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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邻座间的沉默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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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夏初差不多摸清了班里的各个班委以及每科课代表,班里情况也大概知道了一些,就是有些人还记得不是那么全。
高二三班一共有四十三个人,二十一个男生,二十二个女生。坐在第一排的是班长和学习委员,两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中间几排是班里的"主流"——那些成绩中等、人缘不错、课间会凑在一起聊明星和电视剧的学生。他们构成了班级的主体,像是一片喧闹的海洋,而其他人则是海洋里沉默的岛屿。
陈喻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周围两张桌子都空着,像一个被单独画出来的小岛。
那个位置不太好,靠近后门,冬天有冷风灌进来,夏天有蚊子飞进来。门上的玻璃碎了半块,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一吹就嗡嗡作响。但陈喻周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课桌总是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按大小码成整齐的一摞,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上角——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他是物理课代表,成绩好得惊人,但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收发作业本时的必要交流——"交作业""发下去了""谢谢"——他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任由潮水来去,自己不声不响。夏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会看着对方,而是落在某个虚无的点——对方的肩膀、桌面、或者空气里的某个位置。那种回避不是傲慢,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害怕目光接触会带来某种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周四的物理课上,老师讲完了电磁学新课,布置了几道大题。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字迹很潦草,"洛伦兹力""安培力""左手定则"几个关键词被他用红粉笔圈起来,像是一颗颗被标记的地雷。夏初盯着黑板,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群乱飞的蜜蜂,嗡嗡作响,却抓不住重点。
"这道题,"刘老师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下节课我要找人上来做,大家先自己想想。"
下课铃响了。邱言栀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小卖部了,临走前问夏初要不要带什么,夏初摇了摇头。她对着课本发呆,那道电磁学大题像是一堵墙,挡在她面前,她找不到门。
"哪道题?"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夏初抬起头,陈喻周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水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的划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物理课本上,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夏初愣了一下,指了指课本上那道电磁学大题。那道题旁边已经画满了她尝试过的辅助线,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团乱麻。
他弯下腰,指尖点在题目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注意到他的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比上次看时更明显了一些——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里,"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移动,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先画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条线——微微弯曲的,像是他落笔时自然而然的弧度,"然后应用安培力公式,BIL等于ma。这里的力的方向用左手定则。"
他讲得很简练,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你懂吗"之类的确认。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像是冬天的风穿过窄巷,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夏初听着,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但注意力却不自觉地分散到了别的地方——
她闻见他袖口的气息。很淡很淡的药皂味,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洗衣液那种甜腻的香气,而是老式的上海药皂,干燥的、干净的、像雪后的空气混了旧木头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衣柜,里面放着樟脑球和旧书,打开时就会涌出这种混合的气息。那种气息很安全,很遥远,像是一个她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懂了吗?"他直起身来,把铅笔放回口袋。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她看见什么。
她点了点头:"懂了。"
他"嗯"了一声,端起水杯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夏初低头看课本,发现题目旁边多了一条铅笔画的辅助线。那道线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道铅笔线,指尖沾上一点石墨粉末,灰黑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雪。她没有擦掉,让那层薄薄的石墨留在了纸面上。那道线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和知道的秘密,藏在课本的角落里,等待被发现,又害怕被发现。
邱言栀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看那道题,凑过来问:"咦,这道题你解出来了?"
夏初把本子合上,动作快得有些突兀:"嗯,有人给我讲了一下。"
邱言栀朝最后一排瞥了一眼。陈喻周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邱言栀的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他啊。"
夏初的耳朵微微发烫,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但邱言栀没有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掏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那种"我不追问但我什么都懂"的态度让夏初既安心又不安。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但笔尖在纸面上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互动。
那种互动没有约定,没有确认,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它只是发生了,像是一种自然现象,像春天的花开、秋天的叶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有时候夏初的笔掉到地上——她的笔总是很容易掉,也许是因为她握笔太用力,也许是因为她心不在焉——路过的人会顺手帮她捡起来。她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黑色外套的袖口掠过她的视线,他已经走远了。地上没有笔,笔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桌角,笔帽盖好,像是从未掉过。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夏初在图书馆遇到了陈喻周。
那天她放学后留在学校看书。不是因为作业多,而是因为不想回家。家里的沉默像是一种有形的东西,压在肩膀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宁愿待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哪怕只是发呆,也比面对那间弥漫着冷战气息的屋子要好。
实验楼二楼的图书馆暖气足人少。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裹着旧书页的气息迎面扑来——那种气息很特殊,是纸张老化、墨水干涸、灰尘沉积混合而成的味道,像是一种时间的味道。图书馆不大,只有四排书架,几十张桌子,但此刻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分散在角落里,各自占据一片沉默的领土。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陈喻周。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正低头演算,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左眉尾的那颗痣在台灯光里若隐若现。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看见是她,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瞬有多长?也许不到一秒。但夏初觉得那一瞬被拉长了,像是一部慢镜头电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静静地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初犹豫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跟踪他""我要不要换个位置""他会不会不想我坐在这里"。
她刚想走,去找一个空位置,就听见角落里的人开口道:"这儿没人。"说完便低下了头。
他以为是他想坐这里,却不还意思开口问,便快一步开口了。
夏初在心里盘算着,这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能坐这里吗?如果这个时候再去找其他位置坐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最终,她还是走到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来。那个空位像是一条无形的河,隔开了两岸。她在这岸,他在那岸,中间是无人涉足的空白。她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abandon, ability, abnormal……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动,像是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她背得很慢,因为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
她听见他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遥远的安慰。她听见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响,水在管道里流动,带来一阵一阵的温暖。她闻见旧书页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药皂味,形成一种让她安心的氛围。
整个图书馆里只有这些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动书页。那种安静很特殊,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安静——像是冬天的湖面,表面结冰,底下却有水流在缓缓移动。
那天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但夏初觉得那个傍晚特别安静,安静得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不用说话,不用假装,不用防备什么。只要旁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就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了。那种安全感很微弱,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但它确实存在,把她和这个陌生的世界连接起来。
她背完了一页单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户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起身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椅子推回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走向门口。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从某种紧张中解脱出来。
后来的每天傍晚,那个靠窗的角落总会坐着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
没有人约好,但到点了那个位置就会有两个人。像是某种默契,某种不需要言说的约定。陈喻周做物理题,夏初背单词或者看小说。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某个瞬间相遇——她抬头看窗外,他正好也抬头;她伸手去拿水杯,他的手指刚好离开杯盖——然后各自移开,像两片同时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短暂地平行了一瞬又分开。
那种目光交汇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夏初记住了每一次。她把它们像珍珠一样串起来,藏在心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些珍珠没有光泽,没有价值,但它们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找到的第一串项链。
有一次夏初在没人的时候,把那个空位上的桌子擦了擦。
那天她来得早,图书馆里还没有人。她走到那个空位前,看见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手指划过去会留下一道痕迹。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蘸了点水杯里的水,轻轻地擦了一遍。桌面的木纹在擦拭后显现出来,是一道一道的平行线,像是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某种她看不见的历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也许是因为那个位置总是空着,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她想让它是干净的,是准备好的,是随时可以被人坐下的。也许她在为某个可能不会来的人做准备,也许她只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存在的理由。
擦完之后,那个位置看起来舒服多了。木纹清晰,没有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个空位,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尽管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
四月初的一天傍晚,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天是周五,放学早,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图书馆里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响混在一起,然后慢慢归于寂静。夏初坐在位置上,没有急着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想回到那个沉默的家里。
窗外开始飘雪——蓉城四月的春雪,稀薄的、不成气候的,落在地上就化了。那种雪不像冬天的雪那样厚重、那样认真,它更像是一种犹豫,一种冬天对春天的不舍,一种季节交替时的徘徊。雪粒在路灯的光里飞舞,小小的白点像是谁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
夏初抬起头看窗外,目光追随着那些雪粒。它们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面上,然后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她轻声说:"四月了还在下雪,蓉城的冬天真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也不期待他回应。在这种沉默的互动里,她已经习惯了单向的倾诉——说给自己听,说给空气听,说给某个不存在的人听。
但旁边传来他的声音:"嗯。"
一个字。只是一个音节,从鼻腔里发出来,低沉而短暂。但夏初觉得那里面有某种温度——不是温暖,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承认,一种共鸣,一种"我听见你了"的确认。那个"嗯"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呢?夏初说不上来。
她又说:"我原来在实验中学的时候,有一年春天也下雪了,但那边比这边冷,雪更大。"
她没有说后面的事——那天下雪她站在操场上发了好久的呆,有人从旁边路过说了一句"你看她又在发神经",她听见了,没有回头。那天她站到上课铃响才走回教室,鞋袜全湿了,冻了一下午。那天晚上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母亲骂她"不省心",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遗弃的叶子,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需要。
陈喻周忽然说:"实验中学的雪,和七中的一样。"
夏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在解题,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点。他的侧脸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左眉尾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的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等她的回应?等她的确认?还是只是在等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
夏初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记得邱言栀和她说过,陈喻周就只比她早来半个学期。
她想说"你也去过实验中学吗",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你是不是记得我"——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是一群受惊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但她转回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还是露出来了——左脸颊的梨涡浅浅地凹下去,里面的痣在夕阳余晖里像一粒碎金。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朵在寒冬里勉强绽放的花。
她对着窗外飘雪的天空,在心里说:原来他知道实验中学。原来他记得。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可能不是巧合。
那个傍晚,他们依然没有说很多话。但夏初觉得,那个空位上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缩短——那个空位还在,桌面还是干净的,木纹还是清晰的——而是某种心理上的缩短。
像是两座孤岛之间,出现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四月中的一个周末,邱言栀拉夏初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
"你整天闷在图书馆不行,要出来透透气!"邱言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理直气壮,像是夏初欠了她一杯奶茶。她拉着夏初的袖子,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夏初推脱不过,跟着去了。
奶茶店不大,装修是那种网红风格的——粉色的墙壁,粉色的椅子,粉色的吊灯,到处都挂着写着土味情话的抱枕。"你是我这辈子最美的意外""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那些情话用白色的字体印在粉色的布面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种廉价的浪漫,批量生产,人人可得。
邱言栀点了两杯奶茶,把吸管插好推给夏初一杯。奶茶是淡紫色的,杯壁上挂着一层细腻的芋泥,像是一幅抽象的山水画。吸管是纸质的,带着一点点木浆的味道。
"夏初,"邱言栀喝了一大口奶茶之后忽然说,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你是不是不想交朋友?"
夏初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纸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沾湿了她的指尖,凉丝丝的。"我没有……"
"你有。"邱言栀看着她,语气难得正经。
她的眼睛在奶茶店的粉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种明亮里有一种夏初很久没有见过的真诚,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试图隐藏的东西。"你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别人跟你说话你也是能少说就少说。你上课坐得笔直,像在躲什么。你走路会贴墙走,像是怕占地方。"
夏初垂下眼睛。她盯着奶茶杯里的芋泥,那些紫色的漩涡在吸管周围旋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黑洞。她想说"我没有",但说不出口。因为邱言栀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习惯——贴墙走、坐得笔直、少说少笑——原来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是不被注意的,原来不是。她只是被看见了,然后被选择了不追问。
"我不是想说你什么,"邱言栀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把手伸过来,覆在夏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带着奶茶的温度,让夏初想起母亲很久以前的手——在她还小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握着她的手,带她过马路,给她暖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走的。你不用躲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那种明亮里有一种夏初很久没有见过的真诚。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我理解你"的居高临下,而是"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简单承诺。那种承诺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落在夏初心上的时候,却有了重量。
"我这个人吧,"邱言栀继续说,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其实我知道什么人该放心上。"她的拇指在夏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很粗糙,带着一点点茧——也许是常年写字留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你就是那种人。"她说。
夏初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松开了。她抬起头看着邱言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谢谢""为什么""你不了解我"——但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邱言栀听见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就对了嘛!"她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大口,"我跟你说,这家的芋泥是手工做的,不是那种香精兑的,你多喝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奶茶店里聊了很久。邱言栀讲了她在七中的事——她初一的时候被排挤过,因为"太胖""太吵""太爱表现",女生们不跟她玩,男生们给她起外号。她讲了她喜欢的明星——一个台湾的歌手,"唱歌特别好听,人还特别温柔,我攒钱买了他所有的专辑"。她讲了她想考省城大学——"那边樱花特别好看,春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粉的,像动画片里一样"。
"省城大学?为什么?"夏初问。
夏初只是单纯的觉得以她同桌现在的成绩,想上省城大学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她注意到邱言栀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吸管,纸质的吸管被绞成了一根麻花。
邱言栀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夏初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飘向窗外,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很快收回来,笑着说:"因为那边有个朋友。"
她的笑还是那种亮堂堂的、无忧无虑的笑,但夏初看见她低头搅奶茶的时候,眼底有一瞬间的暗。那种暗很快就被笑意覆盖了,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但夏初看见了。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她见过无数次。
夏初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她学会了保持沉默,学会了在别人的边界前停下。这是她的生存法则,也是她对邱言栀的尊重。
而邱言栀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朋友叫叶清霖。
她和叶清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对门。他比她大两岁,现在在省城大学读大一。她想去他待的城市,走他走过的路,看他在看的风景。但她不知道,这种"想"是向往,是追随,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她不敢命名的情感。
他后来搬了家,去了另一座城市读初中、高中。只记得当时她哭了好久,甚至那段时间她都一直不爱讲话。后来,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每周一个电话变成每月一条短信,再后来,连短信都很少发了。她把他当什么?哥哥?朋友?还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更复杂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每次他长时间不回消息,她都会反复检查手机,确认是不是信号不好。每次她打出"等你"两个字,手指都会微微颤抖,像是怕被他读出什么不该读出的东西。
这些她没有告诉夏初。但那天下午她们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邱言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夏初。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左右摇晃,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有生命力,像是永远不会停下。但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夏初熟悉的东西——那种藏在笑容背后的、说不出口的重量。
"夏初,"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知道什么人该放心上?"
夏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言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摘掉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的、永远快乐的外壳。那个笑很淡,很真实,带着一点点脆弱,像是一朵在风雨中勉强维持形状的花。"你就是那种人。"她说。
"你就是那种人。"这句话,夏初在心里记了好久好久。
夏初站在原地,看着邱言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风把她马尾辫吹得左右摇晃,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有生命力,像是永远不会停下。但夏初知道,那个背影里藏着什么——藏着和她一样的孤独,一样的不安,一样的害怕被遗弃。她们是同类,只是用不同的外壳伪装自己。
夏初忽然觉得,也许命运把她转学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遇见陈喻周一个人。也许邱言栀也是命运安排的一部分,一个她从未期待过、却意外收到的礼物。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邱言栀。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一晃一晃的。邱言栀开始讲她喜欢的那个明星的新专辑,夏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场。这种陪伴很浅,很淡,但足够真实。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
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那亮斑随着她笔尖的移动在纸面上游走。她写:
"今天邱言栀说我是她放心上的人。我很久没有被这样说过话了。我想记住这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点。然后她继续写:
"她还说我走路贴墙走,上课坐得笔直。原来我的伪装那么明显。我以为自己是透明的,原来不是。我只是被看见了,然后被选择了不追问。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很奇怪——既害怕,又安心。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你的手。你不知道那双手会不会松开,但至少此刻,你是安全的。"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她想起下午邱言栀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很暖,带着奶茶的温度。她想起邱言栀说"我不会走的"时的眼神,那种真诚让她想哭。
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那颗星星画得不太好,五个角大小不一,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她没有擦掉,让它留在那里,像是一个标记,一个承诺,一个她愿意相信的证据。
然后她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邱言栀的眼神,奶茶店的粉色灯光,窗外飘落的春雪,图书馆里那个"嗯"的声音。那些画面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种子,埋进她荒芜的心田里。
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至少,土壤里有了水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提醒她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期待——尽管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太多。
窗外,四月的春雪还在下,稀薄的、不成气候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但夏初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