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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转学那天 200 ...

  •   2008年2月18日,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
      蓉城的冬天还没有过去.
      风从香樟树光秃的枝桠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谁在哭但是压着声音。那些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徒劳地伸向某个够不到的地方。树干上贴着去年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模糊成一片褐色的污渍。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抖了抖羽毛,又很快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夏初站在七中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牌——白底黑字,"蓉城第七中学"六个字,有些斑驳了。白色的漆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是一道道陈年的伤疤。校牌旁边挂着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红得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然后散掉。那团白气很短暂,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消失了。她转学了。从实验中学转到了这里,只带了一个书包和一箱书,还有满身的伤痕和一个藏在校服袖口里的白色药瓶——"感冒药"。
      母亲今早送她到校门口,只说了一句"既然转了学,就好好读,别再出什么乱子"。夏初点头,没有回头。她把母亲那句"别再出什么乱子"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翻译成"别再让我丢脸"。然后她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校门。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左手捏着一枚五毛硬币——除夕那天就一直带着的那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花掉。硬币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掌心磨得发亮了,她捏着它,觉得那是她身上唯一一样温热的东西。
      高二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
      夏初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圆润光滑,像是一条条被岁月抚平的皱纹。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些红色的标语在白色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过时的承诺,没有人再相信,但也没有人撕掉。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交作业,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一群受惊的鸟;有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笑意;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见,能听见,却触不到。
      夏初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敲一面生锈的鼓,咚咚,咚咚。那声音很大,大到她担心别人也能听见。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微不足道,却让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那一刻转过头来看她。她知道这是错觉,但错觉和真实之间的界限,在她这里从来就不太清晰。
      班主任周老师看见她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夏初是吧?进来吧,别怕。"
      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那种纹路看起来像是常笑的人才有的。但夏初注意到,那些纹路在笑的时候加深,不笑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消失——它们是刻进皮肤里的,像年轮一样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周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袖口的毛线已经起球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大家好,我叫夏初。"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天的夏,初见的初。从实验中学转来的,请大家多关照。"
      她说的时候没有抬头,看着讲台的桌面。上面有粉笔灰和谁用圆规刻的一道划痕——深深的一道,像是谁在某个无聊的下午用力划下去的。划痕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字,被粉笔灰覆盖了一半,她眯起眼睛才看清——"我想回家"。那四个字刻得很浅,却刻得很用力,笔画里藏着某种她熟悉的东西。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掌声很轻,像是秋天落叶飘落在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敷衍的礼貌。夏初没有抬头去看那些鼓掌的人,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好奇、审视、评判,也许还有一点点同情。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用了很久才学会不躲闪,不是不怕了,是麻木了。但麻木和习惯是两回事,每一次被注视的时候,她的胃还是会缩紧,呼吸还是会变浅,像是一只被按进水里的动物,本能地挣扎,却知道挣扎没有用。
      周老师安排她坐在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很好,靠窗,有阳光,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像是一群无形的蚂蚁,爬过她的脊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和痛。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走一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路。
      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那个女生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就侧过头来了,压低声音说:"你好呀,我叫邱言栀。有什么不懂的问我,这学校我熟了!"
      她的语气轻快活泼,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近感,像是春天里第一只飞进教室的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夏初点了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桌沿是木质的,被无数届学生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她的手指刚好卡在里面,像是一个天然的扶手。
      "你叫什么来着?夏初?名字挺好听的。"邱言栀继续说,从抽屉里掏出一支粉色的荧光笔,在课本上画重点,"我跟你说,周老师人挺好的,就是作业有点多。物理老师最凶,你小心点。语文老师嘛,上课喜欢抽人回答问题,你新来的估计暂时不会抽你……"
      她的声音像是一串连续不断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没有停顿,也不需要回应。夏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这种被信息轰炸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有些安心——至少邱言栀没有问她"你为什么转学""你之前学校怎么样"之类的问题。那些问题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书包放好,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本课本在桌面上码成整齐的一摞,书脊朝外,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笔袋放在正中间,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帆布笔袋,拉链已经不太顺滑了,需要用力才能拉开。蓝色兔子橡皮放在右上角——那枚橡皮用了三年了,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兔子图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两只耳朵的形状。耳朵尖上的粉色颜料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浅灰色的塑料底色。
      邱言栀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块橡皮,但没说什么,转回去翻自己的书了。夏初注意到邱言栀的橡皮是一块崭新的白色橡皮,边角锋利得像一把小刀。她把自己的蓝色兔子橡皮往桌角推了推,让它不那么显眼。

      早读开始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夏初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像踩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很均匀。那脚步声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感,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是被某种精确的节拍器控制着。那个脚步声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哪里听过,又像是错觉。那种熟悉感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那个脚步声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书包放下的声音——沉闷而短暂;课本翻开的沙沙声——每一页翻动的间隔几乎相等。每一个声音都清晰而有规律,像是被标好了顺序,像是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乐章。
      夏初依然没有抬头。她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第一页上写着"Unit One",那些字母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她用手指按住书页,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粗糙的、带有细小颗粒的触感,那是学校统一征订的教材特有的纸质。她盯着那些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文上,但那个脚步声留下的余韵还在她耳边回响,像是一段未完成的旋律。
      她想起除夕夜。
      想起华朝路的雪。想起那个从她身后跑过的人,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掠过她的衣角,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那个脚步声……和刚才经过她座位旁边的脚步声,是不是一样的?她不确定。
      记忆是狡猾的东西,它会把相似的东西混淆,把不相关的东西联系起来,制造出一种虚假的熟悉感。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重要。她对自己说。就算是他又怎样?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个目光交汇不到一秒的路人。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每天会发生无数次这样的相遇。她不会记住他,他也不应该记住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早读结束的间隙,用余光瞥了一眼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靠门,光线不太好,被门框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外套,低垂的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他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轮廓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课本上划重点,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凌乱的线条。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上课喜欢走动,从讲台走到教室后排,再从后排走回讲台,脚步声和讲课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让新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夏初站起来又说了一遍。
      "大家好,我叫夏初。夏天的夏,初见的初。"
      这次她感觉到身后有一个目光落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肩头。那目光和周围那些好奇的、审视的目光不一样——它不带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束没有温度的光。她坐下的时候,那一小片落叶的重量还留在后背上,痒痒的,却又抓不住。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最后一排那个模糊的轮廓,那双她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深黑眼睛。她不想确认,不敢确认。确认意味着某种开始,而她害怕开始。开始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坠落。她已经坠落过太多次了,不想再体验那种失重的感觉。
      王老师开始讲《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又像是在表演。夏初盯着课本上的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色兔子橡皮的边缘。橡皮已经被她摩挲得温热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实验中学的语文老师,一个年轻的女人,喜欢在课间放古典音乐。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老师的情景——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杯温水,说"夏初,你需要帮助"。她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说"我没事",然后转身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老师。
      "夏初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王老师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站起来,愣了一下,心想她同桌说的也太准了吧。
      然后看向黑板,黑板上写着"分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修辞手法"。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用了……对偶和用典的手法。'穷'与'坚'对,'青云之志'引用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感觉到那个落在背上的目光还在,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王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基本正确,坐下吧。"
      她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小片。校服是深蓝色的,汗渍不会很明显,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黏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贴在她的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课间的时候邱言栀转过来和她说话。
      "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实验中学。"夏初回答得很简短。她不想多谈实验中学,那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一按下去就会涌出无数她不想面对的画面。
      "实验中学啊,"邱言栀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表哥以前也在实验中学,后来考上北大了。那学校挺厉害的,你怎么转来了?"
      夏初顿了一下。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半真半假的答案。"家里搬家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邱言栀"哦"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眼睛在夏初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是理解?是同情?还是单纯的敏锐?夏初不确定。但邱言栀没有继续追问,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巧克力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夏初:"尝尝,我妈烤的,比超市卖的好吃。"
      夏初愣了一下接过来。饼干还是温的,能闻到黄油和可可的香气,那种香气很浓郁,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小学的时候——母亲也会在周末烤饼干,满屋子都是这种甜腻的香气。她小口咬了一下,确实好吃。饼干的外层酥脆,内层柔软,巧克力豆在舌尖融化,带来一阵短暂的甜蜜。
      "好吃吧?"邱言栀得意地挑了挑眉,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妈手艺可好了,下次我给你带她做的蛋挞,那个更好吃。"
      夏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邱言栀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翻自己的书,但夏初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像是被阳光晒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课间,各科课代表都在收取上学期期末作业,夏初便想着把实验中学布置的作业交上去算了,证明他这个假期也是有在学习的。
      她从笔袋里拿出橡皮——蓝色兔子橡皮——想擦去练习册上学校的名称,从原本的实验中学改成现在的蓉城七中,却不小心碰掉了。橡皮滚到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停在了过道中间。夏初正要弯腰去捡,有人先她一步弯下了腰。
      修长的手指拾起橡皮,那人站起来的时候和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夏初愣住了。
      深黑色的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深得让人心慌,黑得像是没有光能穿透的深渊。那眼睛和除夕夜她在路灯下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没有了雪幕的遮挡,没有了路灯的晕染,它们更加清晰,更加深邃,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她不愿面对的角落。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像是谁用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的一角垂在胸前,毛线织得很密,边缘有一小圈流苏。他低头把橡皮递给她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一点眉毛,发梢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静地流动着。那东西她读不懂——是好奇?是认出了什么?还是单纯的礼貌?她看见他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深褐色的,像是一滴凝固的墨。和她左脸颊那颗痣的位置像是某种对称——她的在左脸颊梨涡里,他的在左眉尾,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像是命运在某个无聊的时刻随手画下的对称轴。
      "你的。"他说。
      声音很低,像冬天湖面结冰前最后一声脆响。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沙哑,不清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只剩下最纯粹的、最低频的部分。夏初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微凉,像是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她注意到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夏初转回去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心动——她告诉自己——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被点亮了,那点火光穿过很长时间和很多条街道,终于照到了她面前。
      她捏着那枚橡皮,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温度。那温度很快就被空气带走了,但她的指尖还记得那种触感——干燥,微凉,带着一点点药皂的气息。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天在春熙路上被人擦过肩膀时那个回头的瞬间。
      原来是他。原来那双深黑的眼睛,她在那天晚上梦到过。梦里那双眼睛在雪幕中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直到她醒来。
      她低下头假装抄笔记,但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那道线从纸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道裂痕。她把那道线涂黑了,用铅笔一层一层地覆盖,直到纸面隆起了一小片黑色的丘陵。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陈"。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刚才在他收上来的作业本封面上瞥见了一行字——"高二三班陈喻周"。那行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很工整,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像是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喻、周。
      喻是比喻的喻,周是周全的周。一个她觉得还挺好听的名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审视每一个人。他上课不喜欢走动,喜欢站在讲台后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然后转过身来,用粉笔头指着某个学生问"听懂了吗"。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每一个被点到名的学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这节课安排发上学期期末的物理试卷。发下去同学们先进行改正,我将根据相应的难点知识进行讲解。"物理老师拍照黑板说道。
      邱言栀拿到卷子看了一眼分数,撇了撇嘴:"六十八,我妈又该唠叨了。"但她很快又笑了,那种笑容很灿烂,像是乌云里突然裂开的一道缝,漏下一束阳光。"没事,下次我一定考好。"她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件不重要的东西。突然想到老师要评讲,又从抽屉拿了出来。
      夏初转学时,也把自己的期末考试试卷跟着带走的,放假一直没看。
      邱言栀刚想把自己的试卷拿到看个中间一起看,于是就看见夏初从抽屉拿出自己的卷子。
      "你都转学了,既然还把期末考的试卷都一起带走了"邱言栀竖起自己的大拇指,震惊的说道。
      "估计试卷都觉得这辈子跟着你都值了。"
      夏初笑了笑没说话,看着自己的试卷,不算太差,中等偏上,但那道电磁学大题确实空了一半。
      邱言栀凑过来看:"哇你这道题怎么没写?"
      "不会。"夏初诚实地说。她没有解释更多,解释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被评判。她不想被评判,至少不想被一个新认识的人评判。
      邱言栀想了一下,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你可以问陈喻周,他物理特别好,年级第一。"她朝最后一排努了努嘴,"就是那个不爱讲话的。你别看他闷,人挺好的,上次我笔没水了他还借了我一支。"
      夏初没有接话。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陈喻周。
      她想起他递还橡皮时的眼神,那种沉静的目光里似乎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认出了她吗?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敢确定。在实验中学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把普通的善意解读为特殊的关注。那些她以为的"特殊",最后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刀。她学会了降低期待,学会了把一切都归结为巧合和礼貌。
      这是她的生存法则,也是她的保护壳。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物理课剩下的时间里,用余光瞥了几次最后一排。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那个专注的姿态让她想起除夕夜他在书店门口的样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飞鸟集》,雪花落在书页上,他伸手擦掉,然后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消失的方向。
      放学后她走得晚。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慢慢归于寂静。夏初坐在座位上,慢慢地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本按大小码好,把笔袋的拉链拉好,把蓝色兔子橡皮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教室里最后只剩下几个人。邱言栀在教室门口等她,挥了挥手:"夏初,走吗?"
      "你先走吧,"夏初说,"我收拾一下。"
      邱言栀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明天见。"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夏初一个人,和最后一排那个还没有走的身影。
      她慢慢地收拾书包,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他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泰戈尔的《飞鸟集》。那本书她认得——淡蓝色的封面,书脊有些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和除夕那天他在书店门口拿的那本,是同一本吗?她不确定,但她注意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淡黄色的书签,书签露出的一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假装在找东西,目光却落在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句被划了线——"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坐标系,横轴和纵轴交叉,原点处有一个圆圈。那个坐标系很小,像是随手画的,但线条很直,圆也很圆,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夏初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起除夕夜,她在日记里写"路上有个人擦了我的肩膀"。她想起他说"你的",声音低得像冬天湖面结冰前的脆响。她想起他左眉尾那颗痣,和她左脸颊那颗痣的位置像是某种对称。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拼接,像是一幅被打乱的拼图,她隐约能看见完整的图案,却不敢确认。
      她迅速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好。她站起身,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的橡皮""你的书很好看""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一秒里,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和早上那片落叶一样轻,一样无法捕捉。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谁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撒了几粒碎钻。她对着最亮的那颗轻声说:"夏初,你记住今天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但她知道,她会记住今天。记住那双深黑的眼睛,记住那枚带着温度的橡皮,记住那个小小的坐标系和原点处的圆圈。这些记忆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种子,埋进她荒芜的心田里,也许永远不会发芽,但至少证明那里还有土壤。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
      她的日记本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本,边角已经磨损,密码锁早就坏了,一拉就开。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那亮斑随着她笔尖的移动在纸面上游走,像是一只追逐光斑的猫。
      "2008年2月18日。转学第一天。"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点。然后她继续写:
      "我的同桌加邱言栀,性感很随性。还有除夕在华朝路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今天成了我的同班同学。他叫陈喻周。喻是比喻的喻,周是周全的周。"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台灯的光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像是某种呼吸。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整个冬天的雪。她想起他低头递还橡皮时的表情,那种沉静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是认出了她吗?还是她的自作多情?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她继续写,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情绪在笔尖上溢了出来,"小到你在人海里多看了一秒的人,第二天就成了你身边的人。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信命运,但我今天有点动摇了。"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几行字。纸面上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想起实验中学的日记本,那个她烧掉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绝望。她烧掉它的时候,火焰是蓝色的,带着一种诡异的美丽。她告诉自己,那一切都结束了,她要重新开始。
      但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忘记吗?意味着假装那些伤痕不存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某个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很轻的、很远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像是黑暗里的一根火柴,划亮了一秒,然后熄灭,但那一秒的光亮足够让她记住。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拿出那瓶感冒药,倒出一粒药片,用温水送服。药片很苦,苦味在舌根化开,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寒冷被压缩进了那粒小小的圆片里。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握在手心里。硬币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夏初,"她对着硬币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你记住今天了。记住那双眼睛。记住那个名字。但不要期待。期待是毒药,你已经知道后果了。"
      她把硬币放回口袋,关了台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弯腰拾起橡皮,站起来,递还给她,目光和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瞬有多长?一秒?半秒?也许更短。但那一瞬在她脑海里被拉长了,像是一部慢镜头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提醒她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期待——尽管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
      而邱言栀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也写了一页日记。
      她的房间比夏初的大得多,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挂着几幅她自己的涂鸦——抽象的线条和色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颜色很鲜艳。她的书桌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个陶瓷的小猪存钱罐,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那个男孩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容很干净,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一个粉色的、带着锁的本子,锁是那种便宜的塑料锁,一掰就开。她的字迹圆润欢快,看着像主人心情很好——但其实她写完第三行就停了笔。
      "今天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叫夏初,看着挺安静的,不爱说话。"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墨水洇开了一小点。她盯着"不爱说话"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和她平时随意的字迹不太一样。
      她在旁边写:"有点像从前的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从前的她,但夏初的出现,像是一把铲子,挖开了那层覆盖土。夏初的沉默、夏初的回避、夏初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空——她都懂。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个样子。她知道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恐惧。知道那种回避不是骄傲,是自我保护。知道那种空不是麻木,是太累了,累到连情绪都懒得表达。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她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别的事情——比如叶清霖今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开学了吗",比如她回了一个"嗯"和一个笑脸,比如他没有再回。她写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想起叶清霖的样子——比她大三岁,在省城读大学,每年寒暑假回来。她想起小时候他给她买糖画蝴蝶的情景,想起他哄她别哭时的温柔语气,想起他搬家那天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她把他当什么?哥哥?朋友?还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每次他长时间不回消息,她都会反复检查手机,确认是不是信号不好。每次她打出"等你"两个字,手指都会微微颤抖,像是怕被他读出什么不该读出的东西。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机亮了。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看了一眼,是叶清霖发来的一条消息:"言栀,春天我去蓉城看樱花,到时候找你玩。"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想起上次见面时的情景——他把她当妹妹,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言栀长大了"。那种语气里的宠溺和距离感,让她既温暖又心酸。她想要更多,但她知道不能要。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个"等你"和三个感叹号。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等你",他会不会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什么来?也许不会。他只会把它当成妹妹对哥哥的撒娇,当成一种习惯性的依赖。他不会知道,那两个字她在发送前犹豫了多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才鼓起勇气按下了发送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草莓味的,甜得有些腻。明天还要笑着去上学,还要对夏初热情,还要假装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女孩。那些伪装很累,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邱言栀,哪个是假的。
      窗外,远处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终于睡着。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蝴蝶,在华朝路的糖画摊前飞舞,翅膀是半透明的金黄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有人伸手来抓她,她飞走了,飞得很高,高到看不见下面的街道和人群。她飞进了一片樱花林,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翅膀上,很重,重到她飞不动了。她落在一片花瓣上,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闹钟显示五点四十七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只飞不动的蝴蝶。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要笑着去上学。

      而城市另一头,陈喻周那天晚上也失眠了。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那本《飞鸟集》,淡蓝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淡黄色的,边缘裁得不太整齐,是他自己用裁纸刀裁的。书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在糖画摊前站了很久,没有买。她差五毛钱。她的眼睛很空,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除夕夜他回家后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手指的汗渍洇开了一小片。他想起今天白天,她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样子——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头低着,看着讲台的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指节发白。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米白色的羽绒服换成了深蓝色的校服,栗色的马尾辫还是一样,左脸颊的梨涡和那颗痣,和除夕夜一模一样。
      他想起递还橡皮时她的表情。那种惊讶,那种恍惚,那种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认的矛盾。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带着一点点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我们在华朝路见过""你的糖画蝴蝶买了吗""除夕快乐"——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后悔吗?也许有一点。但他更害怕。害怕说出来之后,那种微妙的联系会被打破。害怕她根本不记得那个除夕夜,害怕她把他当成一个奇怪的陌生人。他宁愿保持沉默,宁愿让那种联系停留在"可能"的层面,也不愿意冒险去确认,去验证,去可能面对失望。
      他合上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一声来自远方的叹息。他想起她的日记本——他当然没有看过,但他注意到她课间时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快速地写几行字,然后塞回去。那个动作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习惯。他在心里猜测,她会在那本子里写什么呢?和他在书签上写的东西,是不是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坐标系里多了一个点。
      那个点的横坐标是"时间"——2008年2月18日;纵坐标是"可能"——无限趋近于零,但不为零。
      他在原点处画的那个圆圈,此刻似乎有了某种新的含义——不是起点,而是某个交汇点,某个他和她轨迹相交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樟脑球的苦涩。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不,不是雪,是风。蓉城的冬天还没有过去,风从香樟树光秃的枝桠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像是谁在哭,但是压着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想起她的眼睛。那种很淡的褐色,在路灯下像浸了水的琥珀。他想起她掌心里的雪,化了一半,她没有擦。他想起她转身时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幕里像是一团模糊的光。
      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她也和他一样,睁着眼睛,听着同样的风声,想着同样的画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公里,却像是隔着整个世界。但那个世界正在慢慢缩小,像是一张被折叠的地图,两个原本遥远的点,正在慢慢靠近。
      他不知道,命运正在把他们推向同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还很模糊,远到他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静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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