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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三 叶清霖 叶清霖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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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霖从小就认识邱言栀。
他们住对门,两家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楼道。那栋楼是蓉城老城区最典型的筒子楼,墙皮斑驳,楼梯间的声控灯总是忽明忽暗,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楼道里常年飘着各家做饭的味道——邱家爱做红烧肉,叶家偏好清炒时蔬,两种气味在狭窄的楼道里交融,成了叶清霖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邱言栀比他小两岁。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他放学回家,在楼道里碰见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正仰头看着他。夕阳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你是清霖哥哥吗?"她歪着头问,嘴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水。
他点了点头。
她立刻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像夏日午后突然炸开的阳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追着他叫"清霖哥哥"的时候,声音又脆又甜,像刚摘下来的青枣。他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又闹又吵——她会跟在他后面跑遍整个院子,会趁他不注意拽他的书包带,会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趴在窗台上敲玻璃,非要给他看自己新画的画。
但他每次出门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
看她有没有跟在后面。看她是不是又蹲在门口玩石子。看她有没有在楼道里等他。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像是呼吸,像是心跳,自然而然,不需要理由。
七岁那年夏天,蓉城举办了一场庙会。整条华朝路挂满了红灯笼,糖画摊、棉花糖摊、捏面人的摊子摆了一路,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邱言栀拉着叶清霖的手,在人潮里钻来钻去。她的手心又软又热,攥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群冲散。走到糖画摊前的时候,她忽然不动了。老人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琥珀色的糖液流淌成一只展翅的蝴蝶,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清霖哥哥,我想要那个。"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叶清霖摸了摸口袋。他只有一块钱,是早上母亲给他买冰棍的。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邱言栀期待的眼神,还是把钱递给了老人。
"要蝴蝶的。"他说。
老人笑呵呵地接过钱,又画了一只蝴蝶。邱言栀举着那只糖画,开心得蹦蹦跳跳,辫子在她脑后左右摇晃。她舍不得吃,举了一路,最后糖开始化了,黏在她手指上,她才赶紧舔了一口。
"清霖哥哥,你真好。"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嘴角还沾着糖渍。
叶清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块钱花得真值。他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糖画。后来很多年,他每次经过华朝路,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糖画摊。老人换了好几个,但铜勺和青石板一直都在,像是某种不会变的承诺。
十二岁那年,邱言栀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了。
那是个周五的下午,叶清霖值日晚走了一会儿,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邱言栀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辫子上还沾着一片枯叶。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他们扯我的辫子,还把我的作业本扔进了水池里……"
叶清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很少生气,但那一刻,他感觉有一股火从胸口烧起来。他站起身,把书包递给她:"在这里等我。"
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比他高半个头,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得意洋洋地跟同伴吹牛。叶清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就盯着他看。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他盯着对方看了整整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他没有眨眼,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只是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看着对方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惧。
"你、你干什么?"那个男生结结巴巴地问,棒棒糖从嘴里滑了出来。
叶清霖还是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生吓跑了。连带着他的同伴,一窝蜂地散了,像是被惊飞的麻雀。
叶清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邱言栀还坐在台阶上,抱着他的书包,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清霖哥哥……"她怯生生地叫他。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某种水果的味道。
"以后谁敢欺负你,告诉我。"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我保护你。"
邱言栀含着眼泪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依赖,有崇拜,还有一种他那时候读不懂的东西。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清霖哥哥,你真厉害。"
他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发抖。他那个时候觉得,这就是哥哥该做的事。保护她,看着她长大,等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就退到一边。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用另一种方式看他。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后悔自己只当了她的哥哥。
高一那一年,邱言栀开始给他写长信。
那 时候手机还不普及,高中生之间的联系大多靠纸条和信件。邱言栀的字很好看,清秀工整,像是印刷体,但又带着一点女孩子特有的圆润。那些信夹在作业本里,放在他的课桌上,塞在他的书包夹层里。他每次翻到的时候,心里都会顿一下——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某种隐秘的期待。
信里的语气越来越不一样了。
一开始,她还会叫他"清霖哥哥",会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她新交的朋友,讲她考试考了多少分。那些信读起来很轻松,像是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平淡但舒服。
但后来,慢慢地,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问他"今天有没有想我",开始描述她某天傍晚看见的一片云"像你的侧脸",开始在某句话的末尾画一个小小的爱心。她不再叫他"清霖哥哥",而是只写"清霖",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只写一个"栀"字。
叶清霖每次都读完,然后收好。他把那些信按时间顺序叠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不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怕一开口就收不回来了。
他比她大两岁,高两届。他站在十七岁和十八岁的交界线上,已经隐约看见了成年世界的轮廓。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心跳加速,患得患失,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他也知道,他对邱言栀的感情,早就超过了"哥哥"的范畴。
可他不敢承认。
她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清霖哥哥"的小姑娘。她是那个被欺负了会跑来找他哭的小妹妹。她是那个举着糖画、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他怎么可以用另一种眼光看她?他怎么可以……喜欢她?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犯罪。每一次读她的信,他都有种偷窥的羞耻感。他把那些信藏得越来越深,却在每个深夜,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偷偷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读。
"清霖,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你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想跑过去叫你,但你身边有人,我就没敢。我是不是很胆小?"
"清霖,我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一起去华朝路,糖画摊还在,你给我买了一只蝴蝶。你牵着我的手,那只手好大,好暖。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清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叫你哥哥了,你会不习惯吗?"
他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灯的光忽然变得很刺眼。他闭上眼睛,把信纸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回复。他想写:"我不习惯。但我更不习惯你叫我哥哥。"
可他最终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了铁盒子里。
邱言栀高二那年除夕,给他发了条消息。
那时候他已经高三,学业繁重,每天埋在题海里,连春节都过得心不在焉。手机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诺基亚,屏幕很小,按键已经磨得发亮。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言栀"。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叶清霖,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华朝路的糖画摊,老人正在画蝴蝶。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琥珀色的糖液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配文是:"想起小时候你总给我买这个。"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把他的脸映成一片蓝色。他想起七岁那年,她举着糖画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起十二岁那年,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藏在铁盒子里,像是一个个不敢打开的秘密。
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发照片给他的女生,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她是一个会在除夕夜给他发消息、会记得他给她买过糖画、会用一种他不敢回应的方式喜欢他的女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只回了一句:"下次回去给你买。"
他只是想当哥哥。他只敢当哥哥。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待着。过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笑脸符号,还有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除夕夜的蓉城,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一朵一朵,把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他对着烟花,轻声说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那句话是:"我想给你买一辈子的糖画。"
但他没有发出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烟花熄灭,看着夜空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高三那年,邱言栀给他打电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叶清霖正在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烧杯里的液体正在加热,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邱言栀。
"清霖,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的声音是轻的,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此刻,她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那天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手上有试剂,没有认真听。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烧杯里变化的颜色:"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喜欢你。"
那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穿透了电话线,穿透了实验室里嘈杂的仪器声,直直地射进他的心脏。
他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着试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烧杯里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他已经看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他过了很久才说:"言栀,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在用他的声带说话,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的加热器自动断电,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叶清霖听出来了——那笑声像碎玻璃,每一片都割在她心上,也割在他心上。他知道她哭了。他知道她在电话那头,咬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失败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疏离,"那……那没事了。你忙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嘟嘟嘟,像是某种倒计时。
叶清霖站在实验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支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已经凉了,颜色变得浑浊。他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直都在。他知道她喜欢他,他只是不敢承认。他怕承认了之后,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清霖哥哥"的人就不见了。
但他现在才知道——不承认也会不见的。
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十分钟。也许更久。直到值班老师来锁门,看见他还站在里面,奇怪地问:"叶清霖,你怎么还不走?"
他才如梦初醒,把试管放下,收拾东西,走出实验室。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在操场上走了很久,走了无数圈,直到腿酸得抬不起来。他想起她小时候追着他跑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写信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根刺,从此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疼,但他摸得到。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根刺都会轻轻动一下,提醒他——你失去她了。
后来邱言栀考上了华城大学。
她没有来省城。叶清霖在省城的理工大学,她本可以考过来,或者考一个离他近一点的学校。但她没有。她去了华城,那座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有江,有桥,有冬天不会下雪的湿冷空气。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失落。那失落像是一口枯井,他掉进去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给她打了个电话。那是表白事件之后,他们第一次通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栀,恭喜啊,"他说,"华城大学,很厉害。"
"谢谢,"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你呢?在省城还好吗?"
"还好,"他说,然后是一阵沉默。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来省城",想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想说"那句话我收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他说:"华城很远,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远点好。我不能一直追着你跑啊,清霖哥哥。"
那一声"清霖哥哥",叫得他心口发疼。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他了。在信里,她只叫"清霖"。在短信里,她只叫"清霖"。
此刻她重新叫回"清霖哥哥",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线,清晰而决绝。
他握着手机,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那你可以等等我",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等?他一直在推开她。用"妹妹"的名义,用沉默,用逃避。他把她推得越来越远,远到她已经不想再追了。
"那……那你好好的,"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她说,"你也保重。"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他才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关上了。一扇门,一扇窗,或者一个他从未走进过的世界。
但他始终不放心,在邱言栀开学的前一天,独自一个人坐汽车去往了华城大学,只为见她一面。
他在邱言栀大学毕业那年交了一个女朋友。
女孩叫唐薇薇,是同校的研究生,性格开朗。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向他借了一支笔,然后请他喝了咖啡。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唐薇薇很好。她会给他带早餐,会在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陪着他,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他开心。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吃饭、看电影、逛街、旅行。
叶清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就这样忘记那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忘记那些信,忘记那个除夕夜的电话。
但他做不到。
那两年里,他偶尔会想起邱言栀——想起她站在华朝路的糖画摊前面等他买糖的样子,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藏在铁盒子里,他已经不敢再打开;想起电话里她说"我喜欢你"时微微颤抖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耳边回响,像是一首不会停止的歌。
有一次,他和唐薇薇在华朝路逛街。路过那个糖画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老人还在,铜勺还在,青石板还在。唐薇薇拉他的手:"清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唐薇薇笑着问,"你小时候也吃糖画啊?"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七岁那年,那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举着糖画,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想起他说过要给她买一辈子的糖画,却一次都没有兑现过。
那天晚上,他和唐薇薇分手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在想着另一个人的时候,牵着一个女孩的手。那对唐薇薇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唐薇薇哭着问他:"你到底喜欢谁?"
他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我配不上的人。"
邱言栀结婚那天,他没有去。
他收到了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体,写着"新郎林叙,新娘邱言栀"。请柬上还有一张他们的合影,邱言栀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温婉而得体。她身边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相貌端正,眼神温和。
叶清霖把请柬在书桌上放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每天都会看一遍,又一遍。他看着她的名字,看着"新娘"两个字,看着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他想象着她穿上婚纱的样子,想象着她走过红毯的样子,想象着她说"我愿意"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婚礼那天是周六。他本来买了去华城的车票,凌晨四点的火车,坐六个小时,刚好能赶上中午的婚礼。但他没有去。他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把车票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也许是怕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她拉走。也许是怕看见她幸福的笑容,怕那笑容不是因为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他是那个把她当妹妹、一直推开她、最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坐在宾客席里,看着她嫁给别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开了一瓶啤酒。省城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他对着那些灯光,举起酒瓶,说了一句"言栀,对不起",然后把酒喝完。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没有回应她的感情,还是对不起最后连她的婚礼都没有去参加。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还有更多。
他喝完一瓶,又开了一瓶。啤酒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他想起她小时候吃糖画的样子,甜的,腻的,黏在手指上也不肯擦。他想起他说过要保护她,却最终把她推到了别人的怀里。
他对着夜空,又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哽咽。
后来他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
消息是母亲告诉他的。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对门老邱家的女儿生孩子了,是个女孩,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老邱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外孙女多可爱。
叶清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什么……沈念初,"母亲说,"这名字怪好听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叶清霖的手顿了一下。
沈念初。念初。
不知道那个"初"字是什么意思——是初见的"初",还是夏初的"初"。他也不知道,那个"念"字,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也没有问。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邱言栀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阳光底下。婴儿很小,皱皱巴巴的,但眼睛很亮,像她的母亲。邱言栀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清霖哥哥,你看,我女儿。"
他走过去,想伸手摸一摸婴儿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见邱言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名字。
念初。念初。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每念一遍,心口就疼一下。
三十岁那年,叶清霖回到了蓉城。
他在省城待了八年,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进了一家研究所。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某个周末,他开车回蓉城看父母,车经过七中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那棵银杏树还在,比从前更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
他停下车,走了进去。
学校已经翻新过了,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连围墙都重新刷了一遍。但他还是找到了那棵银杏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他想起十七岁的邱言栀在这条路上跑过的样子。她那时候上高一,他上高三,她每天都会绕远路经过他们教学楼,假装是顺路,其实是为了看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马尾辫在身后左右摇晃,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
他想起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就夹在这棵银杏树下的石缝里。她假装是捡到的,其实是特意放在那里等他发现。他发现了,读了,笑了,然后收进了口袋。
他想起她高二那年秋天,在这棵树下等他下课。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他走过去,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清霖哥哥,你下课啦?"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会一直叫他"清霖哥哥",会一直跟在他身后,会一直等他下课。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再等他。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捏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有些枯黄。他把它放进口袋里,转身离开。
他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她走了很多年了,去了华城,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她不再是那个会在银杏树下等他的小姑娘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想——如果当年他早一点说"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在她表白的时候,没有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而是说"我也喜欢你",他们现在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如果他在她考上华城大学的时候,追过去告诉她"别走",她会不会留下来?如果他在她结婚之前,勇敢一次,去找她,告诉她"我后悔了",她会不会……
不会。他知道不会。
因为他就是那个把她当妹妹、一直推开她、最后连她的婚礼都没去的人。他就是那个答案。他的犹豫、他的懦弱、他的逃避,把一切都毁了。
他把口袋里的银杏叶拿出来,捏在指尖,轻轻一揉,叶子碎成了几片。他松开手,让那些碎片随风飘走。
三十五岁那年,叶清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点开,是邱言栀发来的——她换号了。短信很长,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湖。
"清霖,好久不见。我女儿上小学了。她叫沈念初,今年七岁,很调皮,也很聪明。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我说,因为妈妈在想念一个朋友。她说,是那个清霖叔叔吗?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你睡觉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
有时候我跟她讲我以前的事情,会提到你。我说,以前有个哥哥,对我很好,会给我买糖画,会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她说,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不娶你?我说,因为叔叔只把我当妹妹。她说不懂。我说,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过得挺好的。丈夫对我很好,女儿很乖,工作也顺利。希望你也是。不要太累了,注意身体。"
——言栀
这一年,她彻底放下了有关于他的一切。
叶清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又删掉。他想写"我很想你",想写"我后悔了",想写"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推开你"。
原来他早就在无形之中,喜欢上了她。
但他最终只回了一句话:"我挺好的。祝你幸福。"
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刺微微动了一下。那根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年了,他以为它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了,不会再疼了。但此刻,它动了一下,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他在那根刺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言栀,对不起"。这一次他听见了。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字样,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白云在飘,有鸟在叫,有孩子在楼下嬉笑打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华朝路的糖画摊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说:"清霖哥哥,我想要那个。"
那时候他给她买了。那时候他以为,他可以给她买一辈子的糖画。
有些话说晚了,就像迟来的雨水淋在旱地上,地已经裂了,水也渗不下去了。
叶清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
桌上的那本旧相册翻开到某一页,是七岁的邱言栀和九岁的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的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举着一串糖画,蝴蝶形状的,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她手指上。他站在她旁边,板着一张脸,努力装出哥哥的样子,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笑脸。
"下辈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早点给你买。"
然后他合上了相册。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谁家做饭的声音,油烟味飘进来,带着生活的气息。
叶清霖在窗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开始回忆往事"。
有些话,注定只能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