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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李云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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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曾在露台上对李哪吒说,如果他和敖丙还有什么私事要叙,可以改天。而在李哪吒离开第六作战部的前一晚,他竟真的把李云祥和敖丙约了出来,设了个局。
地方不算奢华,只是一间很安静的茶室,实木茶桌,皮质沙发,落地窗外是一片开阔的观景露台,能看到不远处的作战部,外部围着规整的灯带,一条条拉得笔直,像一条条排布规整的秩序。桌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水汽很淡,茶香也不重,显然喝茶并不是此次会面的真正内容。
李云祥和敖丙被请进来时,都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
门口的护卫退得很远,明显是故意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个。李哪吒坐在主位,手边一盏茶已经晾得差不多。他今天没穿正式制服,只着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松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看起来比那天对决时少了几分压迫感。然而那种骨子里的从容和体面仍在,有一种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坐在哪个位置的自然。
他抬眼看见两人进来,抬了抬手,语气随意,仿佛是在招待老朋友。
“来得挺准时。”他说,“坐吧,别站得像我在审问你们。”
李云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侧身让敖丙进来,拉开椅子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背对门口,视野开阔,一旦有任何状况,敖丙可以从露台方向撤离。他自己则紧挨着敖丙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所有的感知域都已经绷到了半激活状态。
李哪吒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一下,没有点评。
“明天一早就走。”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临走之前想跟你们聊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敖丙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完全没有碰那杯茶的意思。李哪吒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刺激源,他的交感神经已经在发出警报了,但他却并不似当初在露台上那样抑制不住地颤抖,因为他知道,身边的S级哨兵比他还警惕着周围的一切,简直像一头护犊子的父兽一般。
“你想聊什么?”敖丙甚至主动开口询问,声音平稳。
李哪吒微微讶异地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眼神里不再是上一次见面时带着轻慢的调侃,而是多了一层耐人寻味的认真。
“没什么大事,”他说,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就是想澄清一下,虽然我找了个由头,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看看我的‘老相识’最近过得怎么样而已。”
敖丙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我看你在北部战区待了也有好几年了,最低级的职位,福利也一般,住的还是老旧小公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摇了摇头,像是在表达“比这间茶室都差远了”的意思,“老实说,跟我之前想的差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几近于真诚的遗憾:“我这次来,其实也存了一点心思——毕竟过去也是共枕一张床的关系,我多少有点不忍心。你过得不好,我是很愿意接济一把的。钱也好,调令也好,换个地位高的岗位也好……只要你开口就行。”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敖丙开口了。但他只是压着嗓门,沉声道:“不必了。”
他又冷又怨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本来就是拜你所赐。”
这句话说完,接待室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半层。茶水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起,但三个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已经绷到了极点。李云祥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随时准备在任何情况下把敖丙挡到身后。
但李哪吒竟然并没有被激怒。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回望着敖丙,目光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然后耸了耸肩,幅度很随意,对这句指控既不否认也不在意。
“拜我所赐?”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不急不缓,“敖丙,我给你的,也不见得全都是痛苦吧。”
敖丙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而李哪吒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斟酌措辞。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舒展,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坦诚。
“除了让你在‘那方面’配合我一下——对,我承认,那件事上我对你算不上体贴——但客观来说,其他时候我对你还是挺不错的。”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你在李家的时候,想要什么我没答应过你?你发脾气的时候,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反倒是你,常常恨不得要杀了我一样地发疯——我都说过,那只会暂时有点疼罢了,不会真的伤害你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愿意事事宠着你,不是吗?”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坦诚还是无耻。
“说到底,”李哪吒继续说,“哨兵和向导之间本来就是这么肤浅的关系。抛开我的喜好不谈,只要你好好给我做疏导,让我觉得舒服,我自然就愿意疼爱你。毕竟敖家和李家天生匹配率就高,不然你以为,怎么会有延续这么多代的家族联姻传统?——”
“不对!”
敖丙却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李哪吒再次惊讶地看向了他,挑了挑眉。
“你说的不对。”敖丙回应着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发白,但眼神却是坚定不移的,“匹配率高,不代表就是家族传承的原因。你说敖家和李家天生匹配率高——好,那我告诉你,我和李云祥的匹配率也很高!”
他不由得转头看了李云祥一眼,又转回去,更加大胆地盯着对方,似乎从那个短暂的对视中汲取了某种支撑。
“李云祥虽然姓李,却并非你们李家的人,不是吗?”
接待室里再度安静了下来。李哪吒一时间没有接话,手指也停在杯沿,没有再转着茶杯。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李云祥注意到,他肩膀的弧度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到某个意料之外的关键词之后,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然后李哪吒笑了。那是个很奇怪的笑容,并非明显的嘲讽,却又带着短促的哼笑音节,似乎敖丙所说的这句话,刚好踩中了他心里某个早就准备好了的话题。
“——李云祥不是我们李家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慢条斯理,像是品茶一样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里的意思。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越过杯沿,稳稳地落在了李云祥身上。
“……既然聊到这里了,那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直觉李哪吒要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李云祥眉心一拧,没有说话。
“不久之前,我刚好看过一些资料。”李哪吒娓娓道来,“李家呢,连续好几代都确实人才辈出,中枢里有头有脸的将领,我们姓李的占了不小的比例。但你们大概也想象得到,一个大家族,传了这么多代,诞生了那么多的子孙,不可能每一个都是A级或者S级。总有那么一些后代,天赋平平,资质一般,自觉在家族里抬不起头,受不了被同辈比下去,就自己离开了。这些人出去之后,自立门户,改名换姓的也有,沿用原名但彻底断了联系的也有……几代下来,开枝散叶,早就融进了普通人里,谁也看不出他们的祖上跟我们威名赫赫的李家有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终于喝了一口茶。
“……但实不相瞒,我们李家有一些拥有医学研究资历的人,为了继续挖掘我们这些哨兵和向导的潜力,做过一件事情——追踪所谓的‘没有家族背景的优秀基因’。”他的咬字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研究报告的摘要,“随后,他们便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某些表面上居住在偏远地区,也完全没有军方背景的普通家庭,偶尔竟会冒出来一些特别优秀的哨兵或向导。而其中一些火属性的S级,他们的基因……”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一直往上追溯的话……正好和李家出过‘逃兵’的那几代基因高度吻合。”
茶室里一下子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窗外的虫鸣。敖丙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头看向李云祥,眼里有不可置信的惊愕,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
李云祥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从刚才李哪吒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就已经在警惕了,而当对方把“火属性”“S级”这几个字精准地抛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一根一直绷着的弦也终于被拨响了。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冷静,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一字一句,沉郁顿挫。
李哪吒微微扬了扬眉,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又像是提醒什么似的,意有所指地点明了一个特征。
“李云祥上校,”他说,“你有一双很像我的眼睛。”
李云祥明白了。事实上,他也早已经猜到了。
“你是想告诉我,我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其实是因为我骨子里可能有你们李家的基因?”
李哪吒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淡笑,眼神坦荡地看着李云祥。那个表情本身就是答案,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在沉默中就能完成反问的答案——
难道不是吗?
李云祥看着李哪吒,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从容笑意的脸,只觉得胸腔里涌上了一股灼灼的热浪,比面对李哪吒的金翅大鹏鸟的压迫时,浑身爆发的那股火气还要烈性百倍千倍。
因为他终于明白,那天平局之后,他对自己所说的“不错”……肯定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于是,他把自己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撑直,然后站了起来。
“行。”李云祥说,“就算是吧。”
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哪吒,目光又亮又硬,仿佛被高温烧过之后淬过火的钢。
“就算我骨子里真的有你们李家的基因,那又怎样?就算很久以前,我血管里流着跟你们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我爸也只是个退役的B级哨兵,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将领;我出身寒门,而不是什么军功世家。我从小闻的是机油味,不是军部大院的空气净化剂;放假的时候,我不是去训练场加练,而是去修车厂帮我爸递扳手。”
他的咬字越来越清晰,节奏越来越激昂。
“我退过学,十八岁才第一次觉醒精神力,那时候没有人给我做全身检查,没有人给我配备专门的训练资源……我连我的精神体是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在图书馆里翻了一个星期的资料才搞明白的。
“我的每一次晋升,每一枚勋章,每一场硬仗打下来的战功,都是我自己用本事换的!没有人替我铺过路,没有人替我挡过子弹,没有哪个姓李的大人物在我档案上盖过一个‘特殊关照’的章。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所有经历,所有摔过的跟头、吃过的亏、咽下去的那些苦……都跟你们李家毫无关系!”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共鸣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这就是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路。”
李哪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茶杯仍然端在手里,但关节处却微微泛出了白。
“我知道自己是谁。”李云祥无所畏惧地迎着他的视线,目光直直地钉在李哪吒脸上,“我知道我是什么出身,也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知道我爱什么、恨什么、想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经历,也有我自己的人格。这些东西,跟基因没关系,跟家谱没关系,跟你们李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不像你——”
他停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稳稳地递了过去。
“你分得清吗?”李云祥问,语气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问题,“你分得清,你到底是李哪吒,还是你那‘高贵’的李家基因带给你的——金、翅、大、鹏?”
李哪吒的表情凝固了。
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由内而外的震动,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如同废墟般的静态。他的手指停在了茶杯边缘,指腹压着瓷白的杯沿,压了很久都没有动。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彻底变了质,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哂笑,而是一层还没来得及撤下来的幕布,底下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所以看起来格外刻板,只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意识到。
李云祥见他已然哑口无言,也没有再乘胜追击,多说一个字。他肩膀的线条仍然绷着,但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姿态不再是应战的状态了。他用行动告诉对方——该说的话,我说完了。
敖丙也站起来,伸手扶住了李云祥的手臂。他自己的手温度偏低,但对方的身体却总是很结实、很温暖,让他一直在微微颤栗的手指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李哪吒,”他也开口了,并发现自己和对方对话时,声音似乎一次比一次更有底气,“我和你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所以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再来‘问候’我了。你自己觉得你对我好,可是我告诉你,正常人一般不把你这种‘好’放在人的身上……而是宠物。总之,我答应过你不再检举你的问题,但也希望你就此收手,如果让我知道你又想把主意打在敖氏其他人身上……我一定不会再放过你。”
“……”
“走吧。”敖丙微微侧过头,对李云祥说。他没有再看李哪吒一眼。
李云祥点了点头,回牵住他的手,然后转过身,和敖丙一起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李哪吒的声音终于从背后传来。
“……你们刚才的话,”他轻声道,“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李云祥和敖丙对视一眼,没有再回应什么。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把李哪吒和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起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