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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李云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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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直接给两人请了半天假，然后把敖丙带回了他的小公寓里，动作很轻地合上了门锁。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玄关处，看着敖丙换鞋的动作——那双微微发抖的手解了好几次才把鞋带解开，或许是手指的精细运动功能还没有完全从应激状态里恢复过来。
“敖丙，你坐沙发上歇会儿吧。”李云祥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敖丙没有反驳，顺从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李云祥观察过很多次了。
热水端过来的时候，敖丙接过去握在手心里，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从陶瓷杯壁传递到掌心的温暖的热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一些。他低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天……不回去了吗？”
李云祥却叹了口气，“你这样子……我回去也不安心啊。”说着，他还从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在这守着你。”
但敖丙并没有去床边躺下，甚至没有放松地靠着沙发休息，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李云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看我背后的伤吗？”
李云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本来看敖丙的状态不好，虽然有一肚子疑问，也一直强压着不表，只希望他能恢复过来就好，却没想到李哪吒的出现倒是刺激了敖丙终于愿意坦白他的过往……
“……没错！”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承认了自己的好奇心，但还是叮嘱道，“……但不应该是在今天。今天你已经很累了。”
敖丙却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今天的遭遇的话，我大概也没那个勇气给你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云祥脸上，“如果你还想看的话。”
“——想！当然想。”李云祥认真地点点头，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说，“但你放心，无论我看到了什么都不会害怕、不会讨厌。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
敖丙听完这句话，弯了弯唇角，眉目舒展了不少。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敖丙轻声说道，“——你相信我吗？无论什么事……都相信我？”
“相信！”李云祥脱口而出，“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这句毫不犹豫的承诺让敖丙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点了点头，肩膀的线条终于不再是紧绷的弓弦，而是多了一点放松的柔软的弧度。他把手中那杯已经不再烫手的热水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李云祥站着。
“……那就给你看看吧。”
他伸手捏住衣摆的下沿，缓慢地将衣服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然后双手交叉握住衣摆两侧，开始向上掀。
白色的制服从腰际一寸一寸地向上翻卷，后腰露出来了，脊柱沟的线条流畅而分明，两侧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衣服继续往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两片肩胛骨在动作中微微翕动，像是一对被折叠起来的翅膀。
就这样，整个后背全部暴露在空气里了。
光洁、平滑——
没有任何伤疤，没有任何缝合痕迹，没有任何异常。即便是敖丙无数次疼痛发作时用手死死按住的位置，皮肤也和其他地方完全一样，没有变色、没有肿胀、没有特殊的纹理……只有白皙的皮肤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温和的光泽。
李云祥张大着嘴，瞳孔因为意外而微微放大，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设想了那么多种可能——长长的手术痕迹、不规则的戳刺疤痕、大面积的烧伤创面……甚至每一种都想好了要说什么，要怎么安抚，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甚至把“就算你的脊椎部位布满了蜈蚣一样的伤痕我也不会移开视线”这句话，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
……但他却没有机会真的说出来。
敖丙把衣服放了下来，布料重新垂落，遮住了那片光洁的皮肤。他转过身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歪着头看着李云祥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种明晃晃的不可置信，笑了一下——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带着一点无奈。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敖丙平静地说，“其实一直以来，我不想让你看这个所谓的‘伤口’，不是怕露丑……而是怕你不相信。”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拂过窗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李云祥呆看着敖丙，半晌都无言以对。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慢慢地开了口，像是在说一种全新的语言。
“你的伤……不在皮肉上？”
敖丙与他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又开始慢慢搓另一只手的手背。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很轻，“……但我确实会痛。或许是因为我的中枢神经已经记住这种疼痛了吧。”
他顿了顿。
“但这种事，凭当今的医学条件根本查不出来，体检报告上写的永远都是‘指标未见异常’。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疯了，是我神经质，是我这个脾气暴躁的大少爷又在撒泼……可是，李云祥，你一定想象不到，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明明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说辞，却不想为了我，得罪那位位高权重的军官……你猜猜，他是谁？”
敖丙笑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出题考验和逗弄面前的哨兵。而李云祥满心只剩下一股酸楚的滋味，又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于是敖丙自顾自地答道：“这个人……就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什么？！”
李云祥叫起来。他虽然人还坐在椅子上，但背脊已经不靠在椅背上了，而是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什么叫……名义上的‘父亲’？”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涩，“敖广，他不是你的父亲吗？……”
敖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从哪里开始讲起。李云祥意识到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像是他已经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过太多次，碾到所有的情绪都被磨成了粉末，剩下的只有古井无波的漠然。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父亲和我弟弟从来没有接济过我吗？”敖丙说，“……这是因为，表面上看，我是‘父亲’亲生的敖家大少爷，敖灵珠是收养来的敖氏旁系的遗孤……”
他停了一下。
“但事实上……是反过来的。我才是那个被收养的遗孤，敖灵珠……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但水花没有溅起来，因为水太浓稠了，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直接将石头吞进了无声的黑暗里。
李云祥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不由得哑声问：“敖广……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外宣称你们的身份呢？”
敖丙垂下眼睛。
“……因为敖家和中枢的那个李家有一项延续了好几代的传统——联姻。”
李云祥的瞳孔缩了一瞬。
……又是李家。
“而李家的儿子先出生几年……”敖丙继续道，“也就是李哪吒。他出生之后不久，‘父亲’就去李家看过。你知道我们敖家的精神体都是什么——”
是，李云祥知道。敖家的精神体十有八九都是龙，而敖广的精神体正是一条黑色雷龙。“他当时就发现，还是婴儿的李哪吒……对龙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敖丙说。
“超乎寻常的兴趣？”李云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沉了下来。
“‘父亲’是S级哨兵，他的雷龙形态比我们这样的向导的龙要可怕得多……而一个婴儿，看到他的精神体，正常反应应该是害怕，应该哭……但李哪吒不是。他想伸手去抓……他笑。”敖丙顿了顿，“于是‘父亲’当时就觉得不对，但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后来随着李哪吒的成长，他的实力增长速度远超同龄人，外人都称赞李氏的基因确实强悍，但‘父亲’怀疑，他的基因或许出现了一定的异常。但他仍然没有办法证明这一切，只是越发确定——如果未来自己的儿子真是一个向导，被迫嫁过去……大概率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云祥没有说话。他开始意识到这个故事的走向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所以‘父亲’做了一件事。”敖丙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他让妻子假装怀孕，然后找了一个敖氏旁支的遗孤——父母刚刚意外过世，也没有其他亲属，向导分化概率高达80%——带了回来，对外宣称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那个遗孤就是我。”
李云祥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上来了，带着一种钝重的、缓慢的酸涩。他看着敖丙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突然明白了现在的敖丙那种奇怪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执拗的不安全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之后，等妻子怀了真正的孩子，他便让自己的妻子躲在疗养院里‘养病’，直到那个孩子出生，然后对外宣传是收养的遗孤，也带回敖家，成了‘小少爷’。妻子不幸难产去世，刚好被他包装成因病去世；而这两个儿子，也都被‘父亲’蒙在鼓里。我不知道真相，灵珠也不知道，我们各自以为自己的身份就是被宣告的那个版本。”
李云祥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联姻之后……不，”敖丙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是我向‘父亲’求救之后。”
“求救”——
这两个字从敖丙嘴里说出来，声音依然很轻，但分量却重得让李云祥的肋骨都跟着震了一下。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好弟弟，这是你身为哥哥的责任。’他把这句话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反复灌输，让我把保护灵珠当成一种骄傲，当成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灵珠身体弱，精神体分化得早，不稳定，于是我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我的价值体现，当成了我活着的意义。”敖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讽刺的波纹，“而我也确实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甚至为此得意过——你看，弟弟需要我，父亲夸奖我，我是一个值得被信赖的强大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冰龙。冰龙抬起头来，用龙须轻轻扫了扫他的下巴。
“同时，‘父亲’对我非常纵容。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几乎可以称得上有求必应。最优的训练资源，最好的装备配置，最贵的定制服装……我想买什么买什么，比灵珠得到的还多。他从来不管我花了多少钱，也不会因为我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而严厉责罚我……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你知道的那种纨绔作风。”
他抬眼看了李云祥一眼，嘴角那个讽刺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专横，傲慢，不知天高地厚。可那时候，我真的以为‘父亲’偏爱我，以为我是他最得意的亲生儿子，所以我也暗暗对自己说，我要做得更好，要对弟弟无微不至……要配得上‘父亲’对我的器重和关怀。”
敖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不是偏爱……那是愧疚。”
李云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敖丙没再看他，他只是一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冰龙，看着那条小龙蓝汪汪的眼睛，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后来，到了联姻的年纪，‘父亲’就来找我了，用的还是那一套说辞。他说李家那边需要一个向导联姻，我们敖家要出一个人，灵珠还小，不懂事，也有匹配的哨兵了，怎么都不适合去，而我是哥哥，我要担起这份责任；他还说那个人很好，说我不会受委屈，他已经打点安排好了一切，让我放心。”敖丙笑了，“于是，我信了，我应了，我去了——”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如今看起来已经真假难辨的画面。
“一开始，其实真的还好。刚结婚那阵子，李哪吒对我确实不错。他脾气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而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大少爷，骄傲得很，动不动就甩脸色、闹脾气，他也只是笑眯眯地哄着，从来不跟我发火。我摔了他书房的东西，他第二天就换了新的；我在宴会上当众顶撞他，他笑着跟客人解释‘我家这位就是这个脾气’……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我，毫无二话……就像‘父亲’对我一模一样。所以……”
敖丙说到这里，不自觉地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接下来的内心剖白极难启齿。
“我就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那种淡漠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令人心酸的东西——是曾经的自己犯下的天真的错误。
“所以我以为这桩联姻，结果还算幸运……直到后来，我发现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人。”敖丙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这次的平稳更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喜欢的是龙。”
李云祥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准确地说，龙形精神体。他对我的冰龙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敖丙说，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像是在拆解一颗精密但致命的炸弹，“他有一种……可怕的癖好，不是对向导，是对龙形精神体本身——他对龙形态的精神体有一种接近病态的施虐欲。他喜欢看龙痛苦的样子，喜欢看它们挣扎、发抖、哀鸣，鳞片一片一片地竖起来……”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还是在说，“他说过，你的龙真好看，特别是瑟缩的样子、炸鳞的样子……真的很漂亮。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笑，温柔地笑，好像真的在说什么很美好的事情。”
冰龙在他的怀里缩了一下，龙身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龙须垂下来，在微微发着抖。
“……而他的这种偏好，只针对精神体本身，所以不会在人的身上留下任何可以被记录为家暴证据的外伤。”敖丙继续说，“但精神体和主人是相通的。精神体受到的所有伤害，会如实反映在主人的感知神经上。那种感觉和真实的物理伤害完全一样——疼就是疼，不会因为你看不到伤口就减轻半分。”
李云祥胃里的酸涩翻得更厉害了。
“至于李哪吒的做法，”敖丙依旧平静地说，“是用S级哨兵的精神力施压，把冰龙从我的精神域里强行逼出来，然后折磨。从精神体的表层到精神体的深层，有时候是继续释放精神力，把龙的身体挤压到骨骼咯吱作响；有时候用他自己的精神体撕咬，咬完了再等它愈合，愈合完了再咬……而不会留下任何印记，因为精神体的损伤会在主人的精神域里自然修复，不留痕迹，至少……不会在身体上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