都看不见了,才回到文件柜前继续摆弄李云祥的那些“屎山文件”。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大了,每拿起一摞资料,旁边的文件夹都会哗啦啦地滑下来。那条冰龙仍然跟在他脚边,被他走来走去的重重的步子踩得不得不东躲西藏,最后干脆飞到桌子的角落盘着,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人,好像在说:你自己受气,别折腾我啊。

      李云祥端着咖啡,看着这一幕,心情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云祥开始变本加厉了。

      “这些过往的任务报告,今天之内必须整理完。”一大早,李云祥就把一大箱文件放在了敖丙的桌上。

      敖丙看了看那摞文件,又看了看李云祥,脸色发青,“……这是三天的量。”

      “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

      敖丙咬了咬牙——李云祥甚至能看到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终于还是认命地坐下来,开始整理归档。好在这种工作倒算是他的舒适区,一小时后,敖丙还真的整理好了小半箱文件,动作利落,分类清晰,每一份报告的日期、地点、任务编号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在封面。他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表情安静而放松,只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以前不出任务的时候,李云祥都喜欢泡在训练场,但现在却喜欢在对面自己的办公桌前“监工”,目光从自己的专属向导那有些绷紧的下颌线向上游走,经过他精致的五官和冷白的面颊,落到他低头写字时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这人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长得倒是很好看。

      ……比记忆里还好看。

      李云祥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又看了他白皙小巧的耳朵一眼,装腔作势地说:“干得不错。”

      敖丙头也不抬,“这是基本工作。”

      “噢噢,这个‘基本工作’,刚好我这儿还有很多。”

      “……你到底积了多少?”

      李云祥想了想,“三年的吧。”

      敖丙笔尖一停,终于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故意不归档的?”

      “怎么可能。”李云祥神色无辜,“我以前又没有专属向导。”

      “敢情你找专属向导是为了找个奴才了?”敖丙眼角抽搐。

      “那不能够。”李云祥一脸的理直气壮,“但你本来就是后勤科的嘛,不用白不用。”

      敖丙气得嗤笑了一声,但李云祥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冷艳的弧度,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于是没过多久,李云祥又来找事儿了:“我的作战靴脏了。”语气理所当然。

      敖丙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李云祥却只是自顾自地把脚伸出来,展示着靴子上刚从训练场上带回来的湿泥。

      “你——”

      “向导守则第四章第二条——专属向导应当维护哨兵的装备和作战物资,确保哨兵随时处于最佳响应状态。”

      敖丙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李云祥仿佛能听到他后槽牙磨响的声音。但随后,他真的站起来,去拿了抹布,又撸起袖子蹲下来,开始对付这双脏靴子。但他擦得极其用力,用力到李云祥觉得他可能不是在擦泥,而是在擦他李云祥的皮。那条冰龙盘在他身后,龙头从敖丙的肩膀上方探出来,和其主人一样,用一种“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盯着李云祥,龙须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不过李云祥没理那条小小“蚯蚓”,只是低头看着敖丙的头顶——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整齐多了,但还是翘着一小撮毛,显然被原本精益求精的主人出乎意料地遗漏了——觉得“报复”这件事,真是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而最精彩的部分,永远是精神体。

      祸斗对那条冰龙的莫名执念,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感兴趣”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一种病。

      无数次,敖丙才刚刚走进办公室,祸斗便自发地从李云祥的精神域里冲出来,以一种饿了三天的野狗见到肉骨头的架势扑向那条白色冰龙。它的大嘴咧着,火星子“噼里啪啦”飞流直下,尾巴摇出花儿来,整头牛犊子大小的黑狗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而冰龙的反应是分阶段的。

      第一阶段是“不理不睬”。敖丙刚来的头几天,冰龙对祸斗的追逐采取了一种极度轻蔑的态度——不管祸斗怎么在它身边转圈、怎么伸着大鼻子去闻它的尾巴、怎么吐着大舌头在它面前打滚,冰龙都不看它一眼。它优雅地游到柜顶的角落里盘起来,龙头搭在自己的身体上,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尊高高在上的冰雕。祸斗够不着它,急得在地上打着转,嗷嗷直叫,火星子“口水”掉了一地。

      第二阶段是“忍无可忍”。几天后,冰龙开始烦躁了。它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它躲得越厉害,祸斗的追逐便愈发从“偶尔发疯”升级成了“全天候骚扰”——只要冰龙出现在李云祥办公室方圆十米内,祸斗就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窜出来,追着它的尾巴跑。冰龙有一天终于被追急了,在半空中猛地转过身来,龙口大张,对着祸斗发出一声尖利的龙吟!虽然冰龙现在的体量小了很多而不复当年的威风,但那股暴躁劲儿——那种“你不要过来啊!”的极度崩溃的咆哮——是一点都没打折的。整面桌上的文件都被那股声浪震得飞起,连李云祥桌上的那杯咖啡都直接翻了。

      敖丙当时仍在整理文件,被这声龙吟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看了看满地的文件,又看了看对峙的一狗一龙,再看了看桌上的咖啡渍,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冷硬声音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但祸斗根本不听他的。它被龙喷了一脸寒气,不但没退缩,反而更兴奋了,蹲在地上,大嘴张着,舌头伸得老长,满脸都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表情。

      冰龙看到它这副贱样,气得整条龙都在发抖,霜白色的鳞片一开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有人在嚼冰块。它从天花板上俯冲下来,龙爪张开,朝祸斗的脸上挠去。祸斗一个翻滚躲过去,爬起来继续摇尾巴。

      敖丙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龙反过来追着狗满屋子跑,文件漫天飞舞,咖啡流了一桌,而狗主人——同样是个狗东西的李云祥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默念什么——李云祥后来猜他大概是在背向导守则。

      至于最近则已经进展到第三阶段了。冰龙已经不躲了,也不吼了。它选择用一种消极抵抗的态度面对祸斗的骚扰——你要闻就闻,你要追就追,反正我就盘在这里岿然不动。但事实上,冰龙却又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仔细看就能发现,每次祸斗的大鼻子凑过来的时候,冰龙的尾巴都会不轻不重地在祸斗脸上拍一下,像人被蚊子叮了之后随手打一巴掌。

      然而,祸斗被拍了不但不躲,还把脸凑得更近,伸着舌头去舔冰龙的尾巴尖。冰龙一下子把尾巴缩回来,它又凑上去,冰龙再缩,它再凑。最后,冰龙把整条尾巴盘在自己的身体下面,把脑袋埋进身体里,整条龙都缩成了一个白色的严严实实的球,又炸开鳞片,像刺猬一般。祸斗围着那个球转了十几圈,一时间没找到下嘴的地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趴下来,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球,喘着气发痴,以至于没控制住自己,让细小的火焰都不时从口中喷了出来。

      敖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李云祥捕捉到了那个微表情,那是一种介于“我想死”和“我想把你们都杀了”之间的微妙抽搐。

      “你的狗,”敖丙转过头来盯着李云祥,“到底能不能管管?”

      “我劝过它了。”

      “你什么时候劝的?”

      李云祥面不改色,“心里劝的。”

      “……”

      “我家狗明明很乖,”李云祥又无辜地说,“它又不咬你的龙。”

      “可它想舔我的龙。”

      “舔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敖丙的眉毛拧了又拧,像是终于确认跟李云祥讲道理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那条盘成球的冰龙也从缝里露出一只蓝汪汪的眼睛,用一种“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的眼神瞪着李云祥好一会儿,才又缩回了球里。

      不过,李云祥偶尔也会“关心”一下过去朝他张牙舞爪的老对头。他发现敖丙的冰龙有一个奇怪的癖好,便随口问了一句:“你的龙生病了?”

      “没有。”敖丙把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放进柜子里,头都没回,“它只是天天被你那只狗追,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它为什么要晒太阳?”

      敖丙回头一看,果然见到自家那条白色冰龙正盘在被阳光晒热的窗台上——没错,一条冰龙,盘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它的鳞片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龙须垂下来,在阳光下轻轻飘动,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看起来舒服得不行。

      敖丙沉默了。

      “它不应该怕热吗?”李云祥指着小龙,歪了歪脑袋。他可还记得,七年前这条龙走到哪儿凉到哪儿,所过之处似乎连空气都能结冰,大夏天站在它旁边能冻出一层鸡皮疙瘩。

      敖丙只是看了晒太阳的龙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道:“……它现在比较怕冷。”

      “……冰龙怕冷?”

      “谁规定冰龙不能怕冷?它体质变了不行吗?”敖丙打断他,语气生硬,转身继续整理文件,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李云祥看着敖丙那张拉得像鞋拔子似的脸,倒也不再追问。他起初不过是觉得新鲜,但后来发现,这事儿原来还能拿来气敖丙。

      “啪”的一声,李云祥身边的暖风机被打开了。果然不出所料,暖风一吹,那条冰龙立刻从敖丙身旁的窗台边探出了头来,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里那股热风的味道,迟疑了一下,随后明显被那股暖意吸引,慢吞吞地飞到了李云祥这边。

      敖丙手里的笔立刻顿在了纸上。

      “……你在干什么?”

      “取暖。”

      “今天均温20℃。”

      “我比较怕冷。”

      “……一个火属性哨兵,”敖丙嘴角抽搐着点破这个事实,“烤火烤得只穿一件短袖……然后告诉我‘怕冷’。”

      偏偏李云祥灿烂一笑,“谁规定火属性哨兵不能怕冷?我体质就这样不行吗?”

      “……”

      这时冰龙已经舒舒服服地盘在暖风口边,同时也是李云祥的桌边,完全沉浸在暖流的洗礼中,根本顾不上主人在对面为它的“弃主求荣”黑了一整张脸,惬意得尾巴都翘了起来,活泼地左摇右摆。李云祥呲着白牙,伸出一根手指,故意在敖丙面前以胜利的姿态戳了戳小龙的脑袋,把小龙烦得吱哇乱叫,尾巴也“噼里啪啦”地狂甩李云祥作乱的大手,但又实在是舍不得暖风机,骂骂咧咧地又地趴回了原地,立马又陶醉地呼噜了起来。

      “……”

      敖丙也实在是拿这个贪图享乐的“叛徒”没辙了,最后只能以强行把冰龙收回精神域的方式对抗李云祥的“不良诱惑”,这才总算让李云祥消停下来。至于李云祥,他看着敖丙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不得不起身出去透气的憋屈样儿,心里当然是得意到了极点。

      不过他莫名注意到,敖丙在站起身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脊背,像是一个养成已久的、下意识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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