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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云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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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第一次见到敖灵珠,是在开学的第一天。
哨兵向导预备学校东海分校的礼堂里坐满了人。这所学校全国只招三百人,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而是真正凭借“真材实料”才能录取的高等学校。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传承具有极强的家族聚集性,几大军功家族垄断了绝大多数高级基因。台下坐着的这些学生,随便拉一个出来,往上数三代总能找到某个将军或者中枢高官。像姓李的、姓杨的、姓孙的……都是开国时期立过军功的老牌家族。
李云祥也姓李,但他不是来自于“那个”李家。他的父亲只是一个B级哨兵,因伤退役后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厂。他能坐在这里,靠的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A级及以上哨兵分化概率89.7%,在那一届新生里排在前列。中枢为了维持哨兵向导基因的多样性,每年也会留出几个名额给“非家族背景的优秀基因”。但全年级三百人里,像他这样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坐在最后一排,身上的新衣服是开学前母亲在批发市场买的,料子硬得像帆布,但穿在他身上精神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好的,没什么毛病。台上校长在发言,李云祥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前排一个女生的头发上别着一枚钻石发卡,在礼堂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李云祥多看了两眼,觉得确实挺好看的,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然后,他便看到了敖灵珠。
即便并未摆任何排场,这个少年也是那般的惹人注目。他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听校长讲话,一头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认真听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他的身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白玉兰,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但更吸引李云祥注意的,是他肩上盘着的一条龙。
那是一条通体海蓝色的小龙,细细长长,鳞片像琉璃一般通透,阳光照耀在它的身上,折射出一层梦幻的细碎光晕。它的鬃毛柔顺地飘扬在空中,不时有细小的冰晶自发地逸出,洒下像星芒一样的蓝色光点,落在主人的制服领口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个人的肩头,尾巴尖尖卷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偶尔动一动,蹭蹭主人的耳廓。
李云祥盯着那条龙,嘴微微张着,手里的新生手册差点掉到地上。
活了十六年,他不是没见过精神体。比如他爸那条老狼狗随着主人退役后,成天就是趴在修车厂的大门口晒太阳,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只有他因为倔强脾气挨了他爸一顿打之后,会慢吞吞地凑过来挨着他,舔舔他身上的伤口。
但那是普通的精神体……这条是龙。
——是先天强大的异种精神体,是极其稀有的龙!
它太漂亮了。那种纯粹的蓝色像是从深海萃取出来的,又被封了一层冰,在阳光下璀璨生辉。它好像感受到了李云祥的目光,偏过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也是深蓝色的,小小的,但很亮,像两颗掉进海里的星星。
李云祥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旁边坐着的同学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那是敖灵珠,敖家的小少爷。他那条冰龙可出名了,一点都不凶残,反而温柔得很呢。”
——确实温柔。那条海蓝色的小龙蜷在主人的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鳞片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片正在缓缓泛起波涛的海。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和龙都好看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李云祥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才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新生手册。
后来他才知道,敖灵珠是东部战区最高指挥官敖广上将的养子。敖广——S级哨兵,精神体黑色雷龙,整个作战系统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敖灵珠虽然只是敖氏旁系的遗孤,但同样十分受宠,因为他是全校唯一一个已经分化的新生——没错,入学前就已经分化了,而且是相当瞩目的S级向导,精神体蓝色冰龙。但他的身上却没有半点目中无人的傲气,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礼礼貌貌、温温柔柔。
托随机分班的福,李云祥和敖灵珠成了同班同学,而更巧的是,敖灵珠就坐在他的前排,于是他也经常见到那条蓝色冰龙。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忘了带笔,敖灵珠发现了,主动回过头来借了一支给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令人心生亲近,而那条冰蓝色的龙盘在他的书包上,正探出脑袋来,用那双深蓝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李云祥。
李云祥的目光立刻被龙吸引了,差点儿忘了接笔。
而那条小龙也注意到了李云祥对它的专注,歪了歪脑袋,从敖灵珠的书包上游了下来,沿着桌面滑行,像一道流动的蓝光。它在李云祥的手边停下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李云祥立刻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凉意,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凉,而是薄荷一样的清凉,从指尖一路漫上来,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别闹。”敖灵珠轻声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伸手想把龙捞回去,但那条龙灵活地绕开了他的手指,反而顺着李云祥的手背爬了上去,盘在了他的手腕上。光滑细腻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尾巴还在他的虎口处一下一下地轻点,像是在说“你好呀”。
李云祥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条龙,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它好像挺喜欢你呢。”敖灵珠有些意外地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龙的脑袋,那条龙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李云祥手腕上游下来,回到主人的肩膀上,但那双蓝眼睛还一直盯着李云祥看。
李云祥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笔,也不知是因为对方借物的友善,还是因为那句话,不由得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
“谢谢。我也很喜欢你的龙呢。”他不假思索地说。
敖灵珠被他的直白弄得微微一愣,脸上微微一红,却并不责怪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对他也展颜笑了。
后来李云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刻,大概是他整个校园生涯里最纯粹的一个瞬间。
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因为座位挨得近,慢慢地愈发熟了起来。李云祥这个人有个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是毛病的特点——热心肠。看到谁需要帮忙他都想搭把手,不分对象,不分亲疏。敖灵珠长得瘦小,体格也弱一点,搬书的时候,他顺手就接了;敖灵珠值日的时候被老师叫走了,他还留在教室里的话,也会顺手把地拖了;敖灵珠不小心受了点伤,他急得比敖灵珠自己还上心,满世界找校医。敖灵珠好几次对他说:“云祥,你不用每次都帮这么我……”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李云祥却只是摆摆手,笑得大大咧咧道:“没事,顺手的事儿。”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敖灵珠是他的同学,又坐在他的前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就帮一把。他对班上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对敖灵珠确实多留意了一些——可能是那个人长得好看,性格又软,又有一条漂亮的龙,很难让人不多看两眼。但要说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李云祥自己也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和敖灵珠待在一块儿挺舒服的,看他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仅此而已。
至于他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心思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的事情。
那年一开学,市长李靖的儿子——那个真正属于“李家”的一员,转学来了这所学校。那是一个S级哨兵,和敖灵珠的匹配率高得惊人。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完成了精神链接,默契程度让所有老师都不住惊叹。李云祥在走廊上也看到过他们走在一起,两个S级,两个显赫的家族,再加上两人都相貌堂堂,仅仅是往那儿一站,就像在拍新闻画报似的。
而那条蓝色冰龙也与S级哨兵的异种精神体“朱雀”亲密无间地飞在一起,你追我赶地嬉闹着,看起来活泼又开心。
……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蓝色小龙这幅样子。
对他……小龙也只会友好地轻轻蹭蹭而已。
李云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他们,把嘴里叼着的半块面包拿下来,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行吧。”
他没什么可难过的。或者说,那种感觉算不上难过,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释然。那两个人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李云祥算什么呢?一个还没分化的穷小子,连自己将来到底能不能分化、分化成什么等级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去和人家比呢?
更何况,精神体的表现往往与主人最深层、最真实的潜意识密切相关。敖灵珠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李云祥这个人从来不觉得出身寒门就低人一等,但也不是热血笨蛋。他很清楚哪种情况可以不顾一切地奉献自己,哪种情况又该收心。
他的放弃绝非因为自卑,而是脑子清醒。
所以他立刻就把自己那点刚刚有些萌芽的小苗头掐断了,安安生生地继续做敖灵珠的好同学、好朋友,该帮忙帮忙,该聊天聊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了会越界,少了又冷淡。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他自己觉得自己的这个处理方式已经很好了。但有人偏偏不这么觉得。
敖灵珠的哥哥——敖丙。他是高三的学长,敖广的亲生儿子,敖氏真正的大少爷——全校都知道他不好惹。作为同样卓越的A级向导,他也分化得很早,也同样是冰龙精神体,不过,是更寻常一些的白色,而且浑身寒气凛然,每次精神体外放的时候,那条凶巴巴的白色冰龙都能让周围的温度降下几度。他的人也专横得很,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制服的款式比别人讲究,袖口的纽扣上都是银质浮雕,脖子上挂着一条象征着敖氏家族的龙形挂坠的银链,连染成金色的头发丝都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傲慢,但衬衫的扣子却偏偏空上两颗不系,仿佛就是要向人大大方方地展露他健美的胸肌一般。
“你就是那个天天跟在我弟弟后面的李云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云祥正在食堂排队。那天敖灵珠值日,所以提早吃完饭走了,李云祥一个人端着餐盘回过头,便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正往他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这个扮相精致贵气,神情嚣张跋扈,扬着下巴,双手插兜,个子还高出他不少的高年级学长。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皮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庄重的仪仗。
那时的他还不认识这是何方神圣,但食堂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在他身边小声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敖丙”,也说出了他的身份“敖灵珠的哥哥”,而更具有识别性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条白色冰龙。
那条龙显然是以其全盛姿态出现的。从门口一路蜿蜒过来,几乎占了小半个食堂。它的鳞片呈现出一种白色贝壳般的色泽,但又隐隐透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像映照着月色的寒玉。它在空中缓缓游动,半眯着眼,姿态优雅而从容,像一条巡视领地的王蛇,不怒自威。寒气从它微微呲开的长吻和鳞片缝隙里一层层漫了出来,所过之处,石板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细细的冰霜。
而当敖丙在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冰龙也停了下来。它从空中缓缓降下,石墩子那么大的龙头悬停在李云祥头顶上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像两片冻住的冰洋,一动不动地冷冷盯着他,龙须也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李云祥的发顶,须尖上的冷气凝结成细小的冰珠,落在他的头发上,凉得刺骨。
“听说——就是你,总给我弟弟献殷勤?”
高个儿的金发青年上下打量着他。冰龙也张开嘴,发出一声极低的呼息,算不上威胁,倒更像是某种嫌弃的喷气声。
但李云祥愣了一下,只是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我和敖灵珠是同学,坐前后桌。同学之间互相照应,很正常。”
“照应?”敖丙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就你这样的……拿什么照应他?”
李云祥的笑容没变,但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这口气和涌上来的火气一齐压了下去。
“……学长要是没事,我就先去吃饭了。”他沉声说完,也不等敖丙回话,便从对方的身边绕了过去。身后传来了一声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李云祥没有回头,但忍不住咬了咬牙关。
那还只是第一次。
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隔三差五就来一阵。敖丙的找茬方式五花八门,但核心套路只有一个——在人多的公共场合,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和尖酸刻薄的语言,让李云祥下不来台。他从来不会私下找李云祥,因为私下找没有效果,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叫李云祥的穷新生,面对他们敖氏,根本就高攀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李云祥真的很想不管不顾,一拳揍在这个大少爷挺拔的鼻梁骨上,但为了不辜负父母辛苦凑钱送他来这里上学的期望,李云祥一直在忍,同时,也是在等自己分化的那一天。这个世界都是靠实力说话的,现在想反抗敖丙,他确实还不够格。
……可他就是不明白,明明同样是冰龙,为什么这条白色的却和其主人一样可恶呢?
有一次,他照常不理会敖丙的刁难,径直从敖丙身边走过去,但路过冰龙的时候,那条龙却像是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尾巴摇摆几下,最后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它尾巴上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青色的冷光,寒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干冰一样在地面上蔓延。李云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条横在面前的龙尾,看它毫无收回的意思,便只能从它身上跨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龙尾却嗖地一下狠狠朝李云祥的脚下扫去,立刻绊得猝不及防的李云祥摔了个大马趴。敖丙和他的跟班们立刻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装腔作势地道歉:“不好意思,我的龙比较大,没看见你在它的尾巴边上呢。哈哈哈……”
李云祥爬起来就走,却仍然听见身后传来敖丙的声音。
“记住,离我弟弟远点。再有下次……可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李云祥走进教学楼之后,才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靠在了墙上。他把攥紧的拳头举到面前,慢慢张开,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有两道已经破了皮,和他摔伤的脸颊一样,渗出了点点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