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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一 陈喻周 陈喻周 ...

  •   陈喻周这辈子只买过一种糖——草莓糖。
      蓉城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刚过五点,天色就开始发灰,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陈喻周站在超市的糖果货架前,已经挑了整整两分钟。他的手指在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糖袋间移动,最后总是落在同一种上——红色包装,草莓图案,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牌子。
      售货员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稀有物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白丝,站在超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颗一颗地往购物篮里放草莓糖。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
      "你买这么多糖自己吃?"售货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陈喻周把最后一袋糖放在台面上,掏出钱包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是给一个朋友。"
      售货员没有再问。扫码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些糖——全是草莓味的,红色糖纸,一个牌子,一个口味。十几袋糖堆在收银台上,像是一小堆燃烧的火。她心想,这得是多重要的朋友,才能让一个人买一辈子同一种糖。
      陈喻周拎着那袋糖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蓉城冬天的雪总是细碎的,不像北方那样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而是像谁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撒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口袋里有一枚硬币,五毛的,黄铜色,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了。硬币的正面是梅花,反面是国徽,中间那个"5"字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每年都会把这枚硬币放进口袋,从冬天放到春天,从春天放到夏天,像是带着什么护身符,又像是带着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那枚硬币是2008年的。那年他十七岁。

      他第一次见到夏初,是2008年除夕的华朝路。
      那天他刚从新华书店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刚买的《飞鸟集》。泰戈尔的诗他读不太懂,但封面是很好看的淡蓝色,像夏天的天空。他站在书店门口,把书翻到扉页,打算用钢笔写个日期——2008年1月6日。笔尖刚触到纸面,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街对面。
      一个女生站在糖画摊前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毛领,栗色的马尾辫从帽子里垂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羽绒服隐约可见,像是风一吹就能带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卖糖画的老人画完了一只凤凰、一条龙、一只小猴子,然后抬头问她:"姑娘,要个啥?"
      她伸出手,手指在口袋里摸了很久。陈喻周站在街对面,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抽出来,空空的。
      她摇了摇头,对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歉意,转身走了。
      陈喻周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买那个糖画。也许口袋里正好差一块钱,也许突然不想吃了,也许只是看看就好。但他记得她转身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梨涡,梨涡正中央有一颗痣。很小的一颗,像是一笔点上去的墨痕,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
      三秒很短,短到不够读完一首短诗。三秒也很长,长到他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然后以一种陌生的频率重新跳动起来。他鬼使神差地追了几步,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朝她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几步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停下来了。那个女生的背影已经在人群里走远了,米白色的羽绒服在五颜六色的年货摊位间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很快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诗集,掌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想追上去。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寡言、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男生。他没有追过女生,没有写过情书,甚至没有主动和女生说过几句话。
      可就在刚才,他想追上去,想把那本《飞鸟集》递给她,想问她——你想要什么糖画?我帮你买。
      后来他把那本《飞鸟集》带回了家。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家,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一栋老旧的家属楼里。
      他坐在书桌前,在扉页上写了一个日期——2008年1月6日。下面画了一个坐标轴,是他做物理题时习惯画的直角坐标系,原点标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她"。
      他没有写名字,因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说不清楚那个决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那一刻起有了一个看不见的坐标。
      就像物理题里的参照系,从此他所有的运动、所有的轨迹,都开始围绕那个原点展开。

      第二次见到她,是2008年2月18日。
      寒假结束,开学第一天。陈喻周坐在高二三班的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那是他一贯的位置——不显眼,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早读的时候他低着头,在做一道物理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听见班主任在前面说话,声音洪亮:"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有一位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陈喻周没有抬头。他从来不抬头看新转来的同学。那些人来了又走,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和他没有关系。
      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夏初。夏天的夏,初见的初。"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秋末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下来。陈喻周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
      蓝白色的校服,栗色的马尾辫,站在讲台边低着头。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在紧张。然后班主任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说:"夏初,你就坐那里吧。"
      她转身往那个位置走过去,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陈喻周看清了她的左脸颊——那个梨涡,那颗痣。在教室里白炽灯的照射下,那颗痣像是一颗被点亮的星。
      是他那天在华朝路看见的女生。
      他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剧烈的心跳加速,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燃了什么,火焰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把头低下去假装继续看书,手指握着笔,掌心在出汗,草稿纸上那道物理题的数字全部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是她。竟然是她。
      后来他帮她捡过一块橡皮。
      那是开学后第二周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的橡皮掉在了地上,蓝色的,兔子图案,边缘磨得很光滑了,像是用了很久。陈喻周弯腰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干燥而微凉。像冬天的风。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你的",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那天晚自习的时候,他盯着那道物理题看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是那零点几秒的触碰。
      后来他给她传了一张纸条。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给女生传纸条,手心全是汗,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同路人"。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他只是想让她知道,那个除夕在华朝路的人,他记得。那个站在糖画摊前没有买到糖画的女生,他记得。
      她回复了。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他不敢立刻打开,而是把它压在课本下面,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展开。她的字很小,很秀气,像是她的人——"你也除夕在华朝路?"
      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有一束光照进来了。那束光很轻,很淡,像是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气凝成的形状,但确实存在。它在那个瞬间照亮了他十七岁灰暗的天空。

      他们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邻桌。从三月初到分班前,一共三个多月。
      班主任调座位的时候,陈喻周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课后去找了班主任,说自己的视力不太好,能不能往前调一排。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常年稳居年级前十的成绩单,点了点头。
      于是他从最后一排调到了倒数第二排,夏初的旁边,隔着一个过道。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当一个人坐在你旁边的时候,你的余光可以覆盖那么多东西——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书页,食指和中指捏着页角,慢慢地掀过去;她叹气的时候肩膀会下沉一个很小的幅度,然后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发呆;她头发上偶尔沾到的桂花干,是早上路过学校那棵老桂花树时落下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她左手腕上那条红绳,是她在某个周末自己去庙里求的,绳子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他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都会经过她的座位。从教室后门进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中间会经过她身边。他会放慢半拍,假装在书包里找什么东西,其实是在确认她来了没有。如果她来了,他会松一口气,然后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学习。如果她还没来,他会有些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直到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在图书馆里陪她坐过很多个傍晚。
      学校图书馆的老位置,靠窗第三排,隔着一个空位。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谁先到了就坐那里,另一个人自动坐在隔一个空位的地方。
      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又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他做物理竞赛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她背英语单词或者看小说,有时候是《小王子》,有时候是《挪威的森林》。
      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有时候她困了,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左脸颊的梨涡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颗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
      陈喻周会放下笔,等她醒来。
      他不敢一直看着她,怕被发现。他只是每隔几分钟,假装活动脖子,把目光投向窗外,然后借着那个角度,飞快地看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足够他记住她此刻的样子,足够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心无旁骛地做题。
      他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用说什么海誓山盟的话,只要她安安静静地睡在旁边,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就够了。那就是他十七岁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
      后来她生病了。
      陈喻周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发现她上课的时候会突然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他发现她吃饭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扒两口就把饭盒推开了。
      他注意到了,但她不让他问。
      只要他露出关心的神色,或者刚要开口,她就会立刻转移话题,或者借口去洗手间,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装睡。她在躲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把她推开,把她从他身边推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在那段时间里做过很多笨拙的事情——
      每天早上,他会在她到教室之前,在她的桌角放一杯温水。水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用保温杯装着,刚好是不烫不凉的温度。他不敢当面给她,怕她拒绝,怕她问为什么。他只是放那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发现她经常感冒,就在每天早上给她放一颗维生素片,白色的,圆圆的,放在一张小纸条上。纸条上什么也不写。她一开始会把维生素片推回来,后来就不推了,只是默默地收起来。
      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他会趁她不注意,把窗户关小一点。她坐的位置靠窗,春天的风还凉,他怕她着凉。他关窗户的动作很轻,轻到不会惊醒她。
      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他做的。他只是希望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着。就算她不想说,就算她要把他推开,他也在这里。他不会走。
      有一次,她在课堂上突然晕倒了。
      那是一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解析几何。陈喻周正在抄笔记,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咚"的一声轻响。他转过头,看见夏初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夏初!"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数学老师皱着眉:"陈喻周,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冲过去,蹲在她身边,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手在抖,伸出去想碰她的脸,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叫救护车!"他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快叫救护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没表现出来的失态。
      夏初被送去医院了。班主任跟着去了,让他回座位继续上课。他坐在那里,盯着旁边空了的座位,那杯他早上放的水还摆在桌角,已经凉了。他盯着那杯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他拼命地握紧拳头,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天之后,夏初请了很久的病假。他每天都去她的座位,把当天的笔记整理好,放在她的抽屉里。笔记整理得一丝不苟,连老师说的每一个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他还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他只能画一个笑脸,希望她能看见。
      她回来上课的时候,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会断。她对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整理的笔记。"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他想问,你去了哪家医院。他想问,我能帮你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客气。"
      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那层雾后面藏着的东西,他不敢去碰。

      下雨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她家楼下。
      那是五月底,蓉城的梅雨季节。雨下得很大,像是天破了一个洞,雨水倾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声里。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的,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
      陈喻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这里的。他只知道放学的时候,他看见她撑着伞走出校门,背影瘦削而孤独,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他没有叫住她,只是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她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然后他就站在了楼下。
      雨很大,他没有带伞,或者说他带了伞但不想撑。他仰头看着她家的阳台,三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看见她走到阳台上,没有打伞,双手伸出去接雨水,仰着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她在哭。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哭。她的肩膀在抖动,那种抖动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她在压抑,在拼命地压抑,不想让别人听见。
      他发消息给她:"你在阳台?"
      过了很久,她回复:"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路过。"
      然后她回去了。阳台的灯灭了,窗户关上了,像是切断了他和她之间的最后一根线。
      他撑着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开的伞——在她家楼下又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久到雷声远了,久到路灯都熄了,只剩下远处零星的车灯在雨幕中划过。他走回去的时候鞋袜全湿了,裤脚滴着水,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想——以后下雨,他都给她送伞。以后每一个下雨天,他都站在这里,哪怕她不知道,哪怕她不需要。他只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淋一辈子的雨。

      后来她走了。圣诞节那天。
      2008年的圣诞节,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银白。学校里到处都在传,说这场雪是十年一遇,说圣诞节下雪是吉兆,说适合表白。
      陈喻周没有想表白的事。他只想给她送一份圣诞礼物。他准备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他想象着她戴上这条围巾的样子,想象着她的脸被围巾衬得更白,想象着她也许会对他笑一下,说"谢谢,很好看"。
      他握着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她今天来不来学校。消息还没发出去,电话响了。
      是邱言栀打来的。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空洞和颤抖:"陈喻周,夏初走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正在下,大片大片的,像是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飞。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表情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悲伤?痛苦?绝望?那些词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只是坐着,手机还贴在耳边,邱言栀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窗台上,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他想,她那么怕冷,走的时候冷吗?
      第二天他去了她家。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像是一双闭上的眼睛。他站在楼下,不敢上去。他怕上去之后,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房间,是收拾干净的床铺,是再也闻不到她气息的空气。
      最后他还是上去了。是她母亲开的门。那个女人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多天,但此刻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夏初的同学吧?她提过你的名字。"
      她把他让进屋里。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书桌上还摆着她没看完的书,《小王子》,翻到了某一页,书签还夹在那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她头发留下的淡淡香气。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她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他,"她说,如果有一个叫陈喻周的男生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笔画很轻,很细,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他接过信,手指在触碰到信封的瞬间颤抖了一下。
      他走到楼下才拆开,其实里面有两封信。两份信都很短,只有半页纸,但他读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他才惊觉自己站在雪地里,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别的什么。
      其中一封信上写着:
      "陈喻周,对不起,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难看的样子。你那么好,那么好,应该记住我好看的样子。谢谢你每天的水,谢谢你的维生素,谢谢你的笔记,谢谢你下雨天站在楼下。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你不要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多看几个春天。还有,除夕那天的糖画,我想要一只蝴蝶。"
      ——夏初
      他站在雪地里,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像是想把它按进心脏里。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在那本《飞鸟集》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你不是胆小鬼。我才是。"
      他想起她信里的话。她说他那么好。可他那么好,却连一只糖画都没给她买过。他那么好,却只能在远处看着她痛苦,什么都做不了。他那么好,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淡蓝色的书封上,书封已经有些褪色了,像是被时光洗过很多遍。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过陈喻周,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那是他三十岁那年,一个大学同学结婚,婚宴上大家喝多了,开始聊往事。有人问他,你长得不差,成绩又好,怎么一直单身?有人起哄,说陈喻周是不是心里有人。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散场的时候,一个女同学追出来,认真地问他:"陈喻周,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华朝路那天,我口袋里正好有一块钱。如果我走过去把那个糖画买下来递给她,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那个女同学愣了一下,然后问:"那你怎么没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跨越了很多年的苦涩和温柔:"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那一块钱可以买一个蝴蝶糖画。我以为不够。"
      他以为不够。
      十七岁的陈喻周,口袋里只有一块钱的陈喻周,以为一个糖画要两块钱、三块钱,甚至更多。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她在糖画摊前徘徊,看着她摸摸口袋又摇摇头,他以为她差的是很多钱,而不是一块钱。
      如果他当时走过去,如果他问一句"你想要什么",如果他发现原来只要一块钱——那么她就不会空手离开,他就能在那个除夕的华朝路,把一只蝴蝶糖画递到她手里。也许他们会说第一句话,也许他们会一起走在那条挂满红灯笼的街上,也许后面的故事都会不一样。
      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
      就这一块钱的差距,成了他这辈子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后来买了一辈子的草莓糖,一颗一块钱。都是红色的,都是草莓味的。他每年冬天去川西放一颗,放在夏初的墓碑前。每年夏天去厦门放一颗,放在海边的礁石上——她说过想去厦门看海,但他不知道她喜欢海边的哪一块石头,所以他每年换一块放。
      他把自己没有递出去的那一块钱,变成了一颗又一颗的糖,洒在了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没有结婚。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原因。父母催过,亲戚问过,朋友劝过,他只是笑笑,说"缘分没到"。可他知道,缘分早在2008年的除夕就用完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缘分,都给了那个在华朝路糖画摊前站了三分钟的女生。
      他的房间里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锈迹斑斑,是夏初当年装饼干的盒子,她走后她母亲给他的。盒子里装满了草莓糖,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每年买的糖,除了带走的那些,剩下的都放进了这个盒子里。他不知道这些糖最后会去哪里,也许会在某一天全部融化,粘在一起,变成一块红色的、甜得发苦的糖块。
      但他还是继续买。继续放。
      他每天晚上临睡前会翻开那本《飞鸟集》,翻到划了线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诗被他用铅笔淡淡地划过——"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他看着那句诗,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他把那枚磨得发亮的五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贴着体温。那枚硬币和另外一枚五毛硬币合在一起,刚好是一块钱。他每年都把这两枚硬币放在一起,在枕头底下放一夜,像是在完成某种补赎。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他知道那个穿米白色羽绒服、左脸颊有颗痣的女生,永远停在了十七岁。但他也知道,那个除夕华朝路上站在糖画摊前看蝴蝶的女生,永远十七岁,永远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永远有一颗在光里微微闪光的痣。
      她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痛苦。她永远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干净,明亮,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
      他替她活了很久了。活到她十八岁到不了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每一个冬天。他把这些季节装进心里,带着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去了她没去过的地方,看了她没看过的风景。他在春天的樱花树下坐过,在夏天的海边走过,在秋天的银杏大道上踩过落叶。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红色的糖纸,把糖放在某个角落——树根下,礁石缝里,桥栏上。
      他说:"夏初,这是今年的春天。"
      "夏初,这是今年的夏天。"
      "夏初,今年的银杏又黄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些无声的季节,一年又一年地轮回。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陈喻周坐在书桌前,把那袋新买的草莓糖一颗一颗地码进铁盒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把时光一颗一颗地存起来。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红色的光,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
      铁盒子满了。他盖上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些糖最后会去哪里。也许会在某个春天被拿出来,放进他的口袋里,跟着他走很远的路,最后放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也许会在某个夏天融化,变成一滩红色的、甜腻的糖水,渗入泥土里,滋养一棵她看不见的花。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结局。
      就像那本诗集里的那句诗,读了二十年了,每次翻到那一页,他还能看见她坐在图书馆窗边读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左脸颊的那个梨涡上,那颗痣在光里像是被点亮的星。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影子。她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那个瞬间许过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愿望——如果时光可以停住,就停在这一秒。
      他用了后半生所有的冬天,来记住那一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覆盖成一片银白。陈喻周把《飞鸟集》合上,放在枕边。他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枚硬币硌着他的脸颊,冰凉而真实。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她的脸。十七岁的夏初,站在华朝路的糖画摊前,左脸颊的梨涡里盛着光,那颗痣像一颗小小的星。她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说:"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啊?"
      他也笑了一下,在梦里回答:"我一直在这里。"
      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
      而他在梦里,终于把那只蝴蝶糖画递到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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