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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二 邱言栀 201 ...

  •   201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疑。三月已经过半,华城的梧桐树才刚冒出一点鹅黄色的芽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凉意。
      邱言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给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水。手机在牛仔裤兜里震动了很久她才听见,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抿了抿嘴。
      "言栀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试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伸过来一根线,"你表姨给你介绍了一个男生,条件挺好的,在一家国企做管理,家里也有房。你周末回来见一面?"
      邱言栀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上剥落的油漆。春风拂在她脸上,本该是温柔的,她却觉得像被什么轻轻抽了一下。
      她想拒绝,那句"我最近工作忙"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也该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打算了""你看你表妹都结婚了,孩子都快一岁了""妈不是催你,但你总得见见吧,多个选择多条路"。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她听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熬夜加班后身体的那种沉重,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用力撑着,撑了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那东西原本是什么形状。是期待吗?还是执念?又或者只是年少时候一个没做完的梦?
      阳台角落里,那只捡来的橘猫正蜷在阳光底下舔爪子。它叫"年糕",是去年冬天她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当时冻得瑟瑟发抖,现在已经被她养得胖乎乎,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母亲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然后声音就亮了起来,像是阴霾天突然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哗啦啦地倾泻下来:"这周末!周六下午,我让你表姨安排在市中心那家蓝山咖啡馆。你穿漂亮点啊,我跟你表姨说了,我们家言栀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后面的话邱言栀没怎么听进去。她挂断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年糕走过来蹭她的脚踝,发出细软的"喵"声。她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在她怀里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暖洋洋的,像一个小小的、忠诚的暖炉。
      "你说我这样对不对?"她对着猫问,额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年糕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
      她抱着猫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藤条有些松动,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是华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这座城市她待了六年了,从一个大一新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有一只猫,有一套租来的、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阳台上还养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看起来挺完整的,像一个人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但心里缺了一块。那一块一直空着,像被虫蛀过的木头,表面看不出什么,里头却早就被掏空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十六岁的邱言栀站在七中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叶清霖。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念了太多次,念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她喜欢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喜欢"喜欢他"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多勇敢啊。敢在课间操的时候故意绕远路经过他们班门口,敢在运动会结束后偷偷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他课桌里,敢在除夕夜的华朝路上,红着脸对他说"新年快乐"。
      可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你还小呢。"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长出来的却不是花,而是一根刺,扎在那里很多年,拔不掉,也绕不开。
      手机在兜里又震动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好好收拾。"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复。她把脸埋进年糕柔软的肚皮里,闻着小动物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忽然很想哭,但眼眶是干的。
      也许眼泪早就在那些无人的夜里流完了。

      周六下午,邱言栀还是去见了那个男生。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牛仔裤,化了淡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温婉得体,像是一个准备好去赴一场正常约会的适龄女性。只是眼睛里的光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照片。
      蓝山咖啡馆在华城最繁华的商业区,落地窗外是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她到的时候,母亲和表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
      远远看去,他的坐姿很端正,正低头看着菜单,侧脸线条温和,没有攻击性。
      "小栀,这边这边!"表姨热情地招手,声音大得让周围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
      邱言栀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母亲立刻开始介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这是小林,林叙。叙事的叙,这名字多有文化。小林在电力局做管理,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里在华西区有两套房呢……"
      那个叫林叙的男人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他长得不算出众,但干净清爽,笑容得体,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舒服。
      他伸出手:"你好,邱小姐,常听阿姨提起你。"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三秒钟后自然松开。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找不出一丝心动。
      邱言栀坐在那里,安静地听母亲和表姨一唱一和地夸林叙,偶尔点头附和。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得体地应对长辈的每一个问题,看着他礼貌地给每个人添水。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像老旧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带着泛黄的滤镜,然后迅速暗下去。
      "邱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林叙问她,语气温和。
      "看书,"她说,"偶尔画画。"
      "那很好啊,"他笑着说,"我也喜欢看书,不过看得比较杂。下次可以交流一下。"
      下次。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邱言栀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意识到,如果她说"好",那么以后就会有很多个"下次"——下次一起吃饭,下次一起看电影,下次一起见父母,下次一起商量婚期。
      然后有一天,她会穿上婚纱,走过长长的红毯,把手交给这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
      她在心里把那幅关于叶清霖的画面翻过去,像翻过一页不想再看的书。然后对林叙点了点头,说:"可以慢慢接触。"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也许喜欢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奢侈到她早就不敢奢望了。
      她只知道,林叙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适合",大概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稳妥的答案。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邱言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华城的夜景。年糕跳上她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她抱着猫,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叶清霖高考结束,她躲在教学楼后面哭了一整个下午,眼泪把校服袖子都浸湿了。那时候她觉得,失去一个人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可现在,她要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了,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了——不再因为不对的人掉眼泪,慢慢接受一个"适合"的人。只是那种接受里,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她想了很久,大概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看见一个人就忍不住微笑的冲动,那种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傻气。
      那些东西,早就被她弄丢在十六岁的夏天里了。

      2019年的秋天,银杏叶落满华城街道的时候,邱言栀和林叙正式在一起了。
      两家父母都很满意,开始商量婚期。邱言栀的母亲在电话里声音都是扬着的,说言栀终于开窍了,说小林这孩子一看就靠谱,说等明年春天办婚礼,天气不冷不热正好。邱言栀听着,"嗯""好""知道了"地应着,像在完成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
      她有时候看着婚礼策划公司发来的那些方案,觉得自己像是参与别人人生的旁观者。那些精美的PPT里,有草坪婚礼、教堂婚礼、酒店婚礼,有白色的拱门、粉色的花墙、香槟色的桌布。她选婚纱、挑场地、定菜单,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一个她必须按时交卷的作业。
      婚纱是林叙陪她一起去挑的。在婚纱店里,店员热情地推荐了一款又一款,说邱小姐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她试了一件又一件,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白色纱裙的自己,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件很好看,"林叙站在旁边说,语气真诚,"你觉得呢?"
      邱言栀看着镜子。那是一件抹胸式的婚纱,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确实很好看,好看得像是一个梦。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梦是属于她的,还是属于那个"应该结婚"的邱言栀的。
      "就这件吧,"她说。
      林叙笑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穿婚纱一定很好看。"
      邱言栀的手僵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想起很多年前,夏初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们坐在七中的操场边上,夏初靠在她肩膀上,指着天边的晚霞说:"言栀,你以后穿婚纱一定特别好看。我要当你的伴娘,我要看着你幸福。"
      那时候她笑着说:"那你得当两次伴娘,一次你的,一次我的。"
      夏初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后来邱言栀才知道,那时候夏初已经查出了病,只是谁都没有告诉。
      她给陈喻周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我要结婚了,你替夏初来看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像看着一簇火苗慢慢熄灭。窗外是华城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而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的那一盏,会不会有她想要的温暖。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陈喻周回过来三个字:"你确定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想起陈喻周的脸,想起他总是沉默着坐在一边的样子,想起他看夏初时候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因为她看叶清霖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然后她回:"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该这样做了。"
      陈喻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回过来一句:"不管怎么样,夏初都会希望你过得好。"
      邱言栀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把"夏初"两个字晕开,模糊成一片蓝色的光斑。
      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了之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泛红,脸色苍白,像是一个陌生人。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说:"邱言栀,可以的。嫁给他,好好过日子。夏初也会觉得你没做错。"
      那个笑容很勉强,但她练习了很多遍,直到看起来足够自然。

      婚礼定在2020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筹备婚礼的日子里,邱言栀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搬进了林叙买的新房。房子在华西区,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装修风格是林叙喜欢的简约现代风,灰白配色,干净利落。邱言栀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发现那盆绿萝和旧藤椅都格格不入,最后把它们留在了出租屋。年糕倒是带来了,但林叙对猫毛过敏,只能养在阳台上。
      她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那些崭新的家具,忽然觉得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展示厅。
      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丝多余,也没有一丝温度。
      有一天晚上,林叙加班回来,给她带了一块小蛋糕。他说:"今天路过你喜欢的那家店,觉得你会喜欢,就顺手买了。"
      邱言栀接过蛋糕,说了谢谢,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华朝路,那个卖糖画的老人给她画的一只小兔子。
      叶清霖站在旁边,笑着说:"你多大了还吃糖画。"
      那时候她举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仰着脸对他说:"不管多大,喜欢吃糖的人总是甜的。"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是是是,你最甜。"
      那是她记忆里,他唯一一次说这样的话。
      后来她把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带回家里,结果化掉了,黏在作业本上,留下一块褐色的痕迹。她为此难过了很久。
      后来,她把这件事分享给夏初,夏初安慰她说:"没关系,糖会化,但那个瞬间是甜的。"
      邱言栀放下叉子,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蛋糕,忽然没有了胃口。
      她走到阳台上,年糕立刻蹭过来。她抱起猫,看着窗外华城的夜景。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她想起陈喻周,想起他沉默着坐在夏初墓碑前的样子,想起他说"夏初如果在这里"时声音里的颤抖。
      想起陈喻周,想起他沉默着坐在夏初墓碑前的样子,想起他说"夏初如果在这里"时声音里的颤抖。
      还想起来林知。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知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林知很快回过来:"怎么了?"
      "没事,"她打字,"就是忽然想和你聊聊天。"
      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邱言栀说,"请柬都发出去了。我给你留了一桌,靠后的位置,不用上台讲话,安静吃饭就行。"
      林知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好。我一定到。"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邱言栀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说:"林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演一出戏?"
      "什么戏?"
      "人生这出戏,"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剧本早就写好了,我们只是照着念台词。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少。"
      林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言栀,如果你不想演,可以喊停的。"
      邱言栀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怎么停呢?台下坐着那么多人,父母、亲戚、朋友……我停了,他们怎么办?"
      林知没有说话。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像是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夏初以前总说,"邱言栀轻声说,"人活着要为自己。可她那么早就走了,她的话算不算数呢?"
      "算数,"林知说,声音有些哑,"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挂断电话后,邱言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年糕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她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想起夏初最后发给她的那条消息:"言栀,你要替我好好活着,要穿最漂亮的婚纱,要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要幸福。"
      她当时握着手机,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现在她真的要穿婚纱了,真的要嫁人了,可那个人不是她很好很好喜欢的人,这种幸福,算不算替夏初完成了心愿呢?
      她不知道答案。

      2020年的春天,华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邱言栀的婚礼定在三月中旬,没想到前一天突然降温,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母亲打电话来,说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邱言栀站在新房的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精灵落在窗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她和叶清霖一起在华朝路看烟花。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叶清霖把围巾摘下来裹在她脖子上,说:"别感冒了,小丫头。"
      那时候她仰着脸看烟花,在心里偷偷许愿:希望明年还能和他一起看雪。
      愿望没有实现。
      后来,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她。
      后来,她要结婚了,不是和他。
      婚礼办得不大不小,该请的人都请了。酒店是华城有名的五星级,宴会厅铺着厚厚的红地毯,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邱言栀穿着那件缀满水晶的婚纱,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化妆师刚刚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婚纱很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看着镜子里的新娘,妆容精致,眉眼如画,确实很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湖。
      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走进来,眼眶红红的:"言栀,准备好了吗?该入场了。"
      邱言栀站起来,提起裙摆。婚纱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她跟着母亲走到宴会厅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声音,庄严而神圣。
      大门缓缓打开,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看见红毯尽头站着的林叙,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正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是一个新郎该有的样子。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是宾客们的笑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赞叹。她机械地微笑着,点头,回应着那些祝福的目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那些年走在华朝路的除夕夜,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回头看看那个卖糖画的老人,他的手很巧,能画出龙、凤、小兔子;回头看看那个蹲在草地上偷偷看他的十七岁的自己,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未来无限的期待。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时光早就过去了,像指缝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她一直走到了林叙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司仪开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台词,问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邱言栀听着,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而电影里的女主角恰好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邱言栀小姐,你愿意嫁给林叙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与他相守一生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风里的羽毛:"我愿意。"
      林叙给她戴上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然后他俯身吻了她,宾客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邱言栀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温柔而克制。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清霖离开蓉城的前一晚,她在车站送他。
      他拍了拍她的头,说:"言栀,你要好好的。以后会遇到很好的人。"
      她当时忍着眼泪,笑着说:"你也是。要常回来看看。"
      他没有常回来。而她遇到的"很好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为她戴上婚戒。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敬酒、切蛋糕、抛捧花,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邱言栀换了三套衣服,每一套都很美,每一套都让她笑得脸发酸。她看着宾客们喝酒谈笑,看着父母欣慰的笑脸,看着林叙体贴地替她挡酒,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而她就是那个心甘情愿走进来的局中人。
      婚礼结束后,邱言栀在后台卸妆。
      林知参加完婚礼,和她打了个面,送完礼就走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水和脂粉的味道。她坐在镜子前,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妆容。睫毛膏很难卸,她擦了好几遍,眼圈周围还是黑乎乎的,像是一只狼狈的熊猫。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陈喻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平时很少穿正装,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可能是刚才在酒席上拿的。
      "恭喜你,"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邱言栀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太多她说不清的东西——感激、愧疚、怀念,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他们都知道,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失去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人,然后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式,继续在这个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活下去。
      "谢谢,"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陈喻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夏初如果在这里,她会说——邱言栀,你穿婚纱一定好看。"
      邱言栀的手停在半空中,卸妆棉还贴在脸颊上。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是一棵站在荒野里的树。
      "我知道,"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眼泪的痕迹,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以前就说过。"
      陈喻周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邱言栀坐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颜的自己。没有了妆容的遮掩,她的脸苍白而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新婚的新娘,更像是一个刚结束了一场漫长演出的演员,卸了妆,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她想起陈喻周刚才的话,想起夏初。如果夏初在,她一定会是伴娘,一定会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她身边,笑得比她还开心。她会在她耳边说:"言栀,你今天真美。"然后会在她哭的时候,递上纸巾,说:"傻丫头,结婚是喜事,哭什么。"
      可夏初不在了。她走了三年多了,走在一个和今天一样冷的冬天里。邱言栀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陈喻周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陈喻周哭。也是最后一次。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酒店楼下的停车场。陈喻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到一辆黑色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仰头看着酒店某个窗户的方向。邱言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窗帘后面。
      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不是这个窗户。她只知道,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怀念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2020年的冬天,川西下了很大的雪。
      陈喻周照例去了川西。这是夏初走后的第四个冬天,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里,在她的墓碑前坐一坐,说一些这一年发生的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像是一种仪式,也像是一种赎罪——为她没能看到的那些风景,为她没能经历的那些岁月。
      墓碑在半山腰上,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荒野。夏天的时候,这里会开满格桑花,五颜六色,像是一块绣着花的毯子。但冬天只剩下枯黄的草茎,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陈喻周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上来。他的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新的雪花落下来,把那些脚印填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墓碑很干净,像是有人刚打扫过。陈喻周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一束白色的雏菊,一盒夏初生前喜欢吃的抹茶蛋糕,还有一颗糖。
      那 颗糖是红色的包装纸,很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他把它放在墓碑前面,然后盘腿坐下来,像坐在一个老朋友面前。
      "今年来得晚了点,"他对着墓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华城那边有点事,耽搁了几天。"
      他停了一下,伸手拂去墓碑上的雪花。照片上,夏初的笑容依然明亮,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是下一秒就会开口叫他:"陈喻周,你发什么呆呢?"
      "邱言栀结婚了,"他说,"就是上个月的事。
      她嫁了一个她大概没有那么喜欢的人。但她说她会过好的。她会好好过日子,会做一个好妻子,以后也许还会做一个好母亲。"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冷冽而清新。吹动了他手里的糖纸,那片红色的小东西在风中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陈喻周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但我希望她不会。你也不希望她后悔对不对?你以前总说她傻,说她太较真,说她喜欢一个人就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这样的性格容易吃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可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他身后的脚印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片红色的糖纸上。时间正在慢慢覆盖什么,像是一场无声的掩埋。
      陈喻周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酸涩的柠檬味。他含着糖,轻声说:"我们都要往前走。但我走得很慢。没关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裤子上沾了一片湿意,但他不在乎。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说:"明年我再来看你。如果……如果我还来的话。"
      他转身往山下走。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色。那些脚印被新雪覆盖,像是他从未来过。
      而邱言栀,在婚后的第一个冬天,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雪。
      林叙对她很好,体贴周到,不让她受委屈。他知道她怕冷,冬天总是把暖气开得很足;他知道她胃不好,每天早起给她熬小米粥;他知道她喜欢猫,虽然自己对猫毛过敏,但还是同意她把年糕养在阳台上,只是每次进阳台都要戴口罩。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丈夫。所有人都这么说。邱言栀的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感叹说她命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人。邱言栀听着,笑着说"是啊,他对我很好",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就是幸福了。
      但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那个空位不大,大概只有拳头大小,藏在心脏最深处,平时感觉不到,但偶尔在某个深夜,或者某个下雪的午后,它会忽然疼一下,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伤口,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那个空位里坐着一个人——坐着那个在华朝路穿红色羽绒服的自己,穿着厚厚的雪地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小坑;坐着那个在除夕夜看烟花时偷偷许愿的自己,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星星;坐着那个在七中走廊上,红着脸把情书塞进某人课桌的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叶清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次想起,那个空位就会扩大一点,疼得更厉害一点。所以她学会了不去想,学会了用忙碌填满每一天,学会了在林叙面前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但她没有真正放下过。那种放下的感觉像是把一本书合上了放进书柜,你知道它在那里,只是不再翻开。可偶尔路过书柜,看见那个熟悉的封面,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伸过去,在触碰到书脊的前一秒,又缩回来。
      她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七中走廊上,她对夏初说过的那句话——
      "夏初,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没心没肺?"
      当时的夏初正靠在栏杆上晒太阳,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明亮而认真:"不傻。喜欢一个人怎么算傻呢?只是……只是有时候,我们要学会看看身边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等那么久的。"
      邱言栀当时没听懂。她以为夏初在说陈喻周,还笑着打趣:"你是在说你自己吧?陈喻周等了你那么久,你什么时候才答应他啊?"
      夏初没有笑,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后来邱言栀才知道,那时候夏初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她不是在说陈喻周,是在说她自己。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个"很久以后"了。
      邱言栀现在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你确实不傻。但你后来做了一件傻事:你用一场婚姻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你以为嫁给一个"适合"的人,就能把那空位填上,就能把那些回忆盖住。可你错了。空洞是填不满的,因为它早就长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和你的心脏连在一起,每一次跳动,它都在。
      阳台的门被推开,林叙走了出来。他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吗?"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杯子递给她。
      邱言栀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摇了摇头:"不冷。看雪呢。"
      林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雪下得很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远处的楼顶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一床巨大的白色棉被。
      "手这么冰,"他握住她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我给你暖一下。"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邱言栀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会给她熬粥,会给她拎包,会在她冷的时候握住她。
      她应该感动的。她告诉自己,她应该为这份温暖而感动。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林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关切,也许是疑惑,也许只是单纯的不解——不解为什么他的妻子总是在下雪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不解为什么她的眼睛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不解为什么她明明在他身边,却有时候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说:"进去吧,外面冷。我给你放了洗澡水。"
      邱言栀点了点头,跟着他站起来。年糕在客厅里喵喵叫着,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跟着林叙走进屋里。
      客厅里亮着暖色的灯,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正常,那么像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林叙给她盖上一条毛毯,然后坐在旁边,继续看他没看完的财经新闻。
      邱言栀抱着年糕,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影像,忽然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林叙,因为他很好,而她给不了他同等的好。也许是对夏初,因为她没有替她好好活着,没有嫁给一个她很好很好喜欢的人。也许是对十七岁的自己,因为她终究没有长成那个勇敢追爱的女孩,而是变成了一个在婚姻里得过且过的大人。
      又或者,是对那个空位里的少年。对不起,我没有等到你。对不起,我把你的位置,让给了别人。
      雪还在下,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看不见的远方。她起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那扇门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许愿的女孩。
      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想睡觉。邱言栀靠在沙发上,听着林叙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电视里模糊的台词,听着年糕在怀里发出的咕噜声。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没有心动,没有期待,但也没有风浪。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所说的,安稳。
      只是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带着特有的温柔,穿过很多年的时光,轻轻落在她耳边——
      "言栀,你要幸福。"
      她没有睁眼。
      她知道,那只是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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