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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除夕初雪 蓉城的 ...

  •   蓉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未到,风里就藏了霜。不是那种凛冽的、呼啸的北方式寒冷,而是一种绵密的、无孔不入的湿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毛衣的缝隙,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里钻。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会在围巾上结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暴露在空气里超过十秒就会失去知觉。老城区的梧桐树在十一月就开始掉叶子,金黄的叶片铺在潮湿的地面上,被来往的自行车碾成褐色的泥,散发出一种腐败的甜香。
      那年初遇,他穿黑色羽绒服站在书店门口,
      我路过时看了他一眼,
      转身就忘了。
      他说,他从那一刻就开始记得我。
      陈喻周,你是我十八年人生里,
      最安静的一场雪。
      落的时候无声无息,
      化的时候带走一切。
      此后的每一年冬天,
      都会有人替我在川西小镇的墓碑前,
      放一颗草莓糖。
      那是你替我尝过的甜,
      也是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颜色。
      邱言栀后来去了我梦想的大学,
      在深夜的图书馆给我发消息说——
      夏初,这里的春天和你描述的一样好看。
      你看,我没有做到的,
      都有人在替我做。
      唯独你,
      再也没有人能替。
      ------

      2008年1月6日,除夕。
      蓉城的冬天在这一夜终于落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粒细碎的白色,混在风里,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小把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化了。夏初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她推开门,冷风裹着街角糖炒栗子的香气扑了满脸——那种香气很霸道,带着焦糖化的甜腻和栗子壳被烤焦的微苦,能穿透三层衣服钻进鼻腔里。她缩了缩脖子,把米白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拉链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手指碰到领口处磨旧的绒毛,粗糙而暖,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痕迹,洗过太多次,绒毛已经结成了小小的团块。
      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句台词,不带任何温度。夏初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她知道母亲此刻一定还站在玄关处,手里可能还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母亲每天至少有八个小时对着它。她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说不超过十句话。
      那些沉默像霉菌一样在墙壁的缝隙里生长,把整个家变成了一座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空壳。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某种如释重负——像是终于从那间弥漫着沉默和冷战的屋子里逃了出来。那种解脱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站在楼梯口停顿了两秒,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炒辣椒,辛辣的气息混在风里飘过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最后一缕天光正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收拢。那是一种很淡的、介于灰蓝和橙红之间的颜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水彩颜料,从云层边缘慢慢洇开。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投在落了薄霜的台阶上。她的影子很瘦,瘦得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在台阶的棱角处被折成几段。
      楼道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味从门缝里溢出来。三楼的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塑料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觉得厌倦。她加快脚步走出单元门,迎面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一些。
      华朝路今夜人潮如织。
      这是蓉城最老牌的步行街,从清朝末年起就是商业繁华之地。今夜是除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风一吹就晃成一片连绵的暖红。灯笼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和店铺橱窗里的霓虹灯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橙红色。
      夏初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种被无数陌生人包围的感觉让她窒息——每个人的呼吸、体温、气味都混在空气里,变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但除夕夜她必须出门,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在家待着会让她发疯,那些沉默和冷战会像藤蔓一样从墙壁里爬出来,缠住她的脖子。
      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铁锅架在炭火上,黑色的铁砂和栗子一起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铲,不停地翻动着锅里的栗子。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铁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对周围世界的感知。
      她在那团白雾里穿过去,觉得这一刻自己像是走在某种梦境里——周围都是声音和光亮,但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那些笑声、叫卖声、手机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她每年除夕她都会买一袋吃,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但是今年不知为何,她却不想吃了。她打算买一只糖画蝴蝶。
      糖画摊在老位置,就在华朝路中段那棵老银杏树底下。
      那棵银杏树至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半条街,秋天满树金黄,落叶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但现在是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老人今年戴了一顶毛线帽子,红色的,帽顶有一个毛球,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摇晃。夏初认得他——至少认得他的手艺。她每年除夕都会来看他做糖画,但从来没有买过。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小时候是母亲不给买,后来是自己没有钱。
      铁板架在小炉子上,炉火是蓝色的,舔着铁板的底部。糖浆在铜勺里冒着细密的气泡,金黄色的,像是融化的阳光。老人手腕一翻,铜勺倾斜,糖浆一滴滴落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声。他的手腕转动得很快,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糖浆在铁板上流淌、凝固、成形,翅膀的纹路一道一道清晰起来,触角纤细而完整。不到一分钟,一只蝴蝶就在铁板上成形了。
      夏初停下来看。她没有走近,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老人的动作,又不会显得太突兀。她喜欢看这个过程——糖浆从液态到固态的转变,那种从无到有的创造,让她觉得某种遥远的安慰。但她也知道,自己只能看,不能拥有。就像她的人生,很多东西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不能真正触及。
      雪就在这时候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落在她米白色的羽绒服肩头,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从高处飘落的白色颗粒,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了细碎的金色。那些雪花很小,像是被撕碎的棉絮,在风里打着旋儿,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床棉被,白色的填充物倾泻而下。街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撑起了伞——透明的塑料伞在灯光下像一个个发光的水母,有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夏初没有动。
      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隔着漫天飞舞的初雪,看着老人手腕翻转间一只蝴蝶在铁板上成形。糖浆在冷空气里凝固得很快,翅膀的纹路一道一道清晰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老人把蝴蝶从铁板上揭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插上一根竹签,举在灯下晾了晾。灯光穿过半透明的糖片,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在雪地上微微颤动,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小姑娘,来一只吗?"老人看见了站在几步外的夏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蓉城口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唱歌。
      她摸了摸口袋。右边口袋里空的,左边口袋里是手机——一部诺基亚的直板机,屏幕已经花了,按键上的数字磨得模糊不清。
      她走的时候匆忙,忘记带钱了。
      于是,她对着老板摇了摇头。
      老人似乎看出来了,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很黄,但笑容很真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差钱没事,下次补上也行。"
      夏初又摇了摇头:"不了,我下次再来买。"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想下次再来买——等她有了一块钱的时候。但她不知道,这个"下次"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她的生活充满了这种不确定的"下次",像是一个个悬在半空的承诺,永远落不到实处。
      她转身走了。雪落在她的发顶、肩上、伸出去接雪的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雪片——白色的六角形,边缘有精致的纹路,像是谁用显微镜才能雕刻出的艺术品。它在皮肤的温度里迅速缩小,从六角形变成圆形,从圆形变成一小滴水,顺着掌纹流走了。她握了握拳,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种感觉她很熟悉。生命中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美丽、脆弱、短暂,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样子,它就已经消失了。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有一个人从她身后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雪地里穿行。他的肩膀轻轻擦过她的——那种触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肩头,却让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余光里,她看见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掠过她的衣角,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她下意识地抬头——那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雪正下得密。路灯的光穿过雪幕落在那人的脸上,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夏初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那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深得让人心慌,黑得像是没有光能穿透的深渊。他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皮是淡蓝色的,雪落了几片在上面,很快化了,洇出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还不到一秒——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回头,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夏初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羽绒服的背影被越来越密的雪幕一点一点地模糊。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宽,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奇怪的匆忙,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他的头发很短,被雪打湿了一些,在路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最终,那个背影融进了华朝路的人流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刚才那人的眼睛……"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重要。她对自己说。
      一个陌生人而已,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在这座城市里每天会发生成千上万次这样的相遇。
      她不会记住他,他也不应该记住她。
      她不知道的是,陈喻周在转过街角之后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檐下。
      那是一家老式的钟表店,橱窗里还摆着几只蒙了灰的座钟,指针停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门檐很窄,只能遮住一小片地方,雪被门檐挡住了一些,但他还是很快就白了半边肩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飞鸟集》——那是他刚从书店买的,是他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封面被雪水洇湿了一块,淡蓝色的封皮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滴眼泪。
      他伸手擦了一下,指腹在封面上摩挲,把那层水渍抹开。然后抬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雪幕重重,路灯的光在雪片之间散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他已经看不见她了。
      但他记得她的样子——
      米白色的羽绒服,款式很旧,袖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栗色的马尾辫被雪沾湿了尾端,发梢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像缀了一串碎钻。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只有笑的时候才会出现,但她没有笑,所以那个梨涡只是若隐若现地凹下去一小片。梨涡正中央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是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褐色,在路灯下像浸了水的琥珀,透明得能看见瞳孔深处的光。她看糖画的时候神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像是目光穿过了糖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转身的时候,手里摊开的掌心里有一片化了一半的雪,她没有擦,就那样握着,任由雪水顺着掌纹流走。
      陈喻周把书放进书包里,从檐下走出来,重新走进雪里。
      他在心里把那幅画面反复压平、折好、收起来,像是夹进书页里的一片标本。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现在这条街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她——在人群里,米白色的羽绒服和栗色的马尾辫并不罕见。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会在人群里寻找米白色的羽绒服和栗色的马尾辫。这是他在这座城市给自己找到的第一个坐标。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坐标,但总比没有好。他的生活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需要一些东西来打破这种安静,哪怕只是徒劳的寻找。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像是两只在黑暗中相遇的萤火虫,闪了一下,然后各自飞走。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记住他,也许没有。
      但他记住了她。这就够了。

      夏初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跺了跺脚,鞋底的雪化成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两个深色的脚印。那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她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母亲已经睡了——或者说,母亲假装已经睡了。她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归于沉寂。
      茶几上那盘砂糖橘还在原位。那是三天前买的,已经干缩了,表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
      有一个剥了一半的果肉已经干了,果皮边缘卷了起来,露出里面干瘪的橘瓣,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她盯着那个橘子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母亲会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里,橘子的汁水会顺着嘴角流下来,母亲会笑着用纸巾帮她擦。那时候母亲还会笑。
      她换鞋的时候,看见电视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颧骨突出,下巴尖细,像一把没打磨好的小刀。左脸颊那颗痣在屏幕的暗光里若隐若现,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颗痣,指尖微凉。
      那颗痣从小就有,母亲说那是"美人痣",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美。她只觉得自己瘦、苍白、不起眼,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书桌上堆着一摞课本和试卷,最上面是一张数学卷子,红色的"58"分触目惊心。她把书包扔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本,边角已经磨损,密码锁早就坏了,一拉就开。

      没有人知道,她在日记本上悄悄写了一行字:
      "除夕。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华朝路的糖画摊还在。我看见一只蝴蝶,是糖做的。我没有买。"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墨水洇开了一小点。然后她继续写:
      "路上有个人擦了我的肩膀,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看清长什么样,但他的眼睛很深。像井。"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两行字。雪夜很安静,连烟花声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沉闷的"砰"声之后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细碎的、像是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她想起去年除夕,她和母亲一起看了春节联欢晚会,母亲给她削了一个苹果。今年,母亲连苹果都没有削。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方形的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蝴蝶。雪还在下,她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玻璃上极轻微的、像是蚕食桑叶般的声响——那种声音需要极度的安静才能听见,而在她的房间里,安静是唯一的客人。
      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抗议。脑海里浮起一个短暂的画面——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掠过她的衣角,雪落在她的掌心化了。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在路灯和雪幕之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她闭了闭眼,把这幅画面推到一边。
      不重要。她对自己说。
      明天是新的一年,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走进她的生活里。
      她已经学会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这是她用了十八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她不知道的是,城市另一头,陈喻周正坐在阳台上看雪。
      陈喻周家的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但他常常一个人在这里待很久。
      他没有进屋,任由雪落在他膝上摊开的书页上。那些雪花在纸面上慢慢融化,把"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那行字洇得微微模糊。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晕开,像是一滴蓝色的眼泪。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用的是铅笔,线条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轴——横轴写"时间",纵轴写"可能"。原点处,他画了一个圈,很小,但很圆。
      他盯着那个坐标轴看了很久。时间轴上,他标了"2008.1.6",那是今天。可能轴上,他什么也没标——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一切。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变量,一个未知的、可能带来变化的变量。
      最后一朵烟花在远方消散了。那是一朵很大的烟花,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成无数细碎的火星,然后像流星一样坠落。他看着那些火星消失在雪幕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书页上,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座雪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除夕快乐",不知道是对谁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然后他合上书,起身回到屋里。窗外的雪越积越厚,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重新染一遍颜色。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把夜空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橙红色。
      他不知道,那抹米白色的背影已经印在了他的视觉暂留里。从今夜起,她会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上出现,再消失,然后再出现。在公交车上,在食堂里,在走廊的拐角,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每一次出现都是一场小小的地震,每一次消失都是一次漫长的余震。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一场漫长的追逐,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场追逐会持续多久,会把他带到哪里。
      他回到房间,把《飞鸟集》放在床头。书页上还残留着雪水的痕迹,他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然后把那枚画着坐标轴的书签夹进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遥远的安慰。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那种很淡的褐色,在路灯下像浸了水的琥珀。他想起了她掌心里的雪,化了一半,她没有擦。他想起了她转身时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幕里像是一团模糊的光。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和他一样,看着同一场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樟脑球的苦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除夕快乐",这一次是对她说的,虽然她听不见。

      那一夜的雪,一直下到了黎明。
      凌晨四点的时候,雪势渐小,从漫天飞舞变成了零星飘落。蓉城的街道、屋顶、树枝上,都积了一层新白,像是有人给整座城市盖上了一床白色的棉被。路灯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里雪花还在飘,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除夕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所有人都在在各自的城市角落看着同一片天空落下的同一场雪或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场烟花。
      夏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而轻微。她的枕边放着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像井"两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梦里,她买了一只糖画的蝴蝶,举在灯光下,糖浆在光里闪闪发亮。
      陈喻周在阳台上站到了凌晨三点,直到母亲起来上厕所,隔着门喊他"还不睡"。他应了一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她的眼睛,她的梨涡,她掌心里化了一半的雪。他把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命运正在把他们推向同一个坐标。但那场雪记住了他们——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名字,每一条被暗恋拉长的影子。
      雪是公平的,它落在所有人的肩上,不问贫富,不问悲喜,只是静静地覆盖,静静地融化。
      雪落无声,覆盖了一切。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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