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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强制休 ...

  •   强制休假的通知是第二天下午下达下来的。白纸黑字,盖着作战部的红章,事由写着“精神域负荷超标,精神体出现异化迹象,现责令你强制休假七天”。李云祥把那张通知放下,有些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作战部副部长,“我没事。”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副部长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数据说了算。昨天你那么晚才回来报到,就是在控制快要暴走的精神体吧?——这是你过去一周的精神域监测数据。你自己看看,从周一开始,所有的指标都在往上走,到今天已经几乎超过警戒线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云祥没有回答。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他的五感随时可能失控,意味着他可能在训练场上被普通的阳光刺伤眼睛,可能在食堂里被几百种食物的气味同时轰炸到呕吐,可能在深夜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无法入睡……意味着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向导。

      “休假可以,”但李云祥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让他来找我。”

      副部长无奈又不解地看了他一样,满脸“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的疲惫。最后,他摆摆手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人家又没犯事儿,脚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管得了他去哪儿?”

      但就在副部长——同时也是李云祥退学后一直受其舅舅帮助,并与其一同摸爬滚打多年的好兄弟刘沉香——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该如何拉回这头绝世犟驴的时候,敖丙竟主动敲开了他的门,也向他说明了自己有为李云祥疏导的意愿,和苦于对方一直不肯配合的情况。

      “我是真的想不出什么主意了……刘部长。”敖丙的脸色看起来也很差,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还在闪烁着希望的光,“但我知道,您不仅仅是李云祥的上司,也是他的朋友……您看,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李云祥接受疏导吗?”

      “……说实话,我也头疼。”刘沉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可是这家伙平时的脾气还是挺好的啊……你们到底的怎么把关系弄成这么僵的啊?”

      敖丙不由得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主动承认:“应该……是我说错话了。但他现在钻进牛角尖里,已经完全听不进我的话了……”

      “唔……也就是说,最重要的一步其实是让他敞开心扉……”刘沉香忽然一拍桌子,“有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这家伙一杯就倒,我趁着和他谈心的机会把他灌醉,喝醉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用他配合你也能疏导——干不干?”

      敖丙想起对方接吻上头时那两条箍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的粗壮胳膊,犹豫了两秒,“……他喝醉了不会打人吧?”

      “不会,他喝醉了只会胡言乱语。”

      “……啊?”

      “他上次喝醉是在五年前,分化成S级哨兵的那天,喝了没几杯,抓着我嚷嚷了几个小时,说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还说……”刘沉香顿了顿,“他明天就要去找一个姓敖的算账。不过等他第二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敖丙沉默了。刘沉香随即又说:“其实我知道,他对你有些误会……对吧?但你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说的。”敖丙含糊其辞,又试图将话题转回到开始那个提议上,“灌醉应该是个好方法——什么时候行动呢?”

      “今晚。”刘沉香打了个响指。

      身为职位不小的长官,李云祥住在作战部条件最好的宿舍里,虽然也只有一室一厅,但至少能用墙壁隔出一个个空间,比敖丙的公寓大得多。刘沉香敲门的时候,李云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看到刘沉香,又看到刘沉香手里的酒,显然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出洋相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要干嘛?”

      “陪你喝一杯咯。休假嘛,不喝点酒怎么叫休假?”

      “我不想喝。”

      “得了吧,你这一肚子怨气,谁看不出来?再不发泄发泄,真快憋成怨妇了。”刘沉香侧身挤了进去,李云祥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阻拦。

      门关上的时候,敖丙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在走廊里站定,静静等待着那扇关上的门重新打开。冰龙盘在他肩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幽幽的光。

      二十分钟后,通讯终端里传来刘沉香的声音,“差不多了,进来吧。”

      敖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门前。刘沉香将门打开,朝敖丙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沙发上,已经倒了。他现在的攻击力为零,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尽情发挥吧。”他侧身出去,拍了拍敖丙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了。

      敖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李云祥像条大狗一样蜷着身子侧躺在沙发上,一头狼尾发还有些湿漉,贴合着脸颊的样子看起来有种难得的乖巧,紧身的T恤蹭得皱巴巴的,掀起来一大片,露出紧实的肌肉,脚上的拖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他确实喝醉了,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就没有哪里不是涨红的。不过,即便已经基本丧失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但哨兵天生的警惕性还在,敖丙一进来,他就眯起眼睛盯着门口,努力辨认着来人是谁。

      祸斗趴在他的脚边,还是鬃毛炸立、双目赤红的凶兽模样,却因为脑子和主人一样变得不清不楚,让过去那条单纯无害的傻狗的灵魂占据了上风——大嘴咧着,舌头歪在一边,尾巴在地上慢慢拍着,像是在打一个哄睡自己的节拍。它比主人更早地认出了敖丙,当看到冰龙从敖丙的肩头探出脑袋的那一刻,整条狗立刻像是注入了新的生命,尾巴开始加速,像一台失控的振动器一样疯狂摇摆着,甚至还想像以前一样撒开四肢狂奔过去,但它才刚站起来,一步三摇地跑了几步,便晕晕乎乎地摔了个大马趴,只好蛄蛹几下,翻出肚皮,四脚朝天,尾巴拼命地拍着地板吸引一人一龙的注意,发出“砰砰”的声响。

      冰龙见这狗终于没了煞气,立刻神气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声,优雅地从敖丙肩头游了下来,四爪毫不客气地踩在祸斗柔软的肚皮上,还踹了几脚,接着昂起头颅,摆出一副不战而胜、威风凛凛的得意姿态。但祸斗一点都不以为意,傻乎乎地兴奋喘气,又伸出舌头,在冰龙的脸上舔了一口。冰龙也不像往常一般跑开,而是奖赏般地用尾巴在祸斗的脑袋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盘在黑狗暖烘烘的肚皮上,闭上了眼睛。

      敖丙没管两个精神体,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李云祥身上。这倔强青年本来长着一双凶巴巴的吊梢眼,但偏偏生得又大又亮,眨巴着这双黑眼睛迷蒙地望着他的时候显得真是好不可爱,更别提此刻被酒精泡得红彤彤、水汪汪的,带着一种醉酒人不再掩饰、也没有任何防备的柔软,看得敖丙的心上也像是有羽毛挠似的。

      “……敖丙?”李云祥的舌头不太利索,含混得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你是敖丙……对吧?”

      “对。”敖丙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

      “你怎么……有两个?”李云祥眯缝着眼睛,努力想把面前的重影合在一起,“你别动。”

      “我没动。”

      “你动了。”李云祥任性地争辩,又伸出手去抓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你别动了……我、我看不清你了……”

      敖丙的人没动,但他的手抬了起来,轻轻覆在了对方抓着自己衣袖的大手上,又悄悄将精神力通过手上的接触,灌进了李云祥岌岌可危的精神域里。不过,敖丙的小心翼翼显然有些多余,没有了故意设防的回避,只剩下最坦诚相待的本能,这家伙根本就不再抵抗,反而立刻舒服地眯起双眼,像他的精神体那样蛄蛹了几下,把脸靠在了敖丙的大腿边。

      “敖丙……你上次……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祥才闷闷地开了口,舌头打着结,每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说我混淆……混淆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你说了、说了一大堆……”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急得鼻子都皱了起来,“你说我只是因为那个什么……什么率……”

      “匹配率。”敖丙想起刘沉香说的李云祥喝醉以后话多的事,又看看这家伙软绵绵的、甚至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得耐心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对对对,就这个……”李云祥用力地点了点头,却发现头有点晕,又赶紧停下,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你说我是因为、因为那个率……才觉得喜欢你……不是真的喜欢……”

      他睁开眼,双眼湿润地望着敖丙。

      “但是我想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想了好多天……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他数到六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反正想了好多天……都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什么?”

      “想不出来……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李云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跳得那么快?开始,只是你亲我的时候……后来、后来……我看见你笑,闻见你的味道,或者……离你很近的时候,这个地方都一直‘砰、砰、砰’的……变得好吵……”他忽然反手抓住敖丙为他疏导的手腕,往自己的心口处贴,“不信、不信你摸摸看……”

      ……的确,这家伙硬邦邦的胸肌下,有一只“小鼓”正兴奋地敲着,撼动着敖丙的心灵。敖丙不自觉地深呼吸着……发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得与对方同频。

      李云祥还在说:“找不到答案……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所以……我就想试试看,如果、如果我能一直坚持抵抗这种依赖……但心跳还是这么快……这样就能……证明一切了吧?”

      敖丙愣住了。

      青年却认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聪明”惊呆了,立刻有点得意地笑了起来,拉着手心里这只微凉的手,贴住了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细腻的手心。

      “敖丙……你摸摸我就行了……别给我疏导……我都快要成功了!……我马上就能证明给你看……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敖丙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云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里的光变得碎碎的,像有星星落在了湖水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鼻音,又重又闷,“你每次都不说话……我说我喜欢你……你不说话……我让你喜欢我……你也不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你讨厌我……你在那么多年前……就讨厌我。”

      他哭了。

      没有哭声,但眼泪从那双红红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滴在了敖丙的手上。李云祥没有去擦,只是一味地紧紧攥着敖丙的手腕,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到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在学校的时候,要那样对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尤为委屈,“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知道敖灵珠有搭档!……我、我根本就没想怎么样!我只是喜欢敖灵珠的龙——龙!我又没惹你……你凭什么偏偏就对我那么差?你、你欺负我!你找我的茬!你鄙视我是穷小子……你还把我赶出去!……你!你怎么可以那么坏,你凭什么——”

      他瘪了瘪嘴,几乎要大声嚎啕起来,两只黑眼睛泡在泪水里,哭得一塌糊涂。

      “我真是个傻子……为什么要喜欢上你这种人……你这种人……高高在上的,捂不热,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他皱着鼻子哼哼唧唧地抱怨,“我宁愿、宁愿你直接告诉我……你讨厌我,不想跟我在一起……也不想听,你怀疑我的感情……什么匹配率,什么条件反射,什么大脑错误的——什么解读……解读成……什么来着?我忘了……总之……听着好烦!……以后不许说了!……再说、再说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李云祥似乎有些困了,嘴里越说越混乱,越说越小声。好在他的怨气应该都借由醉酒的状态一股脑儿地宣泄了个彻底,虽然一边在呜咽着抱怨,一边却还把脑袋使劲往敖丙的大腿边蹭,眼泪都蹭湿了他的毛呢裤子。但敖丙没有躲开,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倾听着对方带着真心的胡话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轻轻摸了摸李云祥那头服服帖帖的黑发。

      慢慢的,李云祥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泪止住了,手指也不自觉地松开了敖丙的手,垂在了一边,呼吸也变得均匀而富有节奏。他睡着了。

      祸斗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冰龙嫌它吵,便慢悠悠地飞回敖丙身边,落在他的大腿上,把脑袋搁在李云祥的肩窝里。

      疏导还没做完。对于积攒了太久的负面能量,皮肤接触的效率还是太低了些。敖丙便俯下身子,微微扭过李云祥的脸,贴上了他的嘴唇。对方的唇齿间残留着酒气,但因为李云祥酒量差,喝得其实不算多,亲吻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恶心,而只有一种微醺感。敖丙觉得自己怕是也醉了,像是口渴一样贪婪地加深了这个吻,如痴如醉。李云祥在睡梦中轻动了一下眉头,然后舒展开来,手指在敖丙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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