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李云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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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是在第六作战部大楼负一层的办公室里遇见敖丙的。
不过准确地说……他是先遇见了那条龙。
说巧不巧，那天他遛着弯，正琢磨着自己的“终身大事”——专属向导。对哨兵来说，能找到和自己匹配率高的向导组成长期的工作搭档，甚至关系要是再好一点，成为好友亦或是伴侣，都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虽然精神域紊乱的时候，也不是不可以找医务处的向导疏导，但既然哨兵总是需要向导的，而且匹配率越高，疏导效果越好，所以，要是真遇上合适的向导，那当然要让他专心为自己疏导才好了！
……只可惜，李云祥职位升得快，在这一点上却似乎极不走运。他在加入作战机构的第一年就申请了和在职A级及以上向导的匹配率测试……结果，最高的一个连50%都没有。
最近又是入伍季。李云祥刚拿到了和年轻的几个A级及以上向导的匹配率测试报告，不出所料……又没有合适的。而他正是在一边熟悉新环境，一边琢磨着自己怕不是未来要一辈子“打光棍”的时候，看见了那条从后勤科的办公室里飘出来的小东西。
一开始，李云祥还以为是哪个科室新装的加湿器出了故障——一团冷冰冰的雾气裹着细碎的冰晶，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游弋。等雾气散开一些，他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条白龙，通体剔透如琉璃，鳞片泛着霜雪样的冷光，但鬃毛和角却透着一股天青色，身长不过半米，精致是精致，就是小得可怜，像一条长了脚的银鱼。
李云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道黑影就蹿了出去。
祸斗。
——他的精神体，上古凶兽，犬形。平常情况下看起来就是一头牛犊子大小的黑狗，浑身鬃毛如烈焰倒卷，一张大嘴咧到耳根，不作战的时候都是懒洋洋地趴在他精神域里睡大觉，对谁都不爱搭理。谁知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看到那条小龙的瞬间就跟发了疯似的，四爪生风，大舌头横飞，以一种饿虎扑食的架势扑了过去。
冰龙的反应倒是快。尾巴一甩，在空中折了个直角弯，嗖地钻进了一间办公室里。祸斗一头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巨响，整条走廊仿佛都在颤抖。
李云祥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他顺着走廊走过去，在办公室门口站定。只听里面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文件落地的“哗啦”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刺啦”声，以及一个压着几分怒火的男声。
“好好的乱跑什么呢？！”
李云祥探头一看，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那人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一手捏着笔，另一只手正把那条冰龙从一摞翻倒的文件底下捞出来。他穿着向导的白色制服，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顶着一头根部已经有些发黑的金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他的人有些瘦，下颌线削得像刀裁似的，但反倒将本就精致的五官突出得极为醒目，就是带着一股不好相处的刻薄劲儿。
那条小龙被主人教训了，“叽”了一声，委屈地缩成一个银白色的团子不理他，尾巴倒是撒娇似的紧紧缠着他的手腕。他又气又无奈地拍了拍龙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把精神体放到走廊里乱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云祥认出了他。
敖丙——敖氏家族的大少爷。当年学校里十分耀眼的A级向导，精神体白色冰龙，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派头。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形象却有些出入——记忆里的敖丙张扬跋扈，浑身上下明目张胆地写满了“我不好惹”；现在这个人却像是被岁月和变故反复搓揉过的纸，拧巴了，单薄了，存在感低了，气质也内敛了很多。不过内敛归内敛，他的眉宇间却还残存着几分当年的锋利，那双眼睛里的精神气也是一点都没少。
敖丙显然也认出了李云祥。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幻了好几层——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一种有些尴尬的心虚，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一股脑儿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冷淡。他把冰龙塞进制服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微微抬了抬。
“——李云祥？”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不算尊重，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不太想接受的事实，“你怎么在这儿？”
“刚调过来的——第六作战部特勤大队大队长。”李云祥指了指自己作战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却话中藏刺，“S级哨兵的调令，整个第六作战部都要开大会宣布吧……怎么，就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敖丙眉头微皱，嘟囔了一句，“谁知道竟然不是同名同姓……”不过李云祥并未留意，因为此时他的目光又被敖丙的口袋里的东西吸引了。那条小小的冰龙正从口袋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打探情况，像其主人一般的蓝宝石似的眼睛湿漉漉的，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李云祥却似有所觉地回头一看，果然看见祸斗正蹲在门口，大嘴咧着，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火星子组成的“哈喇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李云祥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精神体这副鬼德行……这家伙平时对什么都爱答不理，今天见了条龙就跟丢了魂似的，丢人现眼。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路过。但谁让我的精神体……”李云祥指了指祸斗，又指了指敖丙的口袋，解释道，“追起了你的龙。”
“我看到了。”敖丙语气生硬，“所以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狗？”
“——祸斗，不是狗。不过，外表是犬形……好吧，差不多就是狗。”李云祥的嘴角夸张地弯了一下，“但它一般不这样，可能是你的龙小小的，看起来……很好吃吧。”
敖丙的脸立刻黑如锅底。他把口袋里的冰龙又往深处塞了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冷静。“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还有工作——”
“有事。”李云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最近精神域不太稳定，正好需要做疏导。既然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你又正好是向导，不如……你帮我做一下？”
这倒是事实。因为李云祥一直没有匹配率合适的向导，又不爱去医务处做疏导——让匹配率太低的精神力灌进精神域，那感觉就和上一次手术台没什么两样。要不是为了活命，谁想忍着在身上开一刀？
但敖丙看着他，满脸的“你他妈在逗我”。
“……我是C级向导。”他咬着牙，“你一个S级哨兵，找我做疏导？你脑子进水了？”
“你的评级我看到了，”李云祥瞥了一眼他桌子上的工作证，耸耸肩，“但匹配率只和精神力的契合度有关，和等级是两回事。你看，我的狗这么喜欢你的龙，说不定匹配率很高呢？——咱们不如顺便去做个匹配度测试吧？又不费事。”他灵光一闪。
是了！或许是他局限了……他没有匹配率高的向导，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不幸运，而是他先入为主，从来都只听说过等级相近的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匹配率才会高，便从来都只和A级及以上的高级向导测试匹配率，而没有考虑过低级向导……
“不行。”敖丙却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李云祥歪了歪头，“你怕测出来匹配率太高，不好意思？”
敖丙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盯着李云祥那张无辜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明显在努力压制什么东西。李云祥觉得自己几乎能听到他后槽牙磨响的声音。
“……行，”敖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测就测。测完你就知道这是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又快又重，制服下摆都带起了一阵风。从李云祥身边经过的时候，却有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李云祥闻到那味道的瞬间，祸斗在一旁兴奋地打了个滚。
刚好，测试室就在本栋大楼的二楼。敖丙推门进去，动作粗暴得差点让门板都撞到墙上。他一把扯过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像在命令下属：
“坐。”
李云祥乖乖坐下，但嘴角一直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敖丙闭上眼睛，伸出手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嫩雪白，一看就是过去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的手——像是不愿多接触似的，很轻很轻地搭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股微弱的精神力从接触的指尖流淌过来，试探性地朝李云祥的精神域探去。那股力量细得像蛛丝，轻得像鸿毛，李云祥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然而，当那抹精神力触碰到李云祥精神域边缘的瞬间，他呆住了。他的整个感官世界都忽然平静了！那些长年累月积压的、如同包袱一样使人疲倦而烦躁的多余的感官刺激，此刻竟被这个C级向导一点点扫空，像是沉积的灰尘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
李云祥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不由得看向敖丙，却发现对方用力地闭着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薄唇紧抿，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开始发抖，那股细弱的精神力却在固执地往里探，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一个C级向导强行去碰S级哨兵的精神域，简直就像蚂蚁撼树。李云祥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但他可没打算让敖丙好过。
“怎么样？”李云祥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的轻佻，“还行不行啊？”
敖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闭嘴！”他咬牙切齿，声音又低又哑。
李云祥眨了眨眼，非但没闭嘴，反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我只是关心你。你看你脸都白了，万一晕过去了，我岂不是还要抱你回办公室？后勤科的人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敖丙的太阳穴猛地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精神力突然一收一放，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突然弹了回去，在李云祥的精神域边缘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倒是不疼，但麻了一下。
“嚯！你攻击我？”李云祥摸了摸脑袋，表情夸张地瞪大眼睛，“一个后勤科的C级向导攻击特勤大队S级哨兵？我可以马上上报中枢的，你知不知道？”
“……你有本事就上报啊！”敖丙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虚张声势的话，“大不了就是写检讨！……反正又不是没写过！”
他双手捏拳，脸都气红了，倒是给方才透支精神力而苍白的皮肤增加了几分血色，但他再怎么炸毛，也像是一只猫而非猛兽，顶多给人挠几下，却不敢真的扑上来撕咬。李云祥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摆摆手，收了笑容，装腔作势地正经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继续测吧，我保证不说话了。”
敖丙瞪了他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骂出什么来。他闭上眼睛，将那股精神力重新探了过来，但这次他没有再做疏导，只是在精神域表面浅浅地铺了一层，做了一个最基础的感官屏障。
几分钟后，他收回精神力，这才睁开眼睛。但此刻，他那张刚刚还有几分红润的脸又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了血色，只有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优雅得和他刚才暴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测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淡，“数据你自己看。”
李云祥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低头去瞄测试仪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说实在的，他让敖丙替他做疏导只是为了给他找点不快罢了，顺便再试试和低级向导的匹配率，至于这个数值到底是多少，他根本就不怎么在意，也不抱什么希望。
然而，就是这么随意的一瞥，他却怔住了。
匹配率：91.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敖丙。敖丙莫名其妙地回望着他，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也低头去看那个数字，然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纷呈——有瞠目结舌的不可置信，有吞了苍蝇似的难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全部在他的脸上一一浮现。
但只过了不到一秒，他就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仪器坏了。”
“坏了？”李云祥挑起眉，“那再测一次？”
“不测了。”敖丙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就要走。
但李云祥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匹配率91.3%——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比这个数值更高的测试结果。所以，我会申请指定你为我的专属向导。”
敖丙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压不住火了，愤怒、憋屈、不甘心……一股脑儿地往外冒。他盯着李云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抗议堵在嗓子眼，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李云祥却只是歪了歪头，一脸真诚的不解。
“报复你？我只是基于匹配度高的客观事实，希望得到更好的疏导罢了，都是工作——你怎么会觉得我要报复你呢？”
敖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诚然，李云祥没有说错，即便听起来有种阴阳怪气的冠冕堂皇，但作为最顶级的S级哨兵，他们确实能够在理由足够充分的前提下，单方面指定自己的专属向导。敖丙找不到回绝的说辞，只能垂下眼，把手插进制服口袋里。那条冰龙的尾巴尖还露在外面，微微颤抖着。
“……随便你。”他最后说，声音带着一丝不得不妥协的压抑，然后转身便走。
至于李云祥，他仍然坐在测试室里，单身撑着脑袋，笑望着那扇自动门慢慢合拢。祸斗蹲在他脚边，大脑袋歪着，黑亮的眼睛里同样映着自动门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渴望的“呜呜”声。
李云祥不由得低头瞪了它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人来疯似的。”
但祸斗只是摇了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表情懵懂无辜。
李云祥伸手揉了揉祸斗的大脑袋，嘴角的弧度却慢慢淡了下来。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椅子的扶手上还残留着一点冰晶的碎屑，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那是敖丙的龙留下来的。
龙……
尽管匹配率令人费解，但李云祥或许明白祸斗为何一直追龙的原因了。
记忆里，那条充盈着温润蓝光的小龙乖巧地蹭蹭他的手心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而相应的，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捏着退学通知书站在预备学校的走廊，前方传来一个和刚才的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哂笑：
“——你这种没分化的穷小子，也配待在这个学校里？”
李云祥弯下腰，用指尖捏起了那点碎屑，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弧度比刚才浅了许多，但意味深长。他把指尖折射着微光的冰晶碎屑弹掉，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暗淡的光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