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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正式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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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表白这件事,李云祥想了很久。敖丙一直以来不置可否的态度虽然模棱两可,但毕竟不是直言拒绝,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机会的。因此,他完全不犹豫“要不要表白”,而只是考虑“怎么表白”。
他搜刮了自己二十三年来的人生经验——零,在这方面他的经验值根本是零。于是他认认真真看了三篇情感专栏,两篇论坛问答,一部浪漫爱情电影……看完之后却更糊涂了。电影里的男主角是在大雨中表白的,但李云祥觉得敖丙那个人,要是在雨里跟他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他大概率会说“你有病吧,下雨不会打伞吗?我才不跟神经病在一起”,然后转身就走。他又想了一个方案——烛光晚餐,红酒玫瑰。但他随即又想到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完全不是自己的舒适区,自己要是像一具僵尸一样坐在那里剁牛排,在敖丙看来会不会像一头初具人形的狗熊?……
最后,他还是决定有话直说了,反正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拐弯抹角的料。就这样,李云祥选了一个周末,在敖丙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敖丙平时会多吃几筷子的菜。他把所有的菜端上桌,按碗碟的形状摆得错落有致,还殷勤地放好碗筷,才站在餐桌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打着呵欠从床上慢吞吞爬起来的大少爷。
但敖丙也不傻,一看他如此反常,便立刻疑惑问道:“你今天做这么多菜……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云祥习惯了嘴硬,差点儿就反驳没有,只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厨艺的厉害。好在他及时把蠢话咽了回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敖丙,你之前说,我竟然喜欢上了我的‘仇人’……你说得没错。”他的脸上开始泛红,“……我确实喜欢你。”
敖丙正要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以前的事,我不在意了。”他继续道,“你以前怎么对我的,找茬也好,羞辱也好,让我在全校面前难堪也好,把我从学校赶出去也好……我都不在意了。我相信,人都是会变的,七年前的你是那个样子,但七年后的你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现在的你,我觉得……挺可爱的。所以,你要是也……能不能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让我正式成为你的恋人呢?”
敖丙默然无语地瞅着他,那条冰龙也一动不动瞅着他,一时间,小小的公寓里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声,还有李云祥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擂鼓。而直到李云祥的手心都开始出汗,敖丙才淡淡地开了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敖丙又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里,李云祥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些过于天真了。
“你说人是会变的,或许吧……但你没变,”敖丙慢吞吞地说,“……你还是很善良。你说你不介意以前的事了,说实话……我不是没有一丁点触动。但是,李云祥,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概念混淆?”
李云祥愣了一下。“什么?”
“你混淆了所谓的‘喜欢’……和对疏导的依赖。”
敖丙看着他,眼里难得没有一贯的嘲讽和刻薄,而只有一种理智的冷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带着劝导意味的温柔。
“你知道的,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匹配率越高,哨兵对向导的依赖性就越强。你的精神域对我的精神力反应强烈,疏导效果卓越,于是你的身体也逐渐认识到这一点,并建立了条件反射,让你在我靠近的时候觉得舒服,让你在离开我的时候觉得焦躁。同时,你的身体会想要更深层次的疏导,于是给你传递了‘你需要我’的信息,可是身体与意识之间总是存在一定壁垒的……你的大脑便错把这些感觉解读成了‘喜欢’。但这不是你的错,哨兵都是这样的,很难分得清真正的感情和对疏导匹配率的依赖。”他顿了顿,“……我理解的。”
李云祥茫然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敖丙说的话,他一句都反驳不了。确实,他第一次和敖丙做匹配测试时就发现,那种整个世界瞬间安静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和任何A级哪怕S级向导测试的时候都没有。他又想起每次敖丙出现在附近的时候,他的感官都会变得格外敏锐,敏锐到能从各种杂音中分辨出敖丙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的……这些都纯粹是来自于身体上的变化,在他猜测自己喜欢上敖丙之前。
“……我经历过一次婚姻,”仿佛看出了李云祥的怔忪,敖丙的声音也放轻了几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向导最多只会依赖于哨兵的强大,但哨兵对向导的依赖却建立在求生欲上,所以更强烈,更直接,也更……具有欺骗性。你会觉得他是你一个人的,会觉得和他难舍难分,甚至会觉得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但那些感觉,只要匹配率够高,就算是再讨厌的人也会让你变得如此。所以,对哨兵来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都是本能在作祟罢了。李云祥,我想你只是需要一个向导,而我目前刚好和你匹配率最高……仅此而已。”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像是起了潮气。李云祥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也被按进了水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又清晰。他呆望着敖丙的脸,发现那张俊秀白皙的面孔上的表情竟是那般的平静、冷淡、无懈可击。
李云祥忽然真的不确定了。因为他又想起和敖丙重逢的那天,是精神体把他带到他面前的。那时的他明明还恨着敖丙,还想着报复……可是,大概精神体却已经感知到了匹配率,于是求生的本能立刻战胜了一切,甚至背叛了他的大脑,让他误以为这种生理性的依赖是“喜欢”,却殊不知……二者其实相差甚远?
……他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他一向都是只要有希望,就会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的类型,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道理。但现在,敖丙却把这个问题血淋淋地剖开,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像一个法官把证据摆在他的面前——
你看看吧,你看看你的喜欢是不是可笑至极。
李云祥彻底沉默了。他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点点染黑了整片空白,也彻底抹去了敖丙心底最深处的一点点期待。
“你看,”敖丙自言自语,“你自己也不确定啊。”
李云祥的脸血色尽褪。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存镇定,半晌才承认,“……你说得对。”
李云祥的声音有些喑哑,但嘴角却竟然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容。
“我没想过这些……我就是单纯意识到,我每天都想见你,见到你的时候会开心,见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你,你亲我的时候总是心跳加速,总是恋恋不舍……我以为这就是喜欢……”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也许这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只手今天切过葱姜蒜,腌过排骨,炒过糖色;那只手被敖丙握过无数次,掌心对掌心,手指扣手指。它们曾经在敖丙不小心靠着椅子睡着的时候,给他小心翼翼地盖上外套,又悄悄地拂过他的发丝。它们还想继续为那个人做更多的事,可惜到头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李云祥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饭要凉了,”他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成那种有些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调子,“你快吃吧。我——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步履如常地朝门口走去,只有在换鞋的时候,手抖得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他拉开门的动作很轻,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便只有几丝从窗户透进来的黯淡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垂着肩膀的背影有些看不清楚。
菜很好吃。敖丙一个人慢慢吃完了两碗米饭,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收拾去洗碗。微微弯了一阵子腰,他的手便下意识地从水槽边抬起来,绕到身后,手指按上了自己的背脊中段——脊柱的位置,揉了揉。冰龙知道那个动作。无数次在深夜,敖丙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或者在敖丙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的手都会绕到身后,按上那个地方。冰龙在他的肩头探出脑袋来,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侧脸,龙须颤了颤,把小脑袋轻轻凑过去,蹭了蹭主人冰凉的脸颊,和他依偎在一起。
“我没有说错。”敖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冰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他。屋外的灯是灭的。
李云祥决心要斩断这段不被认可的感情,并且他说到做到。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不再去敖丙家“当牛做马”,也不在办公室里多待一秒钟……甚至连疏导都不做了。
第一天,敖丙主动端着咖啡杯走进办公室,却发现里面没有李云祥的影子,用通讯终端联系也不回。人去哪儿了?敖丙问了一圈才知道,是训练场。李云祥穿着作训服,在模拟室里泡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只是瞥了等在门口的敖丙一眼,什么也没说,便从柜子里拿了件干净衣服,自顾自地去了更衣室。敖丙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最后把那杯凉掉的咖啡倒进了水池里。
第二天,李云祥干脆不来办公室,一早起床就直接去了训练场,从早上六点待到晚上八点,中间出来狼吞虎咽地吃过一次午饭,马上又进去了。敖丙在食堂的角落里望见他面色如常地走过,却发现祸斗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古怪,不再是平时那副咧着大嘴、摇着尾巴的傻狗模样,而是绷着身子,呲着尖牙,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敖丙。冰龙在敖丙肩头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正想游过去,像以前那样用尾巴尖碰碰祸斗的鼻子,但它才刚动了一下,祸斗就转过身去,屁股对着它,大步流星地走了。冰龙的尾巴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去,它盘回敖丙的肩头,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第三天,敖丙才终于堵到了李云祥。他照常一大早起来就去训练场,没想到敖丙比他来得还早,就在门口等着他。李云祥想往左边绕过他,不料敖丙也跟着他往左横跨一步;想往右绕过他,敖丙也跟着他往右。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云祥能清晰地看到敖丙皱成“川”的眉头和浓密的睫毛,闻到那股沁润的冷香。他往后退了一步。
“让一下。”他说。
敖丙偏偏不让。他梗着脖子站在李云祥面前,有些愠怒地叫道:“李云祥!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一直不做疏导,是在摆脸色给谁看?!你想变成废人吗?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要是不想让我给你做疏导,我现在就可以退出,随你以后去找哪个向导都可以!……”
李云祥却打断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需要疏导!”敖丙拿两眼瞪他,吼道,“不管你找哪个向导都行!”
李云祥僵在那里,面无表情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
祸斗发出了一声听起来分外凄厉的低吼。“死不了。”李云祥说,从敖丙的身侧径直走过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李云祥都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训练,出任务,再训练,再出任务。他接的都是高难度单人S级任务,一个人能完成,但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不过他都完成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差错。
——但他的状态却明显不对。
他的眼窝开始深陷,眼眶发乌,颧骨变得更明显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球里全是血丝。他走路的时候脊背还挺得很直,步伐也迈得很稳,然而整个身体的肌肉已经绷到极限,仿佛一张随时要崩断的弦。即使不看他的精神域检测报告,敖丙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没有疏导,那些多余的感官刺激会一点点累积起来,像一个不断被注水的水库,水位线一天一天地往上涨,涨到警戒线,涨到临界值,最后决堤溃坝,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击那座精神世界里的小小“城池”。
第六天,李云祥又接了一个任务。这次只有中等难度,情报说目标地点只有三到五个低阶异化体,属于常规清理任务。很快,李云祥也通过通讯终端传来了好消息:一切顺利。但不知为何,李云祥直到凌晨都没有回来,敖丙便也一直在指挥中心的值班室等着他,等到腰背又开始酸软疼痛,手不自觉又抬了起来,绕到身后,按上了自己的背脊,在那里停了很久。
终于,在天亮之前,李云祥回来了。他从运输机上跳下来,作战服上沾着异化体的黏液,脸上有一道被不知什么划破的口子,不过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他的精神域——敖丙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水位线”已经抵达了临界点。那些没有被疏导的负面能量像无数只小虫在他的精神域里啃噬,五感开始出现轻微的错乱。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但能听到三栋楼以外某个士兵翻身的声响;他不觉得冷,但能闻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祸斗跟在他的脚边,鬃毛已经全部炸起来了,从头到尾,末端燃烧着丝丝缕缕的火苗,这让它不再像一条活泼的黑狗,而像一头刚从地狱之火里爬出来的黑色怪兽。它的眼睛变得通红,冒着一股杀过东西的残忍的凶光,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从嘴角落下来的不再是以往无害的小火星,而是橙红色的带有腐蚀性的“岩浆”,一滴滴落在地上,甚至把地面都烧出一个个小坑。路过的值班人员看到它,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忍不住要躲远一些。
李云祥向指挥中心的领导汇报完,来到走廊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呈现出很熟悉的靠着墙、双手抱胸的等人姿态。那条青白色的冰龙盘在他的肩头,看见来人,微微抬起了一点脑袋,像是期待似的直直地望向这边。
但祸斗看到冰龙的那一刻,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低沉咆哮,仿佛面前的不是他最喜欢的、天天要傻乎乎地流着哈喇子追着跑的冰龙,而是猎物。不好惹的冰龙感受到了敌意,身体也警觉地微微弓了起来,龙须竖得笔直,竖瞳冷冷地瞪着祸斗,即便个头还没有祸斗的一颗脑袋大,但天生的骄傲个性使它从来都不肯退后一步,反而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仿佛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一冰一火两条精神体对峙着,走廊里的温度一半升高,一半骤降,灯管都被影响得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墙上的白漆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又很快被火焰的热度融化成水滴。
李云祥停下脚步,抬手制止了在癫狂边缘的祸斗,又清了清嗓子才开了口,但声音还是很哑。
“……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敖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注视着他那张青灰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道干涸的血痕……终于攥了攥拳头,几乎用上了一种低声下气的语调,轻声对他说:“李云祥,你已经六天没有接受疏导了……听我的话,好好做一次吧。”
而李云祥也在看他,看着这张他极力想要忘掉的、总是有那么多生动表情的可爱的脸——他好像也憔悴了不少。可是这张漂亮精致的脸,他过了含恨的七年都没有成功忘掉,又何况现在带着爱怜的短短几天呢?
“……你不是说我并不喜欢你,只是依赖你的疏导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似乎用不上一丁点力气。
“那么,只要我摆脱了对你的疏导的依赖……就真的不会再喜欢你了吧。”
祸斗的咆哮声低了下去,但还是没有消失,像闷雷一样在喉咙里滚着。李云祥越过敖丙,拉开大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