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直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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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人一起漫步在灯火璀璨的夜色里，敖丙才算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对李哪吒的那种刻骨的恐惧感仍然没有完全消散，但他知道，他已经在一点一点走出来了。
而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完全离不开自己身边这个人的陪伴。
敖丙这么想着，不由得悄悄侧过头，看了李云祥一眼，却不料对方竟然也在看他，双眼湿漉漉、亮晶晶的，看见自己也看向他了，脸上竟泛起几分红晕。
“老婆，你刚才反驳李哪吒的样子……也太帅了！”
敖丙有些讶异也有些得意地挑挑眉，又不自觉地抬了抬下巴，深以为然地全盘接受对方的夸奖。
“那当然，我以前好歹也是个A级向导好不好？”
“那你的等级……”李云祥忍不住问道，“还有办法恢复吗？”
敖丙顿了顿，“……很难。”
“那你的疼痛……还有办法治好吗？”
“也很难。”敖丙耸耸肩。
“唔……”
李云祥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听说……匹配率高的精神链接，不仅仅对哨兵有很大的益处，对向导的精神力滋养也有很大的帮助。”李云祥轻声问，“老婆……你愿意吗？”
敖丙沉默了。
精神链接——哨兵与向导之间一道终身的、一对一的、一旦完成便无法解除的精神桥梁。不但可以进行几乎不损耗精神力的疏导，默契程度高的，甚至可以一定程度感知彼此的情绪和想法，与婚姻只是一种社会层面的关系绑定有所不同，这是真正从精神层面上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其不可逆性，哨兵和向导之间组成夫妻的很多，但真正进行精神链接的却不是太多。
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最真挚的一句宣誓——
“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
敖丙迟疑的态度并不在李云祥的意料之外，所以他倒也不难过，只是又赶紧找补，道：“没关系，我只是问一问，不强求……”
“李云祥，”敖丙却打断了他，“你知不知道，就算完成精神链接，我也不一定能够恢复。”
“我知道……”
“那我问你，你真的愿意从此以后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的向导？”敖丙劈头盖脸地问道，听起来像是质问，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凌乱，“我现在没有上战场的资格，你出任务的时候，我一点都帮不上你的忙；我的精神力弱，即便匹配率再高，你受伤了，我也只能给你做个基础救治，而没有办法让你恢复如初；你钻牛角尖，精神域快崩溃、精神体快异变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压制你的冲动，还要靠别人帮忙……让你喝醉了才能做点什么。李云祥，我不是想打击你……可你的选择本身就缺乏理性，也许你现在一时兴起，觉得我很合你的心意，愿意付出一切。可是热情总有消退的一天，到时候你再看现在做出的决定，说不定还会恨我……说是我拖累了你。”
“……”
如果李云祥是初次听到这种带着怀疑态度的答复，那他恐怕又要心碎了。好在他已经了解了敖丙的经历，也明白他的个性，更清楚敖丙会想这么多，恐怕正是因为足够在乎自己，不想到最后又落得个被抛弃的结局，才会担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因此，他并没有急于辩解什么，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敖丙隐藏着慌乱的面容，眼神流露出几丝疼惜。
而敖丙在一口气说完之后也有些后悔了。上次李云祥表白时，就是因为他一下子抛出了太多无法证明的东西，直接刺激得他用上自己的命来做筹码……真是给他后悔又心疼坏了。敖丙嗫嚅着，想立刻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李云祥却先一步开口了。
“真的没关系，老婆……是我提得太早了。”李云祥微笑着捏了捏还牵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我得加倍努力……先让你答应我的求婚才对呀。”
敖丙狠狠地怔了怔，回望着对方温柔而包容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露出了笑意。
“是啊……你都还没求婚成功，怎么能就急着改口？”
“你不是也没拒绝。”李云祥眨了眨眼。
“……那是我开始没注意。”
“噢噢，没注意。”李云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已经对自己‘李云祥夫人’的身份拥有非常深刻的认知了。”
“……”
李云祥偷偷笑起来，于是敖丙白眼一翻，推他一把，“八字还没一撇！就给你美得。快回家给我做红烧肉去……”
李云祥立刻又开怀地笑得更加爽朗。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密不可分地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根缠着根，枝丫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他们还在拌嘴说笑。
“老婆，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说。”
“你和那个混蛋……匹配率是多少？”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这还不重要？”一声夸张的反问，“我才不想输给那家伙！……我猜，应该还是咱俩的更高，对吧？”
“这个嘛……”一声调侃的回答，“如果我说不对呢？”
“……那就更加证明了匹配率都是虚的，咱俩才是突破一切限制的真爱！”
“……李云祥，最高的应该是你脸皮的厚度。”
“不不不，是我对老婆的忠诚度。”
“……”
“还有，那混蛋说我的眼睛很像他。”
“嗯，我听到了。”
“你也觉得吗？”
“是啊……我就好这口不行吗？”
“……原来我是你前夫的低配版吗？哎呦老婆我心脏疼！好冷好凉，喘不过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老婆，我好舍不得你啊老婆！……”
“得了得了别卖乖了……你的眼睛比他好看，行了吧？”
“嘿嘿……”
“……幼稚。就非要争个高低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刚才的那几句话，已经比你们打的那一场更让他难受了。”
“——那是。论气势、论战力，我可能确实没法把他打趴下。”
那活泼青年的声音豪爽、得意，如沐春风。
“但是论意志，尤其是保护老婆的意志……我不可能输给他。”
……
就在李云祥终于和老婆领到婚姻登记处的小红本，并且抱得美人归，和老婆同床共枕的当晚，躺在他怀里安眠的敖丙竟梦到了自己第一次看见李云祥的那天。
然而，他的“那天”，却不是对方第一次看见他的那天。
那才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二周，他正靠在高年级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随手抚摸着自己那条冰龙那颗石墩大的脑袋上丝滑的青色鬃毛，姿态懒散。
利鹏在旁边翻着几张名单，啧啧感叹：“丙哥，今年的这批新生全加起来，也没你家一个能打。你弟弟敖灵珠，入学前就分化成S级向导，什么概念？放整个东部战区都找不出第二个。那资质，一看就是正统的军功世家出来的。不像那些特招来的穷人，说是未来分化的概率很高，那又怎么样？没资源、没后台，以后还不是得给咱们丙哥这样的人提鞋？”
这话说得难听，但敖丙懒得纠正，只是随便应了一声。他背后，那条好几米长的白色冰龙悬浮在他身边，龙首乖乖贴着主人的手心，冰蓝色的眼瞳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神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高傲、冷淡，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但就在这时，冰龙忽然动了。
它的双眼猛然睁圆，瞳孔微微收缩，龙首缓缓转向一侧。敖丙感觉到精神体的波动，不由偏头看了一眼。冰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傲的矜贵模样，下巴抬得高高的，但目光却无比专注地盯着某个方向。
敖丙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人群里，一个少年正在和自己的弟弟敖灵珠谈天。
那少年个子还不算很高，显然还在发育的过程中，留着半长的狼尾发，发尾随意搭在肩后，看起来没有精心打理过，却并不邋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颜色也土气。但浓眉之下，他的那双黑眼睛却很亮，眼尾则挑得高高的，是那种天生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长相，不过朝身边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却会弯出一点弧线，显得乖巧了不少。敖灵珠也在笑，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站在一起，颇有一种高山流水、相见恨晚的默契味道。
而他身后的冰龙一眨不眨盯着的，正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
敖丙忍不住又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少年正好侧头，不知道敖灵珠说了什么，他笑了起来，那双上挑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不对，像两把弯刀，看起来就很欠揍。
敖丙觉得不太舒服。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少年身上那件旧衣服，又看他脚上那双旧球鞋，心想，一个穷小子，和灵珠靠那么近干什么。
“那小子谁啊？”第二天他在教学楼走廊里又看见了那个少年，终于问了一句身边的跟班。
利鹏探头看了一眼，道：“哦，李云祥。特招进来的新生，听说高级哨兵分化概率89.7%，成绩在全年级前列，人缘很好——不过也就那样。家里条件实在不怎么样，没什么可关注的。”
李云祥——
敖丙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是普通，就图个顺口，什么都不讲究，随便用个“云”字再加个吉祥的“祥”就凑出来了。
不好听。
他在唇齿间又念了一遍。李云祥——还是不好听。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名字的主人，又和弟弟敖灵珠走在一起。两人抱着书本穿过走廊，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看起来心情都不错。李云祥咧嘴露出白牙，眉开眼笑，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来就挑得高的眼尾拉出更明显的弧度。
敖丙转过身，没有再看。
第三次见到那个狼尾发少年，他正端着餐盘，往敖灵珠的那桌走去。
第四次见是在操场，他又在跟敖灵珠说话，还给他递了一瓶水。
第五次……
敖丙站在教学楼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楼下花坛边，李云祥伸出手来，眉飞色舞的，正在逗弄盘在手腕上的、弟弟的那条蓝色小龙。
冰龙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烦躁的鼻息。
“他是不是天天缠着灵珠？”敖丙忽然问。
利鹏愣了一下：“啊？”
“那个李云祥。”敖丙收回目光，语气很淡，“每次看见他，都在灵珠旁边。”
利鹏挠头想了想，“好像是……可能因为他们是同班同学？”
敖丙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一脸开怀的李云祥，心想：同班同学，也不必那么靠近。就算是收养的，弟弟也是敖家的宝贝，是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少爷。一个特招进来的穷小子，衣服都洗得掉色，整天往灵珠身边凑，安的什么心？
殷勤献得未免太明显了！
……烦人。
他把“李云祥”这个名字又在齿间咬了一遍，觉得它俗气、普通，和它主人一样，不配出现在灵珠身边。
李云祥——
不好听。
终于在某天中午，敖灵珠值日，早早吃完饭走了。敖丙知道这是个机会，于是带着一大伙人径直出现在李云祥面前，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身后几米长的白色冰龙也优雅地探出脑袋，气势汹汹地俯视着他，蓝色瞳孔里映着少年微微仰起的倔强的脸。
“就你这样的……拿什么照应他？”他毫不客气地说。
李云祥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双大大的吊梢眼里翻涌着一层压不住的恼意，嘴角绷紧，拳头攥得死紧。可他没有发泄出来。敖丙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快溢出来的气性，却又被某种东西死死按住，不能真正爆发。
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一个特招进来的，没有背景、全凭分数和概率报告撑着的穷学生，惹不起敖家的人。
所以李云祥只能瞪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样子，亮得几乎扎眼。
说不清为什么，但敖丙终于觉得舒爽了，还有点满意。
……果然是很讨厌这小子吧？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做了更过分的事情。没事就堵他，嘲讽他穷人一个，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要么就让冰龙耍他玩儿，龇牙喷他一脸寒气，或者绊他摔一跤。李云祥每次看见他，表情都硬邦邦的，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厌恶。但敖丙看他瞪着自己的眼神，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总会心情很好地笑够了再离开。
利鹏在旁边都有点意外，偷偷看了一眼敖丙，不明白他为什么唯独对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穷小子这么上心。不过转念一想，灵珠小少爷是敖丙大少爷的心头肉，这小子总往人家弟弟跟前凑，当哥的看不惯也很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
他带人把李云祥堵在操场上，正说到一半，敖灵珠的声音从一旁远远传来。李云祥侧头望去，看见敖灵珠来了，眼底闪过了一点微小的放松。
敖丙觉得那一点放松格外刺眼，所以面对弟弟的质疑，他也不想那么快退缩。不过他总是拗不过这个善良的弟弟，又瞄了一眼李云祥脸上那副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看见李云祥笑了。
……再这样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但他还是会偶尔去看一眼。看李云祥是不是又黏在灵珠身边，看他们是不是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果然，两人还是那副亲近的样子，李云祥对着那条蓝色小龙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不爽。
所以后来，当他偶然发现另一个家族的后辈在暗中筹划，要把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年级前三赶出学校时，他没有阻止，甚至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他可以去找李云祥，告诉他，只要李云祥答应他一个条件——和敖灵珠分开，不再围着他弟弟转——他就有办法把这件事拦下来。李云祥多在乎学业，他是知道的。一个穷学生，什么都靠不上，成绩就是他全部的筹码……他不会舍得丢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把话说得不像是在帮他。他可以轻描淡写一点，甚至稍微让步一点，不一定要求完全不来往，只要别靠那么近就行。
可是当真正面对李云祥的时候，他却只看见那双黑眼睛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浓到最后几乎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敖丙无端觉得有些心慌。
李云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声音低哑：“……这些都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被冤枉的冰龙跳出来生气地朝他怒吼一声。
李云祥却说“滚开！”
冰龙僵在原地。龙的眼睛里映着少年的影子，那双挑得高高的黑眼睛里满是刺骨的敌对和恨意。
敖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自己转身的时候脚步很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酸又涩，像是心脏被人攥了一把。
李云祥——
名字还是不好听。
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好几年后，父亲在一次家宴后把他单独留下，和他谈起了联姻的事情。父亲说了很多——家族的责任、哥哥的职责，还有对方的家境如何优渥，身份如何高贵，脾气又是如何温和沉稳……敖丙沉默地听着。他有些动摇，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陌生人……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直到父亲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敖丙垂眼。照片上的人站在阳光下，唇角微微上扬，笑看着镜头。
敖丙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