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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你之手重新丈量人生 回忆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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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屹认识江麟舟,是在她十八岁的那个秋天。
江城一所技校,开学第三天的早自习,班主任领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走进教室。江麟舟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前排的动静吵醒,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讲台上那个女生穿着一件洗到领口松垮、布料几近糟化的短袖,脚上那双白色板鞋早已泛黄,鞋帮处粘着洗不掉的污渍。她开口自我介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只吐出“韦屹”两个字,再无多余。班主任也没为难,随手一指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那原本是留给多出来的桌椅的,全班双数,她一来倒成了单数,便落了个独座。
技校的课堂松散得如同漏气的皮球。没有普高那种倒计时压迫,也没有月考排名的窒息,老师站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念PPT,底下的学生各自为政:刷短视频的、打王者的、趴桌流口水的,偶尔有人抬头,也不过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两不相扰,相安无事。唯独韦屹,脊背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地跟着老师的节奏走,仿佛真以为技校也能靠那场“三校生高考”撬开命运的门缝。
一天的课熬到下午五点,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江麟舟一把揽过同桌白烬的脖子,正商量着去老刘网吧占机位,余光却瞥见后门一个鼓囊囊的书包——韦屹背着那只塞满课本的旧双肩包,低着头快步闪了出去,像一条急于游回深水的鱼。
“江哥,看啥呢?”旁边的跟班凑过来问。
江麟舟朝后门努了努下巴,“喏,那位。”
白烬头也不回,手上收拾着桌上的零食袋子,嘴里不咸不淡地接话:“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咱这班,年级倒数的钉子户,混个毕业证出去拧螺丝都嫌手慢。在这儿琢磨高考?做梦都没这么离谱的。”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你没发现吗?她那双鞋,开学三天没换过。”
江麟舟拍了下白烬的后脑勺,眼神示意人还没走远,嘴上却淡然地丢了一句:“不理解,但尊重。”随即拽起书包带,“行了没?老刘说给咱留了连座,再磨蹭机子该被抢了。”
一群少年推推搡搡涌出校门,笑声和脏话混在傍晚的燥热里,很快被街上的车流吞没。
那天夜里,江麟舟照例在网吧泡到快十点。屏幕上刚推完一波团战,他却突然拔了耳机,起身关机。白烬头埋在显示器前头,嘴里含糊:“江哥,这才几点?再搞两把啊。”
“今天俱乐部代练的尾款结了,我得顺路去给奶奶拿药。你们也别通宵,明早赵姐的课,她点起名来可不留情。”江麟舟说完,拎起外套就走,没等回应。
出了网吧,夜风裹着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扑面而来。他拐进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打算买包烟缓一缓。玻璃门推开,风铃叮当,他径直走向柜台:“一包红旗渠,谢谢。”
“五块。”一个清冷的女声。
江麟舟抬头,正对上韦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穿着便利店统一的马甲,手里握着扫码枪,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任何一个陌生顾客。两人对视不过一秒,她便垂下眼,把枪口往他手机屏幕前递了递。
江麟舟扫码付钱,接过烟,转身推门。站在街角的路灯下,他撕开锡纸,叼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混着昏黄的光晕散开。他侧头瞥了一眼便利店玻璃窗内那个忙碌的瘦小身影,心想大概是过来帮工的吧。没再多想,他掐灭还剩半截的烟,拐进了旁边那条狭长幽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式筒子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锁。“奶奶,我回来了。”他扬高声音,把手里两大袋药盒塞进冰箱冷藏层。
逼仄的一居室里,两张单人床中间扯着一道褪色的碎花布帘。靠窗那张床上,一位面色蜡黄、颧骨突出的老人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江麟舟赶紧跨步过去,扶住她瘦得只剩骨架的肩膀。
“粥粥回来啦。”老人的声音像枯叶摩擦地面,却带着笑意。
“嗯,新开的药放冰箱了。我还是老规矩,早上出门前给您备好,中午您自己用热水温一下就行。”江麟舟坐在床沿,一下一下顺着老人的背,帮她平复喘息。
老人抬起枯柴般的手,覆在他年轻结实的小臂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再给奶奶花钱买这些贵药。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是强撑着的,何必白白搭进去你打工的血汗钱。”
“您别说这种话。”江麟舟的手顿了顿,声音闷下去,“大夫说了,坚持吃这个疗程,指标能稳住。钱的事我有办法,您别操心。”
“好,好。”老人摩挲着他的皮肤,浑浊的眼里泛起一点水光,“我家粥粥是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奶奶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江麟舟没接话,只是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作响的间隙,他靠在灶台边,又想起便利店柜台后那双冷静得近乎疏离的眼睛——韦屹。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打工?她的家人呢?他甩了甩头,把疑问连同水蒸气一起挥散。别人的日子,关他什么事。他还有奶奶要顾,有下个月的药费要挣。
窗外的夜彻底沉了下去,筒子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困倦的星星。明天,又是九点钟的课,和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